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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后会有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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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坐HU489航班的乘客请注意,飞机即将起飞……”
延误了大半天的飞机即将起飞,孙哲平盯了手机好半天,最终还是打开了微信置顶。
“加油。”
发完消息,他随后就赶在“对方正在输入……”这一秒打开了飞行模式。
小桌板放下,安全带扣好,推背感与攀升感从脊心发散,只是后腰总感觉空荡荡的——哦,是之前每回坐飞机张佳乐都会给他塞个腰枕。
不过今天这趟行程,他不止后腰空荡荡的,连行李箱也是空荡荡的,以至于办理托运的时候柜台确认了好几遍,以为他特意出国去扫货的。
他瞥了一眼窗外渐渐遥远的地面,潮水般的倦意涌上心头,可能是没休息好吧。就自己今天这个反应速度,上了赛场肯定也是拖后腿。
他下意识地拧了拧手腕,锥心的刺痛便应邀而至。
思绪随着机翼一同飞跃了云层,落日的辉光给天空晕染了晃眼的色彩,这和上回的擂台赛地图好像——不对,自己不应该再想这些事了。
孙哲平掐断念头,闭目养神,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乘客们的惊呼声将他吵醒,机身不停晃动,原来是遭遇了气流颠簸。他一边抓紧扶手,一边下意识地抱紧自己的随身挎包,却忽然有一道触电的感觉,便失去了意识。
从昏迷中苏醒时,眼前仍是一片黑暗。孙哲平摸了摸地面,都是些碎石渣土,还能隐约闻见青苔的气息。不远处似乎有微光,他便小心翼翼地起身,循着光源找过去。洞窟里有些寒气,他便从挎包里摸出来百花外套穿上了。可惜手机变成了板砖,其他家伙什也没一个能用的。只是他有点想不通,如果是坠机那么自己为什么会掉在山洞里?其他人呢?飞机的残骸呢?
“快追!他在那!”
洞窟外似乎有追逐的人马,马蹄声混杂着箭矢破空之声。孙哲平警觉地屏息凝神,走到光亮的洞口前,却发现这里分明是个峭壁。俯身望去,峡谷里蜿蜒的尘土小路上,有数十位骑马的士兵,前面不远处是个身穿黑甲红衣的人,骑着一匹受伤的马,还不时回过头以弩箭放出各色烟雾弹。
瞧见那身红衣,孙哲平不由得又上前一步,想再看真切些,却不禁蹙起眉——这怎么可能呢?三年前的暑期,他陪张佳乐开小号做了神之领域的限定古风任务,当时开出来的绝版橙装就是和这一模一样的红衣。只是张佳乐嘟囔了几句说太红了点,没怎么穿过。游戏里的衣服怎么会出现在现实里呢?自己究竟是穿越到游戏里了,还是掉到横店影视城来了?也没听联盟说搞什么联动的电视剧啊?
只是瞧那人转身放箭的架势,就连指尖弯曲勾一下的小癖好都和张佳乐一模一样。真的会这么巧吗?
无暇思索太多,孙哲平四处扫了几眼,决定去拽悬崖边的枯树。如果顺利拔下来的话,应该会掉落一堆巨石拦住追兵,那个疑似张佳乐的人也就能得救了。远远看去,马鞍上一直有鲜血在滴落,不管是人是马恐怕都撑不了太久了。
孙哲平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踩在峭壁边缘,拽住枯树的根部往外扯,直到扯得满头大汗,枯树根系才出来一大半。眼看张佳乐要经过了,孙哲平心一横,攀住一旁的岩壁,用力一踹,总算把枯树连带碎石给震落,只是没想到引发了连锁反应,就连他脚下的石块也没能幸免。
一瞬间,山洞坍塌,岩壁剥落,落石阵阵,如雷滚滚。孙哲平试图抓住点什么,却还是跌落了悬崖。
只听耳边簌簌几响破空之声,锐利的箭矢擦着耳尖飞过,将他的衣袖钉在岩壁上,虽然百花队服承受不住这样的重量拉扯,但还是很有效地减缓了他下坠的速度——直到跌进一个怀里。
“张——”睁眼一看,孙哲平刚要喊人,却被匆匆打断,“等会再说。”
孙哲平这才发现自己是被对方揪着衣领提溜着的,此刻对方手腕一甩,便将他扔在背后:“抱紧了!”
匆匆一瞥只看得清对方刀削斧凿般的下颌线和模糊的溅了半脸血的五官。环抱此人坐在他身后,孙哲平倒是被他的马尾辫甩了好几巴掌。马儿嘶鸣着直奔前方断崖,似乎也知晓自己命不久矣,声声凄厉悲恸,震得孙哲平头皮发麻。
“拉紧我的手!”
下一瞬,马儿一跃而起,长啸一声,坠入了汹涌的河流。
孙哲平猝不及防被灌了一大口混着泥沙的冷涩河水,只能下意识死死抓住那人的衣角,却有些力不从心,“张……佳乐……张佳乐……”
手腕又开始剧痛,大概是方才扯那枯树引发的爆发性疼痛,孙哲平有些不甘心地伸出手去,张口想喊,却朝河底坠去。
孙哲平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翻山越岭,走了许许多多的路,可是一个人都没遇到。梦里所有东西都是五彩斑斓的,流光溢彩的,鲜艳夺目的,唯有他照向山泉水的倒影是灰白的。忽然有一天他看见山的那一边有彩虹,就下意识要去追逐,却不小心跌入深涧,剧烈的失重感让他顿时醒了过来。
睁开眼,自己竟是在一个山洞里,柴火噼里啪啦作响,有些焦糊味儿钻入鼻腔。不知为何,身上的衣衫都已干透。他挣扎着扭脸看过去,只见火堆旁坐的那人正支着脑袋打瞌睡,一身黑色的玄铁重甲,帽顶一簇红缨,背上弓囊竟是奇异的弧形,似乎装了一串彩色连弩,黑甲之下的衣袍用暗红的丝线绣了山茶花的纹路。再看头盔之下那张脸,眉眼分明便是张佳乐,只是平白多了些岁月的沟壑,似乎年岁四十有余了。
孙哲平张了张口,嗓子却只发出嘶哑的呜咽,那人却很警觉地瞬间醒来,笑意只一瞬就收起。他起身走过来,顺脚踢开几块石子,蹲下来,俯身细细端详孙哲平的脸,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和略显熟悉的香气混杂在一起,让孙哲平不禁有些恍惚。
是张佳乐吧。
筹建百花战队那会儿,他们俩挤在一个小出租屋里,就连刷牙都得其中一个人侧着站。那时候他早已闻惯了这种香味。
然而孙哲平却看见张佳乐唇边的笑意有些萧索,粗糙的指腹拈起他的下巴,“是你?哼,你不是死了吗?”
