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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燕雀安知红狐之志 ...


  •   舒伦堡原本不想来的。柏林的文件堆得像战壕,艾琳又怀孕了,海德里希的邀请从来没好事,电话从“我亲爱的□□”进化成措辞考究的威胁,他前半生致力于让自己成为不可替代,现在却不得不一直为这种成功付出代价,这辈子的殚精竭虑和担惊受怕几乎都耗费在了他身上,七年过去了,甜言蜜语比老交情更不值钱。
      他在第三幕开场前来到布拉格国家歌剧院的高台包厢。
      “看到第七排那个人了吗?那是国防部的吕德克。”海德里希随手朝底下某个方向一指,“我赌十马克他待会就会开始打瞌睡。”
      “有点印象,”律师来到保护者身边坐下,“一年前他在柏林酒会上说您演奏小提琴像是给老鼠剥皮。”
      “老家伙的品味和他政治嗅觉一样糟糕,”海德里希嗤笑出声,拿起一边的小望远镜架上鼻梁,“看来您要给我十马克了——”
      舒伦堡掀起半边眉毛,但依然爽快地从兜里摸出一张钞票,两根手指按着移到他面前:“十马克买老头睡个好觉,算我支持国防事业。”
      “有件事要交给你,”帕西法尔迈入苦行圣林的时候莱因哈德开始讲正事。
      “我需要你去见见丹麦的弗里茨·克劳森,看是否能在他的帮助下在那里建立一个我们的分部。”他慢条斯理地用小刀切盘里的鹅肝,“去问问他那里有没有合适的人手,丹麦这块跳板迟早要铺好,不止是为了英国,俄国人那边也需要有一个通道。”
      “每次招募特工都让我觉得像在养猫,”舒伦堡叹了口气,“它们信任你的时候是你的人,不信的时候就直接跳到别人膝盖上了。”
      “所以要在他们脖子上系个铃铛,”莱因哈德笑着将一片鹅肝送入口中,“……他们是否有个曾误入歧途的孩子?又或是一个血统不纯的表亲?猫可以跳来跳去,但绳子永远得在你的手上。”他将另一片递到他眼前,用眼神示意他笑纳。
      律师不喜欢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过了会儿才接过叉子,捏在指头上端详。
      “要是猫吃了这个,大概就不会跑了。”
      他将餐叉放回盘中,“您希望我什么时候启程?”
      “不急,”莱因哈德靠回椅背,一只手在围栏底下揉他的大腿。“今晚来我官邸,最近天气不错,适合打猎。”他的动作介于爱抚与玩弄之间,笼络的话语却很熟练,“我上周特地为您定制了一把新猎枪,双管绍尔,木托是胡桃的,我知道您偏好一枪射中,不如这次就展示给我看看……”

      弗里茨·克劳森坚持丹麦应与纳粹德国建立更加紧密的联系,可惜他领导的丹麦社会主义工人党在1939年的选举中表现欠佳,新议员懒得睬他,老贵族瞧不上他,费劲巴力最终也只在议会上赢得三个席位。顽固派,死脑筋,对民族主义缺乏认知,对□□势毫无远见,失败的领导人在电话里无能狂怒,发誓早晚要将这些人打包扔进赫尔斯泰兹克。
      律师就在这个时候从天而降,带来丰厚条约和一张迷人的笑脸。第六部门的新处长,海德里希的代理人,口音纯正,衣冠工整,浑身上层阶级文化人的特征。柏林那边审美取向就是这样,偏爱儒雅的婊子,那时克劳森还不知道这位律师对谁都是那一套,虽然上个月才升任部门长官,但一直左右逢源,天生就是混迹上流社会的料。
      “我对俄罗斯可不陌生,舒伦堡先生,他们的间谍做事从不留破绽,最擅长把人悄无声息地送进墓坑。”
      “难怪他们的职业生涯都不长,”律师就这样顺着他客套,倚在沙发上露出绅士有度的笑容。“完美的东西不好收买,刀子太快谈不成生意。”
      “您是来找我合作的,不是来给我上文学课的吧?”
      “合作总需要一点修辞润色,不然显得太像勒索。”
      “一点儿也不,”领导人朝他露出一个热情的笑,“对于您的提议我完全认同,我们会为您提供基地和设备,尽快物色合适的人选。”他向前倾身,两只戴了戒指的手叠在一起:“只是舒伦堡先生,情报网络需要生存环境,如果英国人的走狗总在我眼皮底下活动,而我却没有足够的猎枪去清理他们,恐怕我们的合作只会变得……短暂。”
      律师筹谋以经验换取合作,哪知对方只想借机将丹麦据为己有。舒伦堡不动声色地放下茶杯,笑盈盈地开口:“您要的是武装镇压和政权更迭。”
      “您很聪明,应该知道这是保证情报机构顺利畅通地运行的必要条件。”
      律师很想戳穿他那把谈判当登基的预期,认清自己,这在我们亲爱的党组织里是个稀缺的优点,希望您是其中之一,但他恪守了合作的根基,暂时按下不提。
      “可惜我来丹麦不是为了下棋,克劳森先生,”他从茶几上拈起一块杏仁塔,“我们德国人对待丹麦的事务就像对待一块精致的酥皮点心:太用力会捏碎,太犹豫又会错过最佳品尝时机。”
      “您现在的表现让我怀疑您是不是只打算闻一闻,然后礼貌地放回盘里。”
      于是舒伦堡不得不花费更长的时间为他解释帝国不希望丹麦的时局发生任何动荡,因为当地的肉类和乳制品是德国食品补给计划中的关键支柱,任何微小的党争都会引起供应链的崩塌,况且他既没有个人权威也没有专业立场来处理丹麦的内部事务,第六部门的职责是看得更远,不是介入地方政治。克劳森听完没有说话,只是用血红的眼珠盯着他,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咧开嘴笑了一下,这个笑容看上去不怀好意,但政客从来不怀好意,舒伦堡懒得从中提取任何信息。
      “舒伦堡,您总是喜欢扮演一个谦逊又毫无决策权的年轻人,可据我所知连最高级的党卫队指挥官和部长们都宁愿对您绕道而行,您若有心要扶植些什么,我想没人能拦住您。”
      “您过誉了克劳森先生,”律师的语气抑扬顿挫,声音温柔到做作,“他们宁愿绕道是因为怕碰到地雷,而我从不主动埋雷,只负责记录谁踩上去了。”
      克劳森疑惑地盯着他,有一瞬间他的神色变得古怪,接着变脸一般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
      “很遗憾,如果没有武器和资金,我无法帮助您建立情报机构,您可以继续在地图上绕圈子,但我无法配合。”
      说完也自觉咄咄逼人有失身份,遂解释是因为看不到长久运行的希望,由英国特勤局资助的抵抗分子能在轻易间将它击垮,对组织造成难以估量的损失。
      眼看新一轮辩论即将启动,第六部门的新任处长苦恼又迷人地皱着眉,在沙发上沉思片刻,叹出口气来:“您似乎误解了我的意图,我不是来求您的许可,而是来测试合作的可能性,既然目前无法达成共识,那我们都可以用一点时间来考虑。”
      ……

