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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景安春色 住你的院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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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熄灭,四周陷入一片寂静。黑暗中,有人在喊她。
声音很遥远,带着空旷的回响。
“公主快起来。”嬷嬷慌乱跑进寝殿,将熟睡的颜生一把拉起,胡乱扯了件衣裳裹住她便往外跑。颜生从未见过嬷嬷这样,心底涌起不安。
她们一路小跑,来到了角门边,靠着墙角缩进草丛里。嬷嬷紧紧盯着良妃寝殿大门,抱着颜生的手一直抖个不停,她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声呼吸,只觉得草叶的潮气一点一点渗进裙裾,脚底的泥又凉又软,一直把人往下拽。
“嬷嬷我们来这里干什么?”嬷嬷赶紧捂住颜生嘴巴四下张望,胸口起伏不定。深夜的皇宫好似格外冷,她的裙摆陷在潮湿的泥土里怎么也拔不出来。直到殿门吱呀打开,门后走出一个明黄的身影,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同他手里的剑一齐扎进了幽深的宫殿。
颜生记得,那夜嬷嬷抱着她悄悄去了将军府。可将军府的大门又冷又硬,嬷嬷锤得手都破了,那门依旧纹丝不动。整座宅子一片死寂,只有门口悬着的白灯笼被风呼来扯去,那是颜生见过最大的灯笼,白得渗人。颜生不知道为什么,眼睛就是离不开它——那么大一盏,却只用一根细线吊着,像是随时都撑不住的样子。
两声闷雷响起 ,闪电在天空划过。颜生死死攥着嬷嬷衣襟,眼睛始终钉在那根细线上。
线在颤。再颤。
吧嗒一声,断了。
白色灯笼沉沉下坠,直直朝她头顶砸来……
“不要!”颜生猛得直起身子,浑身紧绷,大口喘着粗气,额间覆盖满细密的冷汗。
“做噩梦了?”侯莫陈景眼底满是担忧,拿起帕子轻柔的替她擦拭汗水。颜生眼前画面凌乱,大片的白渐渐沉淀在他指尖,她怔怔盯着他的手,缓缓伸手握紧,胸口还在乱跳。泛着凉意的指尖被一寸寸的温度捂热,她慢慢抬眼,对上了他的眸子,沉静的神色安抚了她混沌的思绪。
“我们到哪里了?”
侯莫陈景轻咳一声,颜生顺着他目光低头看去,只见他的手被握在手心,指尖都捏的发白了。
颜生尴尬松手,“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揉了揉指尖,转身递上茶杯,“无妨。”
颜生脸上有些烫,感觉自己很是唐突,可瞧着侯莫陈景的样子,也不像是恼了。索性接过茶杯,赶忙侧身撩起帘子,咬着指甲回想刚才,还有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
窗外,桥下摇橹轻轻划过,“我们已经进景安城了?”
傍晚的景安城染了一层薄雾,大片的柳絮覆上屋角房檐,空气里裹着潮湿的泥土味。
“奇怪。”
“怎么了?”颜生掀起车帘一角露出街市,她一一扫过摊贩眸光冷了下去,“卖布的人虎口居然有厚茧,烤馍的女子下盘极稳,看着至少能一脚踹飞我。”
颜生放下帘子,抱着胳膊看向侯莫陈景,“将军,你到底跟萧梁怎么商量的?人家看上去不像是欢迎你啊。”
侯莫陈景的脸上挂了一丝不置可否的笑意,并不搭理颜生,自顾自闭目养神。
此行,大部分将士都驻守在了洲弥陀,跟着侯莫陈景进城的不过十人。刚进城就设下埋伏,这萧梁到底存了什么心思?
凉风忽然裹着马的嘶鸣声,掀开了车帘。庄肆猛的勒紧缰绳,受惊的马儿颠的车里人东倒西歪。侯莫陈景抬手扶住颜生,目光紧盯车外。
“将军,有人!”
话音刚落,噔噔的马蹄声便前后夹击而来。颜生反手从靴子里掏出匕首,轻轻掀起车帘一角,外面摊贩已经都亮出了家伙。
有人朝马车方向看了一眼。
颜生屏住呼吸,匕首悄悄抵在车帘后头。侯莫陈景没有说话,他搭上她的手腕将匕首按下,示意不要轻举妄动。
那人的目光在马车上停了片刻,移开了。
“嘶……”
“怎么了?”
“目标好像不是我们。”颜生觉得很是古怪,侯莫陈景也是略吃一惊,“再看看。”两人在车内静静等着。外头喊杀声起了又落,兵器碰撞声一阵密过一阵。
街巷忽然传来一声哨响,打得热火朝天的众人皆被这声音镇住,纷纷朝巷口看去。银白铠甲的士兵们整齐列成一排,吹哨的是领头的女将。她歪着头扫视一圈叹了口气,指着人群不可置信的问身旁人,“这样的废物也能拦住你们抓人?”
“小姐恕罪,对面是是……”话音刚落,那人便被一阵风掀翻在地,脸上还多了一道鞭痕。她漫不经心甩起鞭子,看向人群的目光瞬间冷了下去,她随意扬起指尖,“抓人。”身后将士们纵身跃出。
满覆铠甲的高头大马撞进人群,瞬间将人冲散,饶是长刀凶狠,也抵不过铁蹄践踏,被长枪挑起跌落在马车旁。颜生看了看手里的匕首,埋怨的盯着侯莫陈景,“你让我扮丫鬟的时候,想过这种情况该怎么办吗?”