“你没事就好。”孙哲平哑声答道。
张佳乐又笑了,眼神却愈发冷冽,双指发力如钳,迫使孙哲平抬起后脑勺:“怎么?现在倒是学聪明了?说吧,你们从哪找的二十年前的画像——”
指腹的茧子从他下颌线摩挲了一遍,似乎有些不甘心,竟是要顺着衣领往下探去。
“你做什么!”孙哲平费劲地喘着气,抬手拽住了张佳乐的手腕护臂。
“当然是看看你的人皮面具。”张佳乐哼笑一声,“这点伎俩可瞒不过——”他说着便想强硬地控住孙哲平,却不想对方很坦然地松开了手:“找得到算我输,眼瘸倒还怀疑上别人了。”
张佳乐便半信半疑地掐着下巴往下摩挲,可一直摸到锁骨都没摸到异状,只得讪讪地缩回手:“怎么长那么像的……”他忽然眼神一闪,目光惊疑了起来,“等等,你不会是……”
“是什么?”
“他倒是会享福,留我收拾烂摊子。”张佳乐撇撇嘴,望向火堆,火光映得他脸上细微的伤痕都分毫毕现。
“……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孙哲平叹了一声,望着岁月在他脸上留下的印记,没来由地忽然张口问道。
“我?呵。”张佳乐摇摇头,“还能怎么样?花神庙我一个人也点不着那些蜡烛,年年如此……”
张佳乐目光有些放空,似乎在说别人的故事。他说因为花神庙的蜡烛点不着,所以每年快到花果丰收时就会闹灾,他努力过了,但还是救不回来,甚至有人指责他是灾星,他心灰意冷,索性一把火把自己的竹屋烧了,离开了百花寨。流浪了六七年后,他偶然在路上救了被劫匪拦住的商客,被路过的霸图军的韩大帅收入麾下,再后来就成了这东海的将军。
此次他刚从彩云之南击退敌军归来,只是经过当地被百花寨的故人看见,被追问为何要抛弃他们。
“我说,你们就当我也死了吧。”张佳乐说完,竟是低声笑起来。
“我不知道……”孙哲平顿了半晌,只说得出这一句。
“你呢,这些年都在哪里?你爹身体可还好?离开百花寨的时候我见他都不能提重物……”说着说着他的语气竟是有些忐忑,“你娘亲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俩——”
孙哲平的眼睛越瞪越大,怎么也没想到张佳乐会有这个脑回路。他实在无法忍受张佳乐装出一副慈爱的模样来摸自己的后脑勺,伸手一把抓住了张佳乐的手腕,沉声打断他的问句:“我就是孙哲平,从来也没有第二个人,只不过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孙哲平罢了。”
习武之人只是愣了片刻便甩开孙哲平的手,似乎并不信这怪力乱神之事,便拍了拍身侧一个木匣子:“怎么可能呢?你若是他,便告诉我这件衣衫上绣了多少朵——”
“一百朵。”
张佳乐的手刚打开匣子盖,甚至那件桃红纱衣都还没拎出来,就听见孙哲平不假思索斩钉截铁地回答,不禁讶异地转过身:“你怎么知道?”
“如果这个世界的那个我也是我,那么我所想便如他所想。”
篝火跳动,光芒投落在拎起的纱衣上,一百朵飘花的影子便飞落在山洞的四面八方,根根绣线闪着柔和的荧光,让孙哲平一个现代人都察觉到了可以称之为“灵力”的存在。
张佳乐的指尖摩挲着纱衣上的花瓣,却忽然开口:“那你身上这件,是你那个世界的百花衣咯?”
“是百花队服,每个人都有。”
“每个人?不是唯一的吗?”张佳乐的眼神忽然黯淡了些。
“因为在那个世界,有我有你还有其他队友。”孙哲平揉了揉自己的手腕,语气平淡,却莫名有些质问的口气,“你不是也有了新的队友?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个韩大帅,是不是叫韩文清?”
裹着红边的黑衣暗如浓墨,与流光溢彩恍若桃花灼灼盛开于此的百花衣截然不同——面对异世界已经离开了百花的张佳乐,孙哲平很快就猜到了他有些难以想象的事实。所谓的霸图军,必然不是巧合两个字那么简单。
难道在自己那个世界,张佳乐也在之后离开了百花,加入了霸图吗?
头一次体会到被命运剧透的感觉,孙哲平忽然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是。”张佳乐啪的盖上匣子,“这次也是因着百花寨后继无人,退不了敌军,韩大帅便拜托我带兵来此。结束后我让副官先行归营,我本想去找几位故人叙叙旧,没成想却碰上有贼人偷盗百花寨至宝,便出手夺回。”他的手覆在匣子上,神情有些黯然,大概是没想到,自己走后百花寨更是一蹶不振,落魄至此。
“现在还得把这个还回去吧?”孙哲平问,“我们现在在哪里,距离多远?这个东西不在,会影响你说的花神庙么?”
“它能引动天地灵力,助力花神庙祭祀大典。但说到底这一开始是我和他……我和你打造的至宝,若说走了带走也无可厚非。只是眼下百花寨恐怕难以打造出另一件了……”
洞外忽然传来一阵似海鸥的鸟鸣,张佳乐闻之意动:“走吧,有人接咱们来了。”
孙哲平跟着他走出洞外,扯着野草藤蔓跃下山崖,倒是让孙哲平回想起之前张佳乐极力邀请他体验的华南F3经典民俗活动之祖宗你在哪个山旮旯。只是没想到游戏里用过千百遍的闪转腾挪技能现在到了亲身体验环节,还挺不容易的。
下面有个年轻士兵,腰带横刀,但是放在很靠后的不方便拿的位置,倒是双手一对黑钢指虎,恐怕惯用的兵器是那双拳头吧。看见张佳乐下来,他立刻扬起灿烂笑容:“乐师叔!”
“韩大帅的徒弟?”
“嗯。宋奇英。”
两人并肩走来,宋奇英看了又看,挠挠头:“乐师叔这是谁?也跟我们一起回去吗?你不是传信说抓到了奸细……”
张佳乐摸了摸鼻子,有些讪然:“……奸细已经处理过了,这个是我老朋友。先回去再说。”
昼夜奔袭了三日,终于返回了霸图军的驻地。传令兵说韩大帅已经摆好晚饭,只等他们前去主帐。
“我也一起?”孙哲平指了指自己。
“对,您也一起。”
“有如此怪力乱神之事当然要问下军师啦。”张佳乐理所当然地说。
走到主帐,张佳乐率先掀开帘子,示意孙哲平跟上。孙哲平也在猜测着,这个时间的韩文清和张新杰会是什么样——
光是坐在那就如同一座沉寂的巍峨山峰,古铜色的皮肤纹理上道道瘢痕伤疤不计其数,黑如墨的铁指虎缠在腕上,左半张脸覆了面具,隐约能看见伤疤的末梢,只是吐息就如同被猛兽盯上一般。这是韩文清。
白衣如雪,极为简洁大方的款式,衣衫素净甚至看不出什么花纹,额间悬了一块银色的琉璃镜,鼻梁上也架着近乎透明的方形透镜,若非有垂下的白玉珠链,根本无从察觉,手里捻着一根银针,隐约有冷冽的药香传来。这是张新杰吧。
——怎么多一个人?是霸图战队其他某个人吗?怎么感觉特征也对不上号?
一旁戴了半边圆形透镜的儒雅书生掂了掂手里的青玉戒尺,眯了眯眼:“想必是没认出我来。”
话音未落,张新杰忽然暴起发难,抬手一甩,银针直逼孙哲平的面门,堪堪到他眼珠子跟前才停下。孙哲平从容地抬手拂开张新杰的银针,拉开椅子自顾自坐下来:“不是吃饭吗?”
