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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晚 隔墙的月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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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营区渐渐安静下来,训练场上的口号声被此起彼伏的蝉鸣取代,夕阳把宿舍楼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康凯拎着行李跟在刘建国身后,迷彩服的衣角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心里既紧张又期待——他早就听说部队宿舍条件艰苦,说不定是上下铺挤六个人,连放行李的地方都没有。
“1001室,进去。”
刘建国停下脚步,指了指门上的编号,粗糙的手掌在门框上敲了敲,
“里面已经有几个人了,互相熟悉下,十分钟后楼下集合搞卫生。”
说完便转身离开,军靴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干脆利落。
康凯深吸一口气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宿舍是标准的六人间,上下铺铁架床擦得锃亮,没有一点锈迹;
靠墙的位置摆着六个蓝色的铁皮柜,柜门上贴着空白的姓名牌;窗户敞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操场边白杨树的清香,把窗帘吹得轻轻飘起;
地面是水磨石的,光脚踩上去凉凉的,连一丝灰尘都看不见。
“哎,你就是康凯吧?”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康凯回头一看,陈林正坐在下铺冲他笑,露出两颗虎牙,手里还拿着块抹布在擦床板,
“太巧了,咱们又分到一起了!”
康凯刚要说话,旁边一个高个子男生站起来,笑着朝他伸出手:
“你好,我叫全进。”
男生个子足足有一米九,站在宿舍里几乎要碰到天花板,肩膀却微微垮着,说话时声音温和,眼神里带着笑意,像个温柔的大哥哥,
“我帮你拿行李吧,上铺空着呢,我帮你递上去。”
康凯赶紧道谢,刚把行李放在地上,斜对面的下铺突然传来“啪”的一声,一个男生把手机扔在床上,皱着眉嘟囔:
“知道了知道了,别老打电话,我这儿忙着呢!”
男生留着寸头,额头上有道浅浅的疤痕,眼神看起来有点凶,可看到康凯看他,又赶紧拿起手机,语气软了点:
“行了妈,我挂了,回头给你打。”
“张志远,跟阿姨说话客气点。”
全进走过去,拍了拍男生的肩膀,声音依旧温和,
“阿姨肯定是想你了,才老给你打电话的。”
张志远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我知道……就是她说来说去都是那些话,我有点烦。”
他抬头看向康凯,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
“别介意啊,我这人就这样,对家里人没耐心,对你们肯定不这样。”
康凯笑着摇摇头,刚要说话,门口又探进来一个脑袋,男生看着四周,脸圆圆的,看起来有点憨:
“请问,这是1001宿舍吗?我叫张予勋。”
他拎着个粉色的行李包,上面还挂着个小熊挂件,看到宿舍里的人都看他,脸一下子红了,
“这是我女朋友给我买的,她说让我带着,就像她在我身边一样。”
“哇,你有女朋友啊?”
陈林凑过去,眼睛亮晶晶的,
“什么时候谈的?漂亮吗?”
张予勋挠了挠头,笑得一脸傻气:
“高中同学,谈了三年了,等我退伍就结婚。”
他从口袋里掏出张照片,小心翼翼地递给陈林,照片上的女生扎着马尾,笑得很甜,
“她昨天还哭了,说舍不得我走。”
宿舍里正热闹着,门口又走进来一个小个子男生,背着个大大的书包,看起来年纪很小,脸上还有点婴儿肥。
男生走到康凯面前,仰起头看着他,眼睛圆圆的:
“大哥哥,你好,我叫李响,今年十七岁,以后请多指教!”
“十七岁?”
康凯愣住了,他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小的新兵,“你怎么这么小就来当兵了?”
李响挺直腰板,眼神里带着骄傲:
“我妈妈给我取这个名字,就是希望我带着理想,精忠报国,守卫祖国!”
他放下书包,从里面掏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放在床上,
“我在家就练习叠被子了,大哥哥你看,我五分钟就能叠成方块被!”