颜生平日里长刀不离身,可溪禾却说:“谁家的丫鬟出门带五尺长刀?”颜生也觉得有道理,便将长刀换成了匕首。如今看着这匕首,只希望它卷刃的时候不要太早。
侯莫陈景竖起耳朵听了会儿,周遭声响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了下去,整条巷子里除了呼吸声,就只有马蹄声。
哒哒的马蹄渐渐靠近,颜生轻轻用匕首挑起车帘一角,一根马鞭却抢先一步,挑起了车帘。女将坐在马背上冷眼睥睨颜生,她略方的脸颊上眉眼狭长,饱满的红唇上涂了艳丽口脂,竟然在英武之中更添了几分妩媚。
她身侧有人上前禀报:“人抓到了。”
女将略点头,却依旧紧盯着颜生。颜生迎着她凌厉的目光没有一丝闪躲,她的马鞭缓缓贴上颜生脸颊,颜生没有丝毫退让,背后的匕首也慢慢贴近准备动手。她却手腕一用力,将颜生的脸撇开,露出了马车内的侯莫陈景。
女将眸光转向侯莫陈景,一寸寸打量他,贪婪的像在看猎物,旋即舒展冷眼,嫣然一笑,“将军,别来无恙。”
“萧小姐,别来无恙。”
侯莫陈景随意瞥了她身后一眼,淡淡开口,“萧小姐这是在做什么?”
她收起鞭子浅浅一笑,“抓个婢女而已,吓着将军了?”
“哦?什么婢女值得小姐如此兴师动众,将摧山营都调了出来?”他的手在膝上轻叩,嘴角挂着一丝和煦的微笑,眼底却是一片冷意。
萧婉桢掩嘴嗤笑,满目嗔怪,“这就得问问我那好弟弟了,明日将军见着了,可得帮我好好教训他。”说罢她调转马头招呼庄肆,“将军赶路辛苦,先去我那歇歇吧。”
得了侯莫陈景应允,庄肆便驾着马车跟在她身后。
“战马开路,可算不得低调。”颜生忍不住嘀咕,侯莫陈景缓缓端起茶杯,“萧婉桢是萧梁的二女儿,向来受萧梁器重。”
“那萧梁是什么意思?”如若萧婉桢是应了萧梁授意,今日进城这出是故意给侯莫陈景下马威?要他晓得进了这景安城便都是萧梁说了算?可他又仰赖侯莫陈景提供军需,这场面不像是求人办事的样子。颜生眉头紧锁,压根想不出个头绪。
“方才她说抓人?”
“说是抓婢女。”颜生眼珠一转,明白了侯莫陈景的意思,“我去打探一下。”
马车停在一座宅院前,萧婉桢笑盈盈掀起车帘冲侯莫陈景道:“将军,到了。”
侯莫陈景下了马车,抬头瞧着宅子上的匾额不由皱了眉头。萧婉桢立到他身侧,顺着他目光看向匾额,上面的“雁陵郡主第”几个大字金光灿灿。
“先头受了点伤,有个僧人说,得寻个多水的地方将养着,才能一生平安顺遂。父亲便将雁陵郡封给了我。她盯着匾额的眼睛甚是满意,却没瞧见侯莫陈景神色变了,“我住你的宅子,不方便吧?这也是你父亲的意思?”
萧婉桢上前一步,挽上侯莫陈景胳膊,“父亲知道又有什么关系,高低你得有个住的地方。”侯莫陈景不动声色收回胳膊,她却不依不饶粘了上去,完全没有方才马上狠厉的样子。颜生冷眼瞧着,慢慢咬紧了后槽牙。
“将军夜已深了,再换地方怕是不便,不如今晚先在此将就一下。”侯莫陈景眨巴眼看着颜生,不晓得她打了什么主意。萧婉桢回头上下打量她一圈,“将军,你家丫鬟的话,很有道理,得听。”说罢扯着侯莫陈景的胳膊就将人拽进了院子里。
院子里芭蕉叶影婆娑,南天竹点缀其间,最有趣的便是院中一条蜿蜒水渠,两侧种了合欢花并苍翠青松,游廊环抱颇有动静皆宜的情趣。南镇多雨水,主院的游廊两侧窗花皆嵌了贝壳,打磨得极薄的贝壳,不仅能防雨水还能透光亮。萧家的审美,确实比梁荣纯粹堆钱的做法高明许多。萧婉桢将人安排在了主院,自己跑到了偏院住。说是偏院,其实仅隔了一条游廊。
溪禾同庄肆一齐将侯莫陈景的宝贝枕头们搬上床,颜生觉得他着实矫情,打从进院就没有正眼瞧过侯莫陈景。
他坐在旁边,缓缓将茶杯推到颜生眼前,颜生看着溪禾将每个枕头都拍松软才放在床边,心下更是烦躁了。
“咚咚。”门外响起敲门声,还没等侯莫陈景说话,门就被萧婉桢推开。她换了一身鹅黄色上衣,套墨绿色褶裙,比先前穿着铠甲更显得灵动娇俏。
颜生腾的从凳子上站起身,立在侯莫陈景身后。萧婉桢身后跟着一水婢女,手里都端着盘子,她径直坐到侯莫陈景旁边,婢女们流水似的放下手里的精致食物。“都退下吧。”
婢女们行云流水退了出去,萧婉桢歪头看向溪禾,庄肆扯了她衣袖两人匆匆退出门。颜生眼观鼻鼻观心,将自己立成了一根木棍,萧婉桢却没再开口。颜生疑惑抬头,对上她轻挑的眉眼,轻蔑的神色带了几分不耐烦。
颜生扯出假笑,暗自瞪了侯莫陈景一眼,便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