“好胆色。”韩文清开口。
“你真的是那孙哲平?我怎么听闻他早在二十年前就……”
“你又是谁?”孙哲平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你不是霸图军的人吧?至少从前不是。”
“看来你那个世界还没有走到这个节点。”张新杰却应声,“这是林敬言。”
“林敬言?唐三打?”
儒雅书生闻言,苦笑一声:“现在是冷暗雷了。”
“这么说你也离开了呼啸。”孙哲平面色不惊,心底却已掀起惊涛巨浪。如果此世界和彼世界的走向一样,是不是意味着张佳乐会离开百花战队加入霸图,而林敬言也会离开呼啸加入霸图。职业选手年轻化的时代潮流里,霸图组了一支老将队,又意味着什么?这么说,彼世界的自己,未来也会有一天重返赛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难以忽略的疼痛仍然与心跳同频共振。
“先吃饭吧,边吃边说。”张新杰示意后厨把海鲜大餐端上来。
吃了两口,孙哲平倒是笑了。
“孙先生何故发笑?”林敬言问。
“只是想起从前和某人在那个世界的霸图吃过一样的饭。没想到还是同一个大厨,同一个口味。”
“……是韩大帅亲自烧的。”张佳乐神情有些怅然,“二十多年前,也是游历时路过霸图军,韩大帅亲自下厨做了饭。”
孙哲平有点讶异,抬头看向韩文清。这事在彼世界他从来不知道。
“是的。你们俩还非要我拿点好酒,喝了我一堆还嫌不过瘾。”韩文清嘴角上扬,似乎也在回忆,“我记得张佳乐说要带你回去祭祖,告知列祖列宗……”
张佳乐蹭的一下脸红了,急忙打断韩文清的话:“那是我喝醉时候说的罢了,他又不是这里的孙哲平,同他说这些作甚。”
韩文清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摆摆手。
张新杰便开口问了孙哲平一些旁的事:“……所以你现在想找法子回到你那个世界?不妨去求助神通广大的散仙君莫笑。”
“君莫笑?又是何人?”孙哲平反问。
“是曾经的一叶之秋。”
吃完饭走出主帐,扑面而来的风竟有丝丝凉意,感觉径直灌进了心口。孙哲平抬头望向遥远的夜幕星辰,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曾经在某个夏夜里和张佳乐一同看过。
这里的张佳乐,也和他那个孙哲平一起看过吗?
孙哲平试图去理解周遭这一切。很显然自己穿越了,但是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的不同时间点,许多他无法想象的变故都发生了。按照这个世界的走向,他可以推测出来,在彼世界自己退役出国治疗后,张佳乐带队撑了几个赛季也没能成功,心灰意冷之下也离开了百花战队,更是和林敬言一起受邀加入了霸图。也就是说,自己没能和张佳乐一起拿冠军,自己走之后张佳乐也一直没能拿冠军。他简直无法想象在这些年里张佳乐独自承受了些什么。
“……只是经过当地被百花寨的故人看见,被追问为何要抛弃他们……”
张佳乐的话语还回响在耳畔。在彼世界大概也会经历同样的故事吧。
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呢?
见张佳乐久不过来,孙哲平只好又折返回去找他,却恰好听见他在同韩文清吐槽:“……我那都是醉话,你怎么可以说出来呢……”
“我以为你是想告诉他的。”
“是你自己一吃醉了酒就说明明你已经在列祖列宗面前说了要同他生生世世不分离,他却一走了之。”却是张新杰的声音。
“连我来的这几日都听过两回了。”林敬言补充道。
“此一时彼一时,他就是回来我也不会再回去——”说着张佳乐便转身挑帘子出来,差点和孙哲平撞个满怀,“……你都听到了?”
“……那个张佳乐也带了我去祭祖。”
张佳乐愣了一下,忽然大笑起来,用力拍了拍孙哲平的肩膀:“看来那个世界的我也是个胆小鬼罢了。”
“不,你不是。”孙哲平斩钉截铁地反驳,眼神看向了张佳乐双手长年累月磨出的厚茧,“我不知道那个世界后来发生了什么,但是他想必和你一样也一直坚持在自己的战场上。你不能把一个战士称作胆小鬼……只是……”
“只是什么?”
“那个世界的张佳乐也如同你所想吗?”
张佳乐深吸一口气,张了张口,却没说出话来,胸脯泄了气一样松垮下去,却转身看向了别处:“你若是不能知道‘他’想做什么,那我又怎么能知道他想做什么呢?”说罢,他大踏步离去,“你且等着小宋带你去找地方歇息吧。”
张新杰几人陆续从帐子里走出来,看孙哲平站在原地,林敬言倒是问了一句:“你不追上去吗?”
孙哲平摇头:“他在这里,他就是未来,他在走自己选择的路。无论命运有没有让他们重逢……不,命运这种东西,从来就没有。”他双手插兜,踢开了路上的小石子,“也许我回家以后,‘他’就会出现。”
“你就不好奇这个世界发生的其他事吗?”张新杰饶有趣味地问。
“我之外的事也无需关注。”
“好,那你先同张佳乐找找君莫笑吧。”韩文清面露赞许之意。
孙哲平点点头,跟宋奇英走了。绕过帐篷转角,他回头瞥了一眼韩文清,远远的站在那,只一个背影却犹如有千军万马——这么多年他都在霸图吗?如果自己没离开百花,张佳乐是不是也不会走,十年后还能和张佳乐一起征战赛场吗?三十年呢?
他回想起五年前同张佳乐的初遇,在那个花瓣漫天乱飞的西部荒野,建模师极尽渲染之力的地图,他遇见了他想携手许多个赛季的搭档——他想说一百个赛季,但职业选手没有那么久的赛程,哪怕十年就已经够久了,但他本以为可以一起走得更远的,没想到这才第五个赛季,就不得不分道扬镳了。
不知为什么,看到韩文清同张新杰并肩走远的背影,他没来由地心头一酸。但张新杰肯定没带韩文清盗过墓,哦不,祭过祖。这么一想,他忽然又脚步轻快了些。
“……前辈?”宋奇英试探地喊了喊这个看起来年岁并不比自己大的男子,只是人家和张将军是旧识,想必和他一个辈分吧。
“怎么了?”孙哲平倒是适应良好。
“那件百花衣的事……百花寨那边传来消息,希望返还百花衣,而且希望乐师叔能出面……因为现在百花寨还是有很多人希望乐师叔回去。”
“我一个现代人,不会武功,又能怎么样——”孙哲平说话时,摸到了百花外套兜里的账号卡,原来是之前和张佳乐一起开的小号,再睡一夏。
账号卡忽然开始发光,孙哲平一掏出来,账号卡竟是化作了一把宽大黑亮的重剑重重坠在手心,可却没有不适感,反而那些游戏里的招式全都在脑海里回放了起来。孙哲平尝试着挥动剑刃,竟是平地带起一阵狂风,扫起一大片沙石——甚至手腕上的伤痛感也一扫而空。
狂喜忽然攫夺了心脏。孙哲平下意识地就大喊一声:“张佳乐——我的手好了!”
宋奇英想拦没拦住,却见张佳乐忙不迭就从帐篷里奔了出来,鞋都没穿:“孙哲平?你说什么?”
