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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母女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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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面人统领见状大惊,刀势掀起的罡风已令青铜鬼面上出现裂痕。死亡阴影笼罩天灵盖的刹那——
“且慢。”
二字如古刹晨钟荡开,声浪过处,那道斩金断玉的刀气竟似雪遇骄阳,在鬼面统领的面具三寸无声消弭。
铛!
宁司鸢将刀抵在忽然现身的老者脖子上,老者白发白须,面容和善,但其气息内敛,精气十足,宁司鸢瞳孔微缩——此人吐纳节奏暗合北斗七曜,确是比邵玄冥那等蛮横功力更高明的天人境界。果然有了前车之鉴,各国均请了比邵玄冥强的高手坐镇。
“阁下若能早点出来,他们便不会死。”
老者闻言一怔,旋即苦笑着摇摇头,“幽谷子自认不是阁下的对手,又何必出来献丑呢?”
“符痴!”宁司鸢略感惊讶,想不到眼前这佝偻如朽木的老者,竟是二十年前剑挑天门时,以半道残符镇压三千弟子的符道至尊。此人成名已久,其独创的符术能分割天地虚空,更掌控着云岚惊神阵的阵眼杵。宁司鸢年少时便听说过此人。那个时候,尚无十大至尊,大家对至尊境也很模糊,没有一个确切的认知。幽谷子偏偏是那时踏入至尊,并且是继姜太虚之后,又一开创人类武修新高度之人。
有人说他是最有望成为第二个姜太虚之人,但二十年过去了,他依旧在至尊境不曾踏入更高的境界。如今他的实力究竟达到何种程度了,天下无人知晓。
“素闻符痴隐居幽谷不问世事数十年,想不到烨帝竟会请你出山?”
幽谷子笑着捋了捋胡须,道:“老夫在此已恭候多日,没想到阁下竟如此年轻!”幽谷子倒是没有任何的隐瞒,他之所以会同烨帝出谷,其主要原因也是为见乜鸢。
闻言,宁司鸢却因他这句话变得警惕起来,既已在此等候多日,想必此间早已布下符阵,难怪自己会被他们发现,如此想来,宁司鸢竟有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感觉。
“等我?”
幽谷子缓缓点头,道:“阁下北凛一战成名,当今天下只怕人人都想一睹风采。不过,老夫在此等候并非要与阁下一决高下,而是有位故人想见你。”
“故人?” 宁司鸢心中骤然一惊,对方提及的‘故人’,莫非是指她的母亲?她将架在对方脖颈上的刀放下,并甩手将刀稳稳地插回鬼面人首领的刀鞘之内。
幽谷子哈哈哈大笑,向瑶华宫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入内一叙。”
此前,宁司鸢曾在心中无数次预想在云岚血战的场景,但唯独眼下这种局面她没有想过。她朝瑶华宫看了眼,此时里面灯火通明,似早已恭候多时,她虽不惧对方可能摆的是鸿门宴,却担心连累母亲。但事已至此,不论进还是退都已打草惊蛇,倒不如先看看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夜已深,天启城的御事殿内,肖衍与越行舟、梅德裕正在商议玉宸关的事。
梅德裕道:“从关外到玉宸关,就算马不停蹄也要十几日,如此就算司马千澈赶到玉宸关,也已经晚了。”
闻言,肖衍道:“可知司马千澈何时入的夏州?”
梅德裕:“当日便入了夏州。”
“也就是说两日前?”肖衍陷入沉思,如今司马千澈也已经入局,玉宸关就等粮草就位,便可收网。他看向越行舟,后者会意,“陛下放心,我军的粮草队伍已于三日前进入夏州。”
“相差一日。”肖衍的脸色变得有些阴沉不定,“越爱卿,如何看?”
“如今夏州通往玉宸关的官道已被我军控制,他们若想去玉宸关,只能走崎岖的山路,绝无可能比我军先到,就算他们对夏州地形较为熟悉,抄近路避开关卡排查,先我们到达玉宸关,但以关内缺盐的情况来看,非一时半会儿所能恢复。不过,为了防范未然,臣认为需通知夜景芝加强监视,如有必要,无需等到粮草,便可采取攻城。”
肖衍闻言缓缓点头,越行舟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夏州现如今虽已是强弓之驽,但也不能轻敌。”
而此时,梅德裕却道:“陛下有所不知,虽然司马千澈两日前便已进入夏州,但孟星魂却带着两千骑在关外潜伏一日方才入夏州。”
“他们应该是在给司马千澈断后。”肖衍总觉得哪里好像不太对劲儿,“就只有孟星魂?可有见到孟星河?”