      “我早就告诉过你,”海德里希在电话那头说道,舒伦堡几乎能听见他手指敲打桌面的节奏,像某种耐心耗尽的前兆,“去找过旗队长坎施坦因和伦特芬克吗?”
      “当然,”律师在窗前望着下方的蓝色街道,“他们一个犹豫不决一个胆小惊慌,除了重复‘现在不是时机’以外一个靠谱的主意也给不出。”
      “我跟你说过什么来着,手上要有绳子。”
      “可我连一根线都没有,没有情妇,不碰黑市,连个瑞士银行账户都……”舒伦堡忍不住低声抱怨,随即突然想起什么一般顿住话音。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嗤笑,“哦我亲爱的舒伦堡,你竟然真的在用你那毛茸茸的小脑瓜在思考,你难道不知道你要对付的人跟栏圈里的牲口没什么区别吗?本质上你是在跟一头猪谈判,就不要有什么顾虑了。”
      律师想起对方的身材,觉得海德里希说的有点道理。
      “那他的条件……”
      “你只需要记得一件事:情报机构必须运作,丹麦也必须稳定,这两者之间你没有选择。”
      “看来我只能往条约里加点泔水了。”
      “泔水?不,亲爱的,猪需要的是饿上两天,然后它就会自己把条约吃下去。”

      “我希望您已经考虑好了。”
      刚坐下的领导人直奔主题。
      “如您所愿,我带来了非常明确的答复,只恐怕不是您期待的那种。”律师在沙发上愉快地晃着自己的鞋跟,“帝国暂时无法满足您武装夺取政权、清剿抵抗组织的要求。”
      “所以您只是来通知、而不是与我协商?”
      克劳森还想做最后挣扎,他努力说出几句配得上身份的发言,无果后自暴自弃地撕破脸皮。
      “既然无法达成共识,那我们的合作只能说到此为止了,您要的那个情报分部或许也可以请牛奶厂来建。”
      “克劳森先生,我愿意相信您对未来有独到的见解,但您似乎忘记了一件事。”
      律师对此粗鄙态度宽宏大量,他自顾自笑了两声,以显不屑与之争斗的矜持。
      “帝国的资源有限,我们不会将它浪费在任何一个借帮助为名实为勒索的对象身上,柏林眼下关心的是各地供应链的稳定与对英俄的渗透,至于您个人的政治愿望,很遗憾它并不在帝国战略的优先选择中。”
      他从容不迫地换了种声调:“占领国的情报机构必须像外科手术那样精准且不留下任何感染,如果您的政党成为障碍,我们完全可以更换合作对象,给一个议会席位只有三个的党派换一个领导人,从来不是件难事。”
      克劳斯很快理解这句话的真正含义。恶意与不甘在他那张略显笨拙的面孔上滋长,他变得凶狠而脆弱。
      “这听起来像是要撵我出局。”
      “只是政治学上的一点提醒。”律师对他的恶毒以德报怨,“不过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比您更了解丹麦的局势,也没有人比您在这片土地上更适合为我们的任务提供支点,我们不想更换您,也不希望在程序推进时增加任何不可控的变量。想象一下:不需要打内战,也不需要放火烧自己家的仓库,只需让事情自然发展,而我们悄无声息地打入英国和俄罗斯的心脏,事成之后您还需要关心抵抗组织和那几个席位吗?”
      丹麦社会主义领导人没有说话,他的肩膀松了下来,有那么一会儿似乎还想再争取一下,但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屈服了。
      “我听说您在人前称我为‘三条尾巴的狐狸’,”得胜的谈判家露出一个尽释前嫌的笑容,朝他举了举酒杯,“动物之间的合作有时要比人类来得真诚,要知道在大自然中狐狸偶尔也会和狗獾共用一个巢穴呢。”
      “这跟我听到的版本不太一样,”克劳森闷闷不乐地嘟囔,“据说狐狸会故意尿在洞里,迫使那爱干净的动物不得不远走他乡,从而一个人独享那臭烘烘的巢穴。”