两人面面相觑,孙哲平这才想起来自己在异世界,张佳乐也才想起来被另一个孙哲平喊名字是二十年前了。
“你……”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
张佳乐看了看孙哲平手里的重剑,又看了看孙哲平的手腕:“这是你变出来的?你的手受伤了?”说到第二句他免不了有些焦躁起来,宋奇英已经转身跑开了,“我去喊军医!”
“喊什么军医!喊张新杰!”张佳乐冲着他的背影大喊,再看孙哲平,却忍不住上手想抓那把剑,“你的手不是受伤了吗?还动这个?”
“本来是有伤,拿到这个忽然就好了。”他手心一合,重剑又化作一道光芒汇入手心,变成了账号卡静静地躺着,“收起来就不行了。”
张佳乐伸手想去拉孙哲平的衣袖,却恰好把百花外套袖口的裂缝又扯得更大了——恰是自己前几日弩箭戳穿的地方。
“我没什么事……你哭什么?”孙哲平抬眼一看,这人居然开始掉眼泪了。
他没见过这样的泪水。他尚且年轻,22岁的年纪见过的都是鲜花和掌声,虽然有泪水,但也是22岁的张佳乐,而不是眼前这个年过四十、早已在岁月的崎岖里摸爬滚打太久的张佳乐。他虽然仍是那副模样,有着年轻时一样飞扬的眉眼和意气风发的魄力,只是眼角的沟壑里藏了些无法言说的郁色。此刻他正有些手足无措地不断抬起衣袖擦眼泪,目光还有些不可置信,似乎也不相信自己会无法控制泪水。
“所以你……之前手受伤了……所以……所以他才会走……”
孙哲平怔住了:“他走的时候没说?”
“只留下一封信,说后会有期。”
张佳乐擦了擦眼角,又恢复了神色:“小宋刚刚有和你说什么吗?”
“他说希望你出面解决一下百花寨的事。说还有很多人希望你回去。”孙哲平没有说出口的问句张佳乐也听见了,他摇摇头:“我不会回去了。我只是发愁我现在怎么办……”
“如果不知道怎么办,就打一架吧,分胜负。”
“如果输了——”
“不会输。如果赢了,那就狠狠地赢。”孙哲平笃定地说。
张佳乐有些恍惚,感觉仿佛看见了三十年前那个冲他伸出手的孙哲平:“一起走吗?”
“好……”时隔三十年,他再次握住了那只手。
宋奇英匆匆跑回来,却只带回来一个军医:“军师大人已经歇下了,不便打扰,先让军医看看吧。”
“那就去我的帐子吧。”张佳乐吩咐军医就近去了自己的帐子,军医给孙哲平仔仔细细地检查了手腕,沉思了好半晌,才捻着胡须说:“是有些顽疾,须得温养,不过也无甚大碍,日常作息是无妨的。”
“能治吗?”张佳乐急切地问。
“治可以,只是这位小友似乎惯用此手,次数极频,若不能温养个三年五载,怕是不行。”
“可是……”张佳乐还想说点什么,孙哲平却抢先送客:“没什么大碍,让老人家早点回去歇着吧。”
宋奇英急急忙忙把换洗衣服和加急赶制的令牌取来,却见军医已经离开,张佳乐又不由分说地表示孙哲平就留下来歇息,只得作罢。
于是,帐帘放下后,只余两人在这方小小空间内,竟是莫名有些气氛微妙。虽然前面也有两人独处过片刻,但也不像此刻这般,就连空气都好像被烛火烧得发黏发腻。
张佳乐深吸一口气,率先站起来去端水盆:“早些洗漱歇着吧。”他伸手抓起孙哲平的手腕,揉了揉,忽然下意识就顺嘴说了一句:“倒是习武的好苗子。”
“电子竞技也是体育,也算半个习武之人。”孙哲平倒是还有心情同他说玩笑话。
两只手一同浸入温热的水中,明明肌肤相触的暧昧温度如此明显,却偏偏被水温给消弭得无影无踪。
“……你说那边有汽车高铁飞机,千里之行须臾而至,是不是相见的人也无需惧怕高山深涧、万里跋涉?”
“是……但是相遇和离别发生得更频繁。”
“为什么?”
“当人一生中每一天都可以出发去遥远的地方,那么谁都无法预料第二天和十年后。”
“所以,你不怪我也离开了百花?”张佳乐松开手。
但孙哲平没有他意料之中的卡壳,反而只是顺手从水盆里舀了些水扑在自己脸上,顺势收回了手:“多少人终其一生都在原地停留,你已经在路上了,那就已经超越大多数人了。再说了,”他的笑意格外坦荡,“我们现在不是又组队了吗?”
张佳乐望着他,有些恍然。
孙哲平起身将破损的百花队服外套脱下,拿起宋奇英送来的衣服,这才发现大概是霸图军库存的备用衣,同样是暗红底色、纯黑滚边。摇曳的烛光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张佳乐便伸手握住烛台,想挪个地方。他的重甲已卸下,换了暗黑的短打衣衫,孙哲平倒是能看见他茶褐色的发丝在烛光里微微发红,那双望过来的眼里也映着跳动的烛火。
是张佳乐。是他。在那个世界分别不过半天而已,在这里却恍如相隔二十年。
孙哲平有点发愣地望着张佳乐被岁月雕刻过的脸,不知怎的,脑海里忽然想起某一日阴雨天的午后。屋外雷雨阵阵,雨珠子噼里啪啦砸在窗玻璃上。两人躺在出租屋里吃着西瓜,不知怎么电台恰好拧到了一串低缓悠长的念白:“当你老了……惟独一人曾爱你那朝圣者的心,爱你哀戚的脸上岁月的留痕……”然后张佳乐嚷嚷着“十年之后我们还要一起拿冠军,老了也要一起打荣耀”之类的,却抬手把电台切到了播放“假烟假酒假朋友”的劲爆金曲频道。
“孙哲平,”张佳乐忽然的开口,让他从回忆中醒来,“我很好奇那个世界的张佳乐的一些事情。”他目光灼灼,却不刺眼也不锐利,好像什么烧了很久的炭火,温温的,只有覆手上去才能察觉到烫手,“你看我的眼神可不算清白。都到这个地步了,你们也没成?”
孙哲平下意识想反驳,想说两人是为了冠军才携手,也是为了冠军才分道扬镳,但是要否认两人之间的情愫,他竟是开不了口,最后只蹦出来硬邦邦的几个字:“这和你无关。”
“呵,和我无关?”张佳乐冷哼一声,“若是两个世界命理相通,那么我吃过的苦那个张佳乐也一样会受。”
“那你这一路走来觉得有后悔吗?”孙哲平反问:“比起让他吃苦,我更希望他不后悔。”
啪的一声,烛火熄灭,只听见张佳乐窸窸窣窣钻进被窝的声音。孙哲平有些哑然,也摸黑在另一张榻上躺下了。
睡梦里,孙哲平又见到了张佳乐,坐在百花战队的训练室里,眼底青黑,嘴唇发白,似乎一个人在一遍又一遍地播放决赛复盘视频。他想给张佳乐披件衣服,却触手不能及。直到耳边听见张佳乐迷迷糊糊说“大孙你回来了”,才从睡梦里悠悠醒转。岂料醒来时天色尚早,他一看张佳乐果真又睡得四仰八叉,伸手想把他往床榻里侧推一把,没想到骤然惊醒的张佳乐却下意识地摁住他。孙哲平实在无法挣脱习武之人的腕力,索性踢掉了鞋子,也顺势躺下了。
于是在帐外久喊不应的宋奇英只得掀帘子进来,发现两人抱在一块儿睡得正香,吓得后退几步,却把烛台给撞得掉下来,惊醒了两人。
“我、我先走了!食盒在门口,你们吃、吃完就来练武场!”