说着,李响就动手叠了起来。
他动作麻利,先把被子铺平,用手掌压出清晰的折痕,然后对折,再把两边往中间折,最后用手指捏出棱角,动作一气呵成,不到五分钟,一个方方正正的“豆腐块”就出现在床上,边角锋利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康凯看得目瞪口呆,他之前在联系叠被子的时候,折腾了半个多小时,还是歪歪扭扭的。
“你也太厉害了吧!”康凯忍不住赞叹道。
李响听到夸奖,脸一下子红了,挠了挠头:
“我在家经常帮妈妈做家务,叠被子算什么。”
他拉着康凯的衣角,仰起头看着他:
“大哥哥,以后的日子你可以多带带我吗。”
康凯笑着点点头,心里暖暖的。
李响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他,一会儿问他训练累不累,一会儿又给他讲家里的事
——他的家在遥远的新疆,坐火车要三天三夜才能到,来部队的前一天,妈妈给他包了他最爱吃的羊肉饺子,爸爸一直送他到火车站,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偷偷抹眼泪。
晚上熄灯后,宿舍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蝉鸣和偶尔传来的鼾声。
康凯躺在上铺,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起白天训练时,刘建国拿着秒表站在旁边,喊着
“快点!再快点!”,
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却还是咬牙坚持着;
想起妈妈在火车站给他塞的煮鸡蛋,爸爸拍着他的肩膀说
“儿子,在部队好好干”;
想起火车上那个戴着口罩的背影,还有马建强那双锐利的眼睛,脸颊又开始发烫。
他的床正好靠着墙,墙的另一边就是1002宿舍。康凯把手贴在墙上,能感觉到墙壁的冰凉,他想起白天在操场看到马建强训练的样子。
对方做俯卧撑的时候,后背的肌肉线条在迷彩服下清晰可见,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滴,却依旧面不改色。
“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
康凯小声嘀咕着,心里有点后悔——那天在火车上,他不该那么冲动,更不该没弄清楚情况就跟踪马建强,还说了那么冲的话。
他想起陈林说的“要去道歉”,可每次看到马建强那张冷冰冰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墙的另一边,马建强也没睡着。他躺在下铺,手里捏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老家的老槐树,树下站着妈妈和弟弟。
他想起出发前,弟弟拽着他的衣角,仰起头问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陪我放风筝啊”,
妈妈红着眼眶给他收拾行李,把他的衣服叠了又叠,塞了满满一箱子。
他的床也靠着墙,能隐约听到隔壁传来的翻身声。
——那个在火车上跟踪他的新兵,那天被他按在车厢壁上时,对方涨红着脸,像只炸毛的小猫,眼睛里满是倔强。
他想起白天在操场看到康凯训练的样子,对方明明已经很累了,却还是咬牙坚持,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滴,却依旧不肯放弃,心里突然有种莫名的感觉,暖暖的,又有点痒。
马建强把照片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可脑海里却总是浮现出康凯的样子——对方在火车上追着他跑的时候,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训练时累得气喘吁吁,却还是对着李响笑;晚上在食堂吃饭时,偷偷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李响,因为李响说
“食堂的肉真好吃,比家里的羊肉饺子还香”。
“真是个笨蛋。”
马建强小声嘀咕着,嘴角却不自觉地向上扬了扬。他把手贴在墙上,能感觉到墙壁的温度,好像能透过墙壁,感受到隔壁那个人的呼吸。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墙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晚上躺在床上,康凯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陈林说的话,又想起那天在火车上的误会,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他摸出枕头底下的苹果,这是陈林昨天还给他的那个,已经有点蔫了,可他却舍不得吃。
“明天,明天一定要去道歉。”
康凯对着天花板小声说,可一想到马建强那双锐利的眼睛,他又有点打退堂鼓。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条银色的路,康凯看着那条路,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
墙的这一边,康凯想着道歉的事,心里七上八下;墙的另一边,马建强想着家里的事,心里暖暖的。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一面墙,各自想着心事,直到窗外的蝉鸣渐渐减弱,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地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