      “我亲爱的□□,你又在飞机上孵出什么怪念头了?”
      海德里希看到舒伦堡拿着文件夹走进办公室,他看起来精力充沛,有强烈的工作意愿和详细的未来规划。
      “一枚从阿美琳堡带来的彩蛋,”舒伦堡朝他眨了眨眼睛,“您愿意亲自打开看看里面是否有一只正在写计划书的小间谍吗?”
      “当然,”海德里希双手交叉撑在下巴上,“能告诉我他正在写什么吗?提前说明,如果我发现他写的不合我意我会亲自把他煎了当晚饭。”
      “一个以大陆为基础的特勤局联盟,类似于海关和关税的结合体系。”过度跳跃的思维在律师的脑中横冲直撞,像一瓶即将开盖的起泡酒,“这次丹麦事务让我意识到有必要在各地成立我们自己的信息库,并让它们与已经存在的特勤机构建立联系。可以从重建维也纳领事学院着手,逐步培养我们在东欧、巴尔干和南欧地区的间谍组织,同时在杜塞尔多夫设立一个分支机构作为临时基地,未来可转移至巴黎或布鲁塞尔,处理西欧与北欧事务。我已经和匈牙利、罗马尼亚和土耳其等地的秘密情报部门初步接触过,他们愿意迈出第一步……”
      “一旦布置完成,整个机构运作起来就像瑞士的钟表匠行会,”他用甜蜜而憧憬的语调告诉他,“布达佩斯提供□□情报网络,贝尔格莱德监控多瑙河航运,罗马尼亚分享黑海军港动态……”
      “你太理想化了,□□,”莱因哈德表情凝固地看了他一会,发出一声路遇好奇小动物的叹息。“从多瑙河到博斯普鲁斯海峡,你不光想把那些互相撕咬的巴尔干情报头子塞进同一间办公室,还想在三年内让保加利亚人和塞尔维亚人共用一套密码本。”
      “很诱人,不是吗?”
      年轻的情报处长冲他一笑,左颊陷下一个小漩涡。莱因哈德看着他的脸,也跟着不自觉地笑了下,他过去钟爱他从容自信的模样,让他想起他在波恩大学演讲时的光彩照人。
      “我还能怎么说呢?”他摇头将一摞材料挪到一边,接过对方递来的文件夹,“即使我现在否决你,你也会找到一些暗箱操作的方法来实施这个计划。你眼看宠物爬仙人掌、咬插电口、挣脱项圈夺门而逃却放任不管,等它们被扎成刺球,电得东倒西歪,在雨夜里迷路哀叫时,就知道当初该听你的话。”
      “开拓性的工作总需要付出一些代价,您不会让我迷路太久的,对吗?”
      “你总是喜欢把火柴划在油桶边,”莱因哈德困扰地揉了揉太阳穴,“但这次我确实很高兴你愿意提前跟我说,通常你都是先自己悄悄开始,等到不能回头的时候才让我知道,好出了事替你兜着、成功了给你批下一步的预算。”
      他打开备忘录看了两眼,立刻挑剔地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这个想法太模糊了,必须考虑得更精确一些。”
      掀过数页,将眉头皱上几分:“你把最关键的部分处理得如此轻巧,还假设一切都会顺利进行?”
      又翻回前几章,略微停顿:“不过的确有必要将注意力转移到这个问题上,发起这样的活动永远不会太晚或太早。”
      他最终合上文件,来到他身边递给他:“放手去做吧,我的小间谍。”
      “这算亲手把火柴递给我吗?”
      “防止你迷路。顺带一提,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会在身后一直看着你。”
      这句话在律师身上引发了一场微小的震动,他的心口涌上一股充满爱欲的暖流,当莱因哈德用一只手来拨他的鬓发时,他没有拒绝。年轻的情报处长喉结滚动,终于鼓起勇气献出自己,一只手攥住上司的袖口,感激地、小心翼翼地把脸颊贴了上来。那时他还不知道,这条路以后只有他一个人去走。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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