张佳乐睡眼惺忪地坐起来,只看见宋奇英夺路而逃的背影,再一看自己的右手还死死勒着孙哲平的左胳膊,宕机了几秒后讪讪地松开了手:“……好久没睡这么沉了……”
孙哲平却只是打了个哈欠,顺手摸了两把张佳乐的长发,又顺手地就拢成了一束,然后还下意识地顺手在床榻上摸啊摸:“……皮筋呢,乐乐你又乱放……”
三秒后,清醒过来的孙哲平也松开了张佳乐的辫子,两人都有些面色不自然,各自背过脸去下榻,手忙脚乱地还差点穿错鞋子。
吃完饭去练武场,韩文清、张新杰、林敬言早已等在那了,旁边还站着欲言又止的宋奇英。
“准备好了?”张佳乐握住了弓弩,朗声问道。
“开始吧。”孙哲平捏着账号卡在身前凭空一划,巨大的宽剑便赫然横于身前。
一瞬间甚至没能看清张佳乐手里的动作,就只见练武场内各色枪弹烟尘缭绕如雾,闪烁的火光令人目不暇接,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转瞬之间却见数道强劲剑风横扫而过,震得宋奇英忍不住后撤了两步。
尘雾散去,孙哲平手中重剑铮铮而鸣,似有千钧不可挡之势,仿佛带着压顶的重重乌云径直逼近。张佳乐腾身而起,半空中一个漂亮的回旋踢,竟是将方才射出的箭弩改道而行,在孙哲平周身咻咻炸开撼天动地的声响。
“……这就是神兵吗……”宋奇英喃喃地说,眼里满是艳羡,“我什么时候也能炼出来一柄这样的神兵……”
双方打斗了片刻,张新杰看时机差不多了,击掌三声,张佳乐便立即旋身后空翻,稳稳落地,孙哲平于尘雾散尽处现身,虽然额角全是汗珠,但眼里却全是意犹未尽的欣喜——真正手握兵器和游戏里的感觉还是不一样的,那些只有在游戏里才能展现的炫酷大招,竟能实实在在地展现在眼前,更何况这种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的开窍感,着实让人着迷。
“再来!”孙哲平神采飞扬,冲他们勾了勾手。
林敬言却向前一步:“我来会会。”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原地,只见平地起沙尘,直扑孙哲平的门面,岂料他却闭眼凝神,屈膝后仰的同时手里重剑扬起辉光,“铛”的一声正和林敬言的银爪搅在一起,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地面都现出裂缝。
“呵,有意思。”林敬言本以为自己近身战斗能比张佳乐多讨点好,没想到孙哲平悟性颇高。这才拿到武器实战多久啊,竟是能不疾不徐地硬扛起来了。待他敲了三回板砖也没敲中孙哲平时,张新杰喊停了比试。
“你也来吗?”孙哲平冲韩文清扬了扬下巴,手里重剑拄在地上,虽然胸脯还在剧烈地起伏,但神色依然跃跃欲试。
“真不愧是年轻人……”林敬言低声笑着说,张佳乐却没回答他,只是蹙起眉有些走神。
韩文清沉声应是,阔步走到练武台上,双拳一碰,劲风骇响便如同山崩地裂般摧人心神。孙哲平不偏不倚地竖起重剑,正和韩文清的双拳对轰在一起,硬碰硬的谁也不服谁,足足有片刻,竟是僵持在原地,一分一毫也未动。
“他们怎么不动了?”宋奇英有点困惑。
“别看他们没动,实际上正较着劲呢。”林敬言指尖的戒尺转了又转。
“这片刻功夫,恐怕已经过了三十余招了。”张新杰若有所思。
好硬的拳头!
孙哲平只觉握住剑柄的手心都出汗了。虽然在比赛场上也和大漠孤烟交过手,但游戏角色的血量和自己的血量这果然是两码事,游戏角色的各种debuff也和自己亲身感受到的debuff不一样。但此刻自己没有手伤,韩文清更是年近五旬,又为何不能拼力一战?
他深吸一口气,重剑陡然沉手,巨大的推力竟是将韩文清顶得退了几步,没想到韩文清稳稳当当地拳风一变,竟是拖住剑尖,使他无法就势拧转。
但联盟第一狂剑士,岂是那么容易拖住的?
重剑不拧不转,狠狠劈下,竟是丝毫不顾凌厉的剑风迸发的杀伤力,砍出石破天惊的一击,将两人脚下整个练武台劈开了深达三尺的凹痕。他的脸上也被扬起的碎渣划出了几道血痕,却大笑着,一秒不带停顿地又挥舞起重剑,带着横扫一切势不可挡的劲头,朝那座霸图军的泰山石冲过去。
“停!”张新杰一声清叱,让孙哲平回过神来,韩文清的拳头离他的面门只差一拳的距离,而他的重剑也离韩文清的脖颈还差八寸。低下头一看,身上的衣衫竟不知何时已经刮得破破烂烂,面部脖颈还有手臂上都有血痕。
“接着!”听见张佳乐的声音,孙哲平想也不想地反手就是一捞,原来是一壶山泉水,便毫不客气地开盖畅饮起来。
走到练武场外,韩文清已在吩咐增派人手抓紧时间修复练武台,林敬言则颇有些无奈地嘀咕“就说早去山林里找块空地岂不美哉”。张新杰转过身看向孙哲平,又看了看张佳乐:“所以,百花衣,你们打算还回去?”
“这个东西,影响你们昨天说的争夺聚灵冠吗?”孙哲平问。
“如果继任者相性不好甚至无法使用,其实也就只剩下象征意义了。一个地方的灵气是守恒的,产生的神兵数量有限。”张新杰似乎看透了他想问的,“继任者邹远,只能发挥百花衣六成的效果。”
邹远?是青训营的那个孩子吗?印象中他自设账号和张佳乐的百花缭乱并非一个路数。
“所以……”张新杰开口追问。
“打一架吧。”孙哲平笃定地说,“赢下百花,然后烧了它。”
“你说什么!”下一瞬,张佳乐已经上前一步揪住他的衣领,一时间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孙哲平从容地看向张佳乐:“不破不立。”
张佳乐唇色发白,颤了半天,却只说出来一个字:“好。”接着扭头就走。
“既如此,你们过几日便出发吧。”张新杰等人似乎并没有异议,孙哲平下意识松了口气,结果方才无暇顾及的手伤此刻咣的一下占据了每一根神经,疼得他趔趄了两步,被林敬言扶住。他瞧张新杰冲自己走来,刚想摆手说问题不大自己现在先去找张佳乐,没想到张新杰只是眼皮一抬,林敬言就心领神会地在他后颈劈了一记手刀,转瞬人就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是傍晚,床榻旁放了食盒,打开一看还是热腾腾的。他飞快吃完,又看了看手腕上的纱布,似乎没什么大碍,便披了件外套,走出了营帐。路过的小兵纷纷冲他问好,眼神难掩羡慕之色。只是转了许久,他都没有看见张佳乐。
去哪儿了呢?
