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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她之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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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流在荒原上蠕动。
越来越近。
连同琴弦的自振,林簌的手掌发麻。她当即跳上了另一家的房檐,琴已横在手中。
离乱转过身的同时也抽出剑:“鸣却,把她们叫醒。”
她转而跟在林簌后面,林簌抚琴弹奏,尖啸的音在回转,企图唤醒城里的人。
琴音砸到屋顶、窗弦、街道,惊得鸡犬吠叫,几盏灯在屋里摇曳,随之而来的是劫灰城百姓的喧嚷。
有人守着夜,便从屋内走出,有人已入睡,骂骂咧咧地推开窗户,咒骂前半夜的爆竹和此刻的琴音。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在看见那潮水的瞬间消失了。
终于有更多人看见那远处的潮流。
此夜再没有这样片刻的寂静。
“大伙儿!快醒醒!发大水了!”
“我去!什么情况!”
“妈!姥!你们在哪!”
“那……那是什么……”
潮水渗过原野,多少被稀释,但最大的巨浪没有消减多少。
眼上岁·时微微发热,离乱意识到这周围的画面已经不再全然清晰,幻境也在随着着浪潮崩塌。
林簌回身快速瞥她一眼:“你拔剑了……看来你也看到了,对吧?”
离乱“嗯”了一声。
那浪涛边缘,几乎透明的水体,没入水里的黑足。
跟随巨瀑一起下落的,当然还有虚无海里的怪物,畸律。
它们与浪潮几乎融为了一体。
琴音落下,在巨浪边缘升起符术印记。
“心音·破!”
林簌几乎是喊出声的,水刀将浪花劈开,却也无济于事。
挡不住的。
她阻挡不了这汹涌的潮流。
畸律之爪从浪花里升出,狰狞的影子拔地而起,数头畸律忽地自水中现身。
再划琴弦,畸律进而吞没她的琴音。
林簌苦笑一声:“从前总以为这是单纯的折磨,没想到,心室倒真的有些用处。”
即使是残缺的音,她依然能拼凑出破碎的符术。
能与枢格剑修交手的琴修,会弱到哪里去呢。
林簌深吸一口气,悬坐在半空。
她抚开她的琴。
“此乃我林簌……花大价钱买的魂玉琴。”
拇指拨动,细密的弦音快速颤动。琴弦几乎一同震动着。
“心音——玉石俱焚!”
水色玉珠在浪峰上跳跃,很快连结成网,网织成面。看似柔软,这面玉网却在瞬间变硬,企图将洪水拦断。
——却不过半息,世上最柔软之物便将她的玉墙摧毁。
林簌不再考虑拦下全部的巨浪。
碎裂的水玉再次重合,无论如何,只要能用一面断墙改变流水的走势,于劫灰城,便多一分生存的希望。
一次次重组又碎裂,林簌几乎是咬牙切齿:“至少半柱香的时间了,还没有修者下来……这不是意外吗?”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我离开三浮天时,清清楚楚看见堤坝已经在修建了,为什么……为什么……”
离乱单手一剑劈开袭来的畸律,她现在没有能力杀死这几乎无形之物,只能将它们的形体暂时切断。
她的另一只手握住林簌的手腕。
“借我的眼睛,你能看清更多东西。”
几乎是一眨眼,巨浪背后原本并不起眼的阴影轮廓就浮现出来。
“那是什么……”
又是巨大的轰隆声传来,这次她俩离得近,几乎是快将人震晕。
有什么垮塌了。
在那几乎可以吞噬一切的水幕背后——
那是与浪涛一同、自万丈高空下落的,垮塌碎裂的巨型堤坝。
·
模糊的、巨大的。
它自高天之上倾颓、坠落。
她还能做什么。
她的双臂颤抖。
“我要用这水坝。”
手臂不再颤抖,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再抬头时,她做下她早已做过的决定。
离乱开口道:“来不及了。”
“不。只要有岁符在,就可以。”
离乱看站在浪峰的她。她并不意外林簌有此方案。
如她所说,她是三浮天数一数二的商贩。如今正是岁符泛滥时,她手里理应有不少。
离乱问:“你有那么多岁符吗?”
林簌的表情复又回到她往日的神情。
“怎么,你想帮我?”
