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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慈悲佛 连仲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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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仲抬眼,淡淡说道:“魂魄消耗,现在只是回到识海休息”
烛火摇晃,灯芯烧得噼啪作响,昏暗中,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仲弟……”
宋誉惊起,高声回道:“大哥,出了什么事吗?”
即将消失的孱弱魂魄忽然凝实了几分,看着微微颤动的木门,外面的声音关切而温和:“你别难过……”
他似乎有些犹豫,“父亲他……并不是不要你,他只是——”
“只是希望你能更好”
语气坚决起来,“仲弟,大哥之前没有能力,现在一定会好好照顾你”
终于,他小心翼翼地问出了自己的问题:
“你……睡不着吗?”
他的声音浸在秋夜的寒凉里,透出几分暖意。
“大哥,我没事,我只是太高兴了,”宋誉打开门,月光如水,青年只着一件白色单衣,白天束的一丝不苟的发髻已经放下来,散在身后。深秋的凉气涌入房内,宋誉打了个冷颤,“大哥,你先进来吧,外面冷。”
他抓起连子敬的手,寒意传过来,“你的手也太凉了”,
“仲弟……”,头顶落下一声叹息,宋誉下意识抬头,便看见连子敬低垂眼睫,背后的烛光盛在漆黑的眸中,明亮,温柔,他顺着宋誉的力道走进来,坐在塌上,轻声说:
“你别怕,我此前在山上,不闻你的消息,说起来,你今天还是第一次见我,也难怪不认得我,匆忙将你带来这里,你年纪小,难免不安,我给你带了这个……”
连子敬从袖中掏出一盏兔子灯,笑了笑
“我小时候一直想要个兔子灯,自作主张给你做了一个,灯芯我设了法阵,可以一直亮的,有它夜里陪你,你应该会睡得好些。”
宋誉眼睛睁圆,真看不出来,大哥还是个手工艺人,这兔子灯做的也太精巧了,他下意识想回头看连仲,才想起他已经回识海,犹豫了一下,接过兔子灯,“谢谢大哥。”
大约是看出宋誉的不自在,连子敬没有再多言,便告辞离开,走时不忘替他关好门窗。
宋誉待脚步声渐远,轻轻开了道门缝往外瞧。
青年在一片黑暗中踽踽独行,瘦削的身体显得十分病弱,想到他说起兔子灯时那个平静的微笑,宋誉爬上桌子抱起暖炉,甩开门跌跌撞撞向他奔去
“大哥!大哥!你等等!”
青年转过身,满脸惊愕,怀中像扑进一团滚烫的火焰,烧的他心头一颤,“你的手很冷,带上它吧!”
“仲弟!我是修仙之人,不惧冷热,你……”
“大哥!”宋誉抬起头,笑起来,“可是我觉得你冷啊!拿着吧!”
连子敬揉了揉宋誉毛茸茸的脑袋,“那大哥就谢谢你了,你快回去睡吧,睡得太晚对身体不好。”
他向前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着宋誉
“谢谢”
又轻又快,几不可闻。
——
“连仲小师弟,连师兄明日有空吗,我剑术上有一些想请教他的地方”
少女撑着脸笑眯眯地看着专心啃点心,糊了满嘴渣的宋誉,眼睛亮晶晶的。
“蒋师姐……你的剑术就不必再找大哥请教了吧?”宋誉艰难地咽下最后一点,无奈地回答。
“周试没打过他,自然是哪里不如他,要请教。”
“行吧”
吃人嘴软,宋誉应下来,“等大哥回来我问问他”
在天玄门住了一个月,在宋誉小心地试探下,终于对自己的身份以及这个世界有所了解。
这些本可以问连仲的,结果这个家伙自那晚消失便再无动静。
连子敬的母亲孟氏本是官宦人家的独女,嫁给连修德两年后怀上连子敬,孕期父亲却因罪下狱,家道中落,没了丈人的帮扶,连修德生计便难以维持,于是勾搭上待字闺中的富商女张氏,孟氏因此郁郁寡欢,生下连子敬便撒手人寰。
她一死,连修德便娶了张氏过门。张氏并不是什么大度的人,容不下连子敬,幸孟氏留了一个贴身奶娘照顾孩子,勉强护着长到五岁,便受不住磋磨,溘然而逝。
于是连子敬开始了他的苦难史,全凭顽强的生命力和运气长大,小小年纪就出门寻求生路。
奶娘知道连子敬想活下去,必须有能力傍身,在孟氏死时藏起她带来的书籍和纸墨,她当然也想藏嫁妆,但连修德早就握在手里,没留下一点,唯有这些看不上眼的酸腐文书辛免于难,因此日子苦,但连子敬仍然偷偷读书习字。
这也成为日后他赖以生存的依仗——替人誉抄文章
他的字继承外祖的风骨,又有自己的范式,故许多书铺都愿意付钱招他抄书。
天玄门门主追大乘魔修至此地,诛杀时误伤了送书的连子敬,治疗时发现他竟是个根骨奇佳的修仙大才,便收他为徒。
啊,无论怎么看,大哥你怎么这么像修真流爽文男主啊!