他闭上眼,仔仔细细地感受微风,似乎不远处的山窝窝里有似曾相识的歌声。
循声而至,他果然找到了张佳乐。这人正穿着那件精工繁复的百花衣,围着火堆翩翩起舞,也不知从何处飘出的花朵,五彩缤纷,如雾如梦,将这一片空间都变得令人沉醉不知归处,只是踏前一步,却又仿佛被一万种猎杀者盯上,杀意漫天,如倾盆大雨般落下。
而张佳乐唱着的,正是从前他曾听过的,满是方言词语的某一首云南民歌。他不知其意,却能感受到挥之不去的哀伤和别离。
孙哲平在一旁静静地看了许久,直到火堆熄灭,张佳乐停下脚步,可他看过来时,却只说出来一句话:“百花衣的另一件,他走的时候也烧了。该说不愧是你么?”他神色悲戚,却毫无泪水,唇角也平平,仿佛在诉说别人的故事,只是那一双眼,望着孙哲平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不知究竟映出了谁来。
张佳乐脱下百花衣,正要塞进匣子里,却忽然听见“嗤”的一声,孙哲平竟是将火堆再次点燃。
“给我吧。”孙哲平伸出了手。
“你要做什么?”
“还你一个念想,就当是个了结了吧。”
下一瞬,孙哲平披上了百花衣,竟无师自通地舞了起来。也不知是在梦里见过,还是方才学会的,一步一步踏过火堆,反反复复,将张佳乐没有唱完的歌续了下去。
“乐乐!我学得够快吧!”
“大孙你可真行!”
昔年的对话竟在耳边回响,张佳乐盯着火堆旁那个人影,眼眶里竟是不知不觉又蓄满了泪水。
“张佳乐,怎么样?”如出一辙的脸庞凑到他跟前,用如出一辙的嘚瑟语气问他。
“没有遗憾了,出发吧。”张佳乐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也笑了起来。抬头看去,这个山窝窝上方正是明亮的弯月。
三日后,牵上两匹枣红马,两人启程南下。拿着张新杰给的地图,他们第一步先奔往江南一带,去找那传说中二次成仙的散仙君莫笑。
两人走走停停,有时在乡村借宿,有时在城镇打尖,有时干脆在林子里露宿。张佳乐似乎对野外生存极为熟手,摘菌子摸果子不在话下,抓几只野味也是手到擒来,更别提就地取材生火堆削烤串了。若是在林子里,两人便轮流值夜,若是在乡镇里合宿,便挤在一张床上,却再也没有相拥而眠,只是并排枕着抬头望天,想到哪说到哪,聊点“另一个他”的故事。
没有了比赛的压力,也没办法一朝一夕改变处境,孙哲平难得觉得心情平静了许多,竟是有机会沉下心来思考过去他一直不愿直面的问题——张佳乐的心意。
过去这些年,他都一直随心所欲。家境殷实,又早早读了国外的学位回了国,一时半会儿又不用继承家里的产业,打打游戏也没人管他。至于在西部荒野偶遇张佳乐后当天晚上就坐上了前往昆明的飞机,也是完全不假思索的事。
再后来,少年人的热情总是明亮又热烈的,一烧起来就仿佛把整个生命力都投进了燃料筐,也无从分别是为着那份友谊,为着那份拼劲,为着那份荣耀,还是为着能在有限的时光里和某个人一起并肩走得更远。这些情愫缠绕在一起,谁又能分辨得开?能这样全凭心意地活着,自己已经算是够幸运了。
但是老天又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给了命运一记耳光。把落花狼藉账号卡丢在战队的抽屉里,而不是将它和冠军奖杯一起抛向金雨落下的帷幕,这样的结局,他可从来也没想过。
此刻他终于在时空的缝隙里寻得一块能安静思考的地方,可却不知要把这份心意如何抽丝剥茧,从漫长时光的爱与遗憾里提取出一点勇气来。
自己是怎么想的呢?答案似乎从第一次见面就呼之欲出了。无论是五年前还是现在,他都可以毫不犹豫地放弃红墙褐瓦的高门阔院,下一秒直奔野花泛滥、窗台下面发霉长蘑菇、电风扇只能摇一半脑袋的出租屋。
喜欢,怎么不喜欢呢,喜欢到发疯,想要看少年人的眉眼里盛着的全是昆明永不融化的雪。但即便是他也未曾料到,张佳乐的赤忱竟纯粹如此,在他离开百花后,独自扛了那么久,又不顾骂名,加入霸图重新发起冲锋。
张佳乐他所为的,只为冠军,并且要自己百分百拼尽一切努力的冠军,过去如此,未来也如此。
孙哲平清楚地记得,张佳乐看自己的眼神是热烈的,对自己的依赖也是习惯成自然的,但这份感情捅破了窗户纸,却只会徒增烦恼。张佳乐现在只需要队友,不需要家属。
“……有一次,我和他去采菌子,正好林子里有条蛇……”躺在一旁的张佳乐还在絮絮叨叨说着过去的故事,一分一毫的细节也没落下。从他没有太多逻辑的闲扯里,孙哲平仿佛看到了厚厚一卷回忆录,每一页翻开都只有五个字——“我好喜欢你”。
“我也是。”他下意识地叹了一声。
“也是什么?喜欢吃那个?果然和他一模一样,我明天就去给你采。”张佳乐翻了个身,侧躺着,支着下巴,笑盈盈地看着他。
孙哲平忽然没来由地对此世界的自己起了嫉妒心……若是他再次出现,按照此世界的舆论压力,想必什么艰难险阻都不在话下,他必定能同此世界的张佳乐再同行百年吧。多少人到了中年,爱也淡淡,恨也淡淡,遗憾和释然模糊了界限。张佳乐却依然赤心诚诚,愈发坚定决然,谁能不为这一身傲骨所折服,谁又能不为这一份耀眼夺目的勇气所震撼。
他想回去。他此刻特别想返回百花,想说自己并不是真的舍得走,无论是冠军,还是百花,亦或是张佳乐。他顶着“联盟第一狂剑士”的名号,却做了命运的逃兵。张佳乐也不是没有提过,给他保留队籍,等他归队。只是他自己觉得,不能100%发挥落花狼藉实力的自己就是累赘,对繁花血景是,对张佳乐是,对百花也是。
“喂,又走神了?”张佳乐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又想家了?早点睡,明天早些起来赶路吧。”
半边被子甩了过来,正好覆住他的心口。
“好,晚安。”
“嗯,晚安。”张佳乐已经习惯了这句异世界的蹩脚用语。
第二天,两人行在山道上,到了僻静之处,却见有人拦路——粉白的练武服,发髻扎了个清清爽爽的道士款丸子头,一双眼又大又圆,牵着一匹纯黑色的小马,停在树下。
“小远?”张佳乐率先勒马停下。
孙哲平上下打量了几眼,果然同彼世界的邹远容貌有八分相似,年岁上估摸快三十了,比起他认识的小远已经大了很多,见了他和张佳乐却依然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扯着缰绳,勒得手心发白。
“寨……张将军,”邹远看了看一旁的孙哲平,“这就是另一个世界来的孙前辈吧?”