“拉我入伙,也是觉得我手里岁符多?”离乱又问。
“小心!”
林簌忽然高呼,用琴板将她挑上房檐,畸律的利爪在离乱身后擦肩而过,被林簌一个水刀弹开。
离乱轻喘着气:“谢了。”
林簌笑:“我这也算救了你,你要帮我吗?”
她低下头,又摇了摇:“算了……其实我一直怀疑你,与白玉京是一体的。”
林簌闭上眼,打开沉芥。
数道岁符连结成一道道水浪,林簌一首抱琴、一手执符。
城中竟也飘出数道符术,在空中围着圈。
符文在她手里发散出亮光。
“花了这么多钱买的,愿它真有传说中的神力……愿此符助我,扭转时空!”
空中一圈圈符术一并打入巨浪之后,尘土收拢、裂缝弥合。
轰隆作响的世界,离乱的余光瞥到鸣却姗姗来迟。
裁日剑在他手中,划出一道锋利的日光之线,数头畸律的身躯同时溃散。
他站在那里,抬头看离乱一眼。
二人相顾无言。
洪水冲塌原野,幻境也即将崩塌。
堤坝因岁符而扭转,逐渐在原野上成型,成为它未修建完毕的模样。
离乱知道鸣却不会动手。
隔着扑过来的浪花,只是这一眼。
如同隔岸观火。
——
和林簌一样,他根本没有这二十五年的记忆。
离乱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这点的。
难为他只通过她的只言片语也能维持到这个份上,但离乱不可能主动去点破。
在此幻境里,林簌是他的友人,她尚是个陌生人。
若点破,危险的只会是她。
大抵也是因此,他似乎一直想让她与林簌来往,难道她以为她们之间的杀意是误会?
说不清是汗还是海水浸湿握着朔白剑的手,剑体已经发生着无声的变化,回到它原本的模样。
一旁的林簌捂着胸口,巨大的反噬顺着她的魂玉琴侵蚀她的胸口。
她几乎是倒进了水里,倒在了堤坝之上。
她看见天空在溃散,缺角处亦有洪水下落。
视线的边缘,剑修的身影越来越近。
热血涌上喉头。
事成不成已经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你要如何。
我现在要如何。
手里的琴早已不是昨日的那把。
她居然回到了昨日的此刻。
一道影子一瞬逼近,刹那间,朔白剑已刺入林簌的心脏,贯穿她的身体。
“主格首……主格首。”
离乱拔出剑,左手执火符,顺着林簌的伤口烧进她的胸脯。
林簌猛地后退,琴身被她砸到地上,她只能依靠在竖立的琴身上才能勉强不倒下。
她看不见离乱的眼。
离乱微勾起唇:“叫对了。”
虽然她早非“主格首”。
林簌弓着背,每说一个字,她都能感到呼吸正在远离她:“你还真是……一如既往。”
流水哗哗而过,奇异的窒息感涌上来,站着的离乱其实也快要不能呼吸,但她只能忍耐。
离乱只是说:“你的琴弦在见到我时已经动了。”
又是一剑。
林簌见过她的剑式,狠戾无比。她俩隔得够近,在她拨弦时,又是一剑朝她心口刺来。
林簌勉力拉开,剑刃擦过她的肩膀,又是一道伤。
就是此刻,身后水色的世界里,忽似被朝霞照耀般波光晃动。
……
是裁日剑辉。
·
辉光将深池水分开,她亦破水而出。
鸣却无言地注视着眼前的人。
湿重让离乱剧烈地喘息,那种窒息感并非水造成。
水池底的星轨线如密网被缝合,有很浓重的封印符术痕迹。若非林簌重伤,裁日剑也无法破开。
意外的是,林簌没有上来。
水底浑浊不堪,再也看不清下面的景象,离乱正想催动宝箓再探查,周围忽然响起刺耳的断音。
如同幻境心室残音。
她当然知道那样的伤口杀不死她。
浑浊的水底闪过破碎的光芒,颓唐的琴修自水中升起,连同这座镜像城一同晃动。
地皮扭曲地颤动着,深水开始干涸,被池中的林簌所吸纳。
她的身形迅速变大,直至她直起背脊。
她破碎的胸腔处,包裹着的,散发着银白光辉的,正是原本被镶嵌在池底的、离乱的碎剑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