如果不是蒋师姐是真的剑痴,一心扑在练剑上,他几乎以为她是喜欢大哥而不敢表明心意的预备后宫了。
不过,大哥真是个不近女色的君子啊,越是这样恭俭有礼,清心寡欲,才越让人想得到到啊!
“仲弟?仲弟!”
“啊?”宋誉抬头,便看见连子敬清俊的脸凑得极近,担忧地看着他,他嘴上一个没把门,话就秃噜出来,“长得真好看啊,男主标配脸。”
“男、主?”连子敬咀嚼起这两个字,微微一笑:“很有意思的一个词,是正末的意思吗?”
宋誉捂着嘴,也没注意他在说什么,尴尬地胡乱点点头,转移话题:“蒋师姐约你明日交流剑术,刚走。”
“蒋师妹吗?我知道了”连子敬若有所思,话锋一转,谈起宋誉修炼的问题:“你年纪小,根骨未长开,先打好基本功,修炼的事,不要心急,待明年开春,你根骨长开了,我便求师父替你测一测,无论结果如何,保持平常心便是,修道不在天资,而在道心,”他顿了下,揉了揉宋誉的软发,宽慰道:
“别怕,有我在呢。”
“宋誉”
“我知道,我会努力的!”
“宋誉”
“你就跟着常平师兄他们,我外出历练不在,辛苦你一个人了”
“宋誉”
宋誉猛地抬头,这一声叫唤非常清晰,完全不是幻觉,连仲站在连子敬身后看着他,目光寒凉,无悲无喜,他的魂魄很淡,几乎要消散了。
宋誉从那张并无悲喜的脸上,看到了一种深沉的绝望,尽管毫无理由,他觉得连仲有话要说。
“仲弟,你在看什么?我背后有东西吗?”
一道温和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他下意识去看连子敬的脸,似乎只是单纯的疑惑,带着笑的,“大哥总是在笑”,宋誉想,温润的笑,看不出任何情绪,莫名让他不安。
“不,没什么,只是一只蝴蝶,已经飞走了。”
“这样吗?”连子敬笑了笑,“这样啊”,他叹了口气,无奈地说:“仲弟,你不必那么紧张,手攥得那么紧,不利于通血,是我太严厉了吗?”
“怎么会!大哥已经很好了”宋誉松开攥紧的手,急切地解释道,“我还不习惯大哥对我这么好。”
“你还小,经历太少,等你长大就明白这不算什么。山上只有你未辟谷,这次下山,我替你带了些东西,都在这个储物袋里,你收好,我不打扰你,就先走了。”
当房间里终于只剩下宋誉一个人时,连仲开了口:“桌上的兔子灯,是大哥给你的吗?”
“嗯,准确来说,是给你的,我什么时候能离开你的身体?”宋誉拿起灯,递到连仲面前
连仲面无表情:“我不知道,我现在魂魄还没恢复完全,我很喜欢灯里那块小石头,收在储物袋里吧,我怕丢了。”
“可能会破坏你大哥为你下的阵法”
宋誉碰到那块石头,确认道:“要拿吗?”
“要拿。”
他不再多言,捡起石头收进储物袋里。
身体是连仲的,哥哥也是连仲的,兔子灯一样是连仲的,他分的很清楚,他顶着连仲的身份生活着,就像是操纵一个游戏主角的主视角,并不会以自己的性格去行动,可能对其他角色有所评价偏爱,但说到底,他无法对他们产生真正的情感。
他是宋誉,不是连仲,不是连子敬的弟弟,一切与他作为宋誉的个体无关。
“连仲”,宋誉严肃起来,“这一切到底怎么会事?别扯其他的,我要听实话。”
“我不能说”,连仲沉默了一瞬,补充道:“我想说”
什么逻辑不通的话?等等,也许是,我想说,但我不能说,谁不让他说吗?他来到这个世界,占据连仲的身体,其实跟连仲无关,但他知道实情的意思?
“我撑不了太久,宋誉,你要敬畏大哥,记住了。”
没等宋誉再问,连仲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