“是。过几日便过去同你们比试。听说蓝溪阁的于锋也去了你们那?”张佳乐神色如常,似乎前尘往事都不挂怀。
邹远点点头:“是的,长老们商量过后,把孙前辈留下的葬花剑交由他使用了。”
孙哲平呼吸一滞,只觉脑门上好像被敲了一记。
张佳乐倒是稳得快些,不疾不徐地反问道:“那你今日过来所为何事?总不能是叫我们放水吧?”
邹远摇摇头,一抱拳,沉声问道:“我所求无他,只想问一句,前辈你们为什么要走?”
“呵呵,为什么要走?天地之大,何处又去不得?”孙哲平倒是笑起来,马儿腾起前蹄,嘶鸣了几声,却盖不过他那一声大笑。
邹远看了看张佳乐,张佳乐却只点点头,便不再多问,又行了一礼,转身利落地上马,纵马离去,不多时便消失在山道上,只远方的林子里忽然传来三声弓弩利箭破空之声,直冲云霄。
“啪!啪!啪!”两人正继续前行着,却只闻三声击掌,扭头四看无人,前面的树上却忽然掉下来个人,浑身草叶也丝毫不在意,龇着牙嘿嘿一笑:“听说你们在找君莫笑?”
张佳乐应声:“是又如何?”
“我这有君莫笑的线索,不多不少,只一万贯就——哎哎哎好好说话怎么还打人呢!”他话说一半,张佳乐和孙哲平早已心有灵犀地朝他举起武器,霎时百箭齐发、重剑横扫,来人忙不迭地窜起来,手里掐诀,就地一滚,险之又险地躲过攻击,似乎是个气功大师,可除了脖子上的念珠又哪里能看得出是修行此道的人?说好的仙风道骨呢?
“停停停——逗你们的!不要钱,叶大仙叫我接你们来着!”这人吱哇乱叫一通,两人才收手,眼见着他光速拍掉自己身上的灰尘,摇身一变倒是成了个看起来风度翩翩的道士,“繁花血景的大名我可久仰太多年了,今天这机会可是我好不容易抢来的,想试试水而已。”
孙哲平还在脑海里思索着,张佳乐却已唤出此人名号:“方锐?”
“正是。在下如今是兴欣方锐了。”他嘿嘿一笑,“是不是说晚了,好叫老林给我捎些你们齐鲁土产来予我吃吃,杭城这菜真是难以下咽得很。”
孙哲平心中诧异更添一分:之前只听张新杰说一叶之秋改头换面唤作君莫笑,但仍在杭城,个中缘由太过复杂,他未作多讲,只是未想到不仅林敬言离开了呼啸,方锐竟也离开了呼啸,这天下风云人物还真是聚如云又散作满天星。
听方锐在这打岔,张佳乐倒是有些无语,从怀里掏了个布包丢过去:“老林说念着你这半个徒弟,可怜见的在杭城也吃不饱,不若去霸图军混口饭吃。”
“那可不成,我在杭城那可是狐假虎威,去了霸图那韩大帅可由不得我这般撒野。”方锐说着玩笑话,踱到近前,“倒是让匹马出来,我带路。”
“成罢,可别再耍什么花样了。”张佳乐应着,落掌在马鞍上一拍,借力腾空,随手挽弓放了根木箭,旋即扭转方向,稳稳当当落在了孙哲平的马背上,恰坐在他怀里,孙哲平也是下意识就伸手一揽,两人四目相对,一时间竟觉得肌肤有些烫手。
“啧啧啧。”方锐摇头暗叹,口中轻叱一声“驾”,便驱马前行了。
三人两马进了杭城,行至西湖岸边。湖水泛着滑腻的脂光,如同苍青色的锦缎,浮动在薄雾之中。这里从来都游人如织、络绎不绝,孙哲平想起某次嘉世主场比赛之后,张佳乐非要拉着他去挤那全是人的断桥。
“人太多了,信号都变得好差。”张佳乐举着手机嘟囔着的情形还历历在目。
此刻方锐将马拴在树下,另一个眼生的年轻人扯过来一条游船,示意二人登船:“两位前辈,叶大仙在湖心亭等你们。”
二人划船划了半天,孙哲平都忍不住把重剑拿出来当船桨使了,才好不容易到了湖心亭。本以为叶修早已等在亭子里,可亭子里什么人也没有。
两人站在亭子里,面面相觑,忽然旁边掀起一阵水花,一个人从水里探出头来,抹了把脸上的水,笑呵呵地问:“听说你们找我?”
张佳乐无语地想踹两脚栏杆:“忙什么呢搁这泡澡?”
“那可不,这几天湖里经常冒出来一些灵兽。”叶修说着,拎起一条闪闪发光的鱼,接着扒住栏杆底座,一个漂亮的鹞子翻身,直接翻进了亭子里,差点溅两人一身水——好在孙哲平及时掏出重剑挡了一番。
眼前这家伙手里掐了个诀,身上的水珠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随即慵懒地往栏杆旁一瘫,从腰上提了个烟斗挟在指缝里:“你俩找我,是想让小孙回去吧?”
二人听到这句“小孙”有点汗颜,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得闷闷地应了一声。
“难倒也不难,只要去百花寨将前缘因果都了结,自然能回得去。”叶修掐着烟杆吐了个烟圈,悠悠然地说,“如我所料,你们接下来是要和百花打一场吧?还打算把那个什么烧了?”
“可否有不妥之处?”张佳乐追问。
叶修摇头,面色不起波澜,说出的话却如同惊涛骇浪:“不仅要烧了那件百花衣,还要把花神庙里你们二人从前的布置尽数烧掉。”
“那可不行!花神庙可是——”张佳乐有些急切。
“可是什么?你想说造价多么昂贵,花费了多少心血是吗?”叶修笑意有些发冷,目光却望向了西湖东岸,原本那里有一块顶天立地的巨大的“嘉世”牌坊,今日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你且烧去罢,你怕被烧掉的东西是烧不尽的。”
断桥上恰走过一个少年,行色匆匆,一身红色的长衫上拓印着雪白的枫叶。他抱着一块刻字的大石头,似乎恰是从那块牌坊上拆下来的门头——以张佳乐极好的远视力来看,恰是“嘉世”二字。
“仅此而已?”孙哲平开口了。
叶修看向他,有些恍惚。这样的孙哲平他也是二三十年未见了。听闻他在异世界的时间点尚停留在多年以前,想必经此一遭也是提前了悟了许多人生之理吧。确实有些遗憾。不过这个张佳乐怕是不知道,自己在不久之前,曾在东部山林里遇见了此世的孙哲平,甚至败于其手。不过此世的孙哲平也不知道,在张佳乐加入霸图军之前,自己也曾邀请过张佳乐。若是繁花血景与自己同队,聚灵冠之战又该是何光景呢?竟是他无法想象的。但至少他们还有未来,那就已经很好了。
“唔,烧的时候小心烫到手。”叶修笑了笑,“别的就没什么了。早些回家吧。”他说着,手里烟斗磕了磕烟灰,抬手一丢,把那条大鱼也扔进了船里,“给你们添个菜,就不留你们用饭了。”
登船靠岸,同方锐道别,两人再次骑上枣红马,穿过灯火烂漫熙熙攘攘的杭城主街,奔向了滇池的方向。这是一场漫长的旅程,风花雪月悉数见过,雷暴雾霾也算常客。两人一同在空心的千年古树里躲过雨,也一同在幽闭的山洞里撞上了钟乳石,一同为街头玩杂耍的叫过好,也一同送过走失的孩子找到亲属。
哪怕从前是个陌生人,也早该动心了吧。
孙哲平在心底暗暗敲下了这行字。人不会只爱上某一瞬间的张佳乐,只会在一生中反复地爱上张佳乐。
即将抵达百花寨的前夜,二人在玉龙雪山等着看日出。虽然是八月,却银装素裹、漫山纯白。张佳乐炖起小炉子,煨了羊肉。孙哲平坐在火堆旁,望着一旁放百花衣的匣子有些出神。
“喏,”张佳乐不知何时绕到了他背后,搭着他的肩膀,伸手在他眼前亮出一块布包,“看看这是什么?”