梅德裕迟疑了下道:“未曾,不过听说当时,有一人带着补给先撤。孟星魂与另外一人断后。”
肖衍缓缓点头,“那应该就是孟星河。带着补给去支援玉宸关?立刻飞鸽传书给夜景芝,命他加强巡逻,只要司马千澈一露面,便将其一网打尽。”
烛火在穿堂而过的夜风中明明灭灭,将瑶华宫雕花窗棂的暗影投在宁司鸢的脸上。那些流动的光斑掠过她紧绷的下颌线,最终凝固在殿角那抹素色身影——茶几旁端坐的女人肩颈线条如白瓷般冷冽,未佩珠翠的云鬓间隐见霜色,却仍保持着当年令四国使节折腰的仪态。
宁司鸢的指甲无声陷入掌心。十五年了,从进入地宫至今,她竟还能隔着三丈距离就认出这个背影。当年威慑四国的夏州长公主,如今化作一袭月白宫装的剪影,唯有执茶盏时微翘的尾指,还带着司马皇室独有的矜贵弧度。
“咔嗒”——青瓷盏托与檀木案几相触的轻响,让司马长庚转身的动作凝滞了三分。当视线交汇的刹那,宁司鸢看见母亲瞳孔骤缩的瞬间,似有了一丝生机。随之十三年的冰墙轰然崩塌,记忆的碎片,突然刺入脑海:
六岁的宁司鸢跪在青石砖上,眼泪在暗金色的地面上砸出深浅不一的圆斑。“哥哥和元浿堂哥都能挥剑习武…”一双小手攥着母亲的裙角,泪水划过倔强的脸颊,“为何鸢儿连木剑都不许碰?”
司马长庚染着丹蔻的手指轻轻抚过女儿脸上的泪痕,无奈叹息,“你当母亲不愿见你执枪跃马?只是你这先天不足的脉象,哎…”
永泰二十四年春宴,满庭芳菲正灼灼。宁司鸢素手接过京中世家公子遣人送来的桃枝,“这满园春色,美的就像一幅画…”就在所有名门闺秀不解地看着她时,她却垂眸凝视掌心的残枝,忽而轻笑:“刚刚我只当诸位与我开了个玩笑,后面若再让我看到桃枝,谁便如我手中桃枝……”言罢,她将其统统折断。
最锋利的记忆定格在风雪咆哮的北凛。宁司鸢掀开车帘的瞬间,十八柄刀刃映出她凌厉的眉峰,她反手抽出侍卫长剑,剑指那些世家公子丑恶的脸:“看好了——”寒光划破暮色,斩断新娘曳地的嫁衣后摆,“这一剑,斩的是女子生来就该认命的混账道理!”
“殿下!” 宁司鸢突然跪地的声响惊醒了恍惚中的司马长庚。司马长庚快速垂下轻颤的睫毛,十指交叠置于腹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胸腔里翻涌着痛苦与震惊——痛苦宁司鸢没有认她,更震惊于眼前人,竟还活着。
宁司鸢的声音因激动而变得有些颤抖,“没想到他们说的故人竟是殿下您……”
司马长庚转身时,一滴泪无声坠落。待眼中雾气散尽,她重新挺直脊背,下颌微扬,将所有柔软锁进心底,唯有端庄的表象,仿佛刚刚的失态不曾存在。
屏风后面的烨帝,眯起眼睛,似在思考着什么。
“亡国公主当不起大礼,快快请起。”司马长庚仅凭一眼便认出眼前女子就是她的女儿,那种久违的熟悉感,和脖子上的那颗痣是骗不了人的,可为何没有认她这个母亲,难道是在恨她吗?其实上次在万花谷,烨帝试探她时,她虽愤愤离去,但心中却生出几分期许。倘若三国联军当真挖开了夏州的皇陵,或许真有可能挖到地宫,而她的鸢儿,或许真有可能还活着。只是那种希望太渺茫,她不敢想。
“你是?”她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宁司鸢没有相认是因为她发现屏风的后面有四个人,所以抢在母亲开口以前唤了声‘殿下’,一来,她不确定屏风后面另外两人的身份,二来,她不清楚烨帝这么做的目的,而暴露身份的后果,极大可能受制于人,至少在尚未搞清云荒的动机前,不便暴露。
她将一物塞入司马长庚的掌心。然后径直走到屏风前,手按在屏风上,那位置刚好挡住了烨帝的视线。
“乜鸢,二十多年前,入文渊阁成为郡主的伴读,八岁承天夕寺‘五字’真传,踏入武境,十六年前,我在练功之时寒疾发作,恰逢此时遭遇仇家寻仇,将我打落山崖,险些丧命……想不到多年以后重回故里竟是堪比人间炼狱。殿下可还记得,当初您在赐乜鸢之名时说的话?”
司马长庚的目光追随,当宁司鸢纤白的手指正抵在屏风绢面某处,她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个位置后分明藏着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