孙哲平接到手里一看,是手帕包着的东西,抖开一瞧,竟是一块方形玉石,隐约能看见花瓣的纹路。
“孙哲平,生辰快乐。”张佳乐站在他身后,不知从哪掏出来一大把五颜六色的花瓣洒向天空,落得他满头满身都是。
“谢谢。”孙哲平有些讶然,仔细端详着玉石上的刻痕,“这是你刻的吗?”
“那当然。平——安——喜——乐——岁——岁——年——年——”张佳乐一字一顿地念道。
“但这原本不是给我的,是给他的吧。”孙哲平抚摸着刻痕,忽然开口。
张佳乐一愣,没想到孙哲平这么快就察觉了真相:“——是给刚离开百花的他。只是他走得太匆忙,我没能追上。”他说着,蹲下身在雪里翻找,“你瞧这个木雕,那个手串,还有那个宝石……是我每一年给他准备的生辰礼,全都埋在这雪地里。”
“这里的雪,春天不会融化吗?”
张佳乐摇摇头:“我说我未曾见过北国的冰雪,他就带来了一对鱼型玉佩,分了一半给我,说只要放置其中一枚,冰雪便会连年不化,越积越厚,终有一日能让我看见北国冰雪的模样。若是两枚玉佩合到一起,那么就会冰雪消融,汇作春溪。”他伸出手去接一片飘落的雪花,竟在他的掌心久久不化,“自他走后,我便把我那一枚玉佩埋在此处,年年埋下一份生辰礼。若有朝一日他来到此处,便是此处的春天来了。”
“既然如此,我还是放回去吧。”孙哲平意欲把玉佩重新包起来,张佳乐却摆摆手:“给你你就收着吧,那家伙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但你却是我这一年遇到的孙哲平,当然也想你平平安安的。你放心,少不了他的。”他笑嘻嘻地弯腰团起一团雪,朝孙哲平砸过来,“且来尝尝北国的冰雪是什么味道吧!”
松软的雪落在二人头上、身上,甚至笑声里——还有怀抱里。
玩得倦了,二人一同倚着石壁躺下,又将百花衣掏出来,平铺在身前。张佳乐有些依依不舍地扯着衣角,情知这大概是最后一次有机会这样端详它了。
孙哲平拎起衣领一抖,盖在二人身上:“就这样睡吧,也算是好好道别了。”
于是二人就这样披着百花衣一同睡去,直到被日出的金光所唤醒。
终于是到了这一日。来到百花寨的山脚下,孙哲平惊异地看见一座鲜花组成的山峰——灿烂热烈如同大地献给天空的花束。百花寨恰在半山腰的地方,坐落在山峰凸出的平台上。而花神庙则在山峰的最高处,深入云层,依稀可见。
于锋和邹远早已候在山下,双方对视一眼,邹远率先上前一步:“请前辈归还百花衣。”
“赢了,便给你。”孙哲平说罢,手里重剑落地,敲出裂纹,张佳乐也向天空射出一箭五彩花。
战斗开始。
孙哲平没和于锋交过手,只略略记得蓝雨青训营里有这么一个狂剑士的选手,没想到阴差阳错和邹远成了搭档。想来新的组合与他二人的风格不太相同吧,只是不知道又会碰撞出怎样的属于百花的新乐章。
数日以来同张佳乐的协同练习,早已让他对账号卡的实战炉火纯青。于锋大概是新来不久,同邹远的磨合还算可以,却当然敌不过他们这对昔日的组合。即便改换了世界线,即便差了三十年,也依然默契得令人发指。只消一个眼神,就清楚地知道接下来要使些什么把戏。
“是繁花血景!是繁花血景回来了!”人群里传出喜极而泣的高呼声,下一秒却尽数被弩箭软弹所掀翻。
“我是霸图军韩大帅座下第一军的将军张佳乐。”
“我是孙哲平。”
硝烟散去,这两句掷地有声。
邹远和于锋握着武器站在原地,想再度发起冲锋,却见那两人已飞快登上了攀云梯。
这一路上,无数人阻拦。他们已经明白,昔日的领袖不会再归来,能带领他们的,只有那两个年轻的身影。
重剑横扫过去,荡开一圈想要冲上来拦住他们的寨民,有人在哭嚎着,有人在咒骂着,有人在尖叫着,但孙哲平和张佳乐都义无反顾地还是迈进了那座花神庙。
巧夺天工的内饰令人眼花缭乱,芬芳的花香也好似令人沉醉在梦乡。低头一看,大殿的地面上竟摆放了数不尽的独立花枝,仔细一看原来是雕刻成鲜花模样的香烛,竟做得如此逼真。再抬头望向摆放香炉的神台,供奉的却不是什么神位,而是一束犹带着晨露的鲜花。
两人对视一眼,张佳乐抖开百花衣抛向半空中,任其覆盖在香烛上,随即与孙哲平一同伸出右手,覆上香炉的盖子,霎时间,香炉里竟腾出鲜花盛开般的火焰,如同蒲公英般,无风自动,跃至半空,咻的一声,所有香烛都开始燃烧。只见香烛生烟化作千万朵花,很快便充斥在整个花神庙的空间里。
百花缭乱。这才是真正的百花缭乱之盛景。
孙哲平只觉心神都被这火烛燎了去,却听见张佳乐在耳畔大声呼喊他的名字。
“替我告诉那个张佳乐,加油!”
“好,后会有期!”他也大声回答。
“后会有期!”
袅袅烛烟如滔天巨浪般将他淹没,近在咫尺的那张笑脸也如雾般散去。悠悠醒转后,孙哲平发现飞机刚平安降落,一旁的乘客正在收拾行李。他低头一看,手机赫然就在手中。解除飞行模式后,弹出来第五赛季的决赛结果与医院的就诊通知。
——还有一条微信消息:“好。”
孙哲平思索了几秒,点开了键盘:“梦到了很多年后的另一个你,让我和你说一声加油。”
“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半天,才终于跳出来一行字。
“好,那就后会有期。”
那就等漫长岁月里我再次奔向你吧,我人生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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