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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哀老山 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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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老山的十二月是大雪纷飞的季节。
平缓的山坡盖满了及膝深的皑皑白雪,大雪已经连下了二天了,现在也没有停止的意思。此刻的哀老山一片银装素裹,方圆十里未见鸟兽的踪迹。
哀老山其实并不是一座山,而是几座首尾相接的山丘,山势并不险恶。夏天,山上开满了白色的山菊花,混着青草的绿,整座山透着清新的泥土香,山菊花的幽香和青草的芬芳;冬天,这里则终日降雪,整座山像是被雪罩了起来。
这座四季美丽的山昭理应是阡陌纵横,炊烟袅袅的情景。可是哀老山没有一户农家,甚至没有一只活物。换句话说,这是一座死山。
哀老山的山是美丽无害的,曾经有人贪恋哀老山的秀色可餐,欲图攀而乐之,结果未能登上山顶便作了新鲜的花肥。这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也就是说,四十年来再也没有一个山外人来过这里。
如果四十多年前倒毙山中的那人能活着攀到山顶,他就知道自己是决不该起意游山的,可是他没有这个机会了,所以他绝不会看见在哀老山美丽的山坡后,一片黑色的瘴气弥漫着深深的谷底,甚至不能测查山谷的深度。就是这片黑色的死亡之谷让哀老山成了一座不见活物的死山。
然而每年夏天哀老山的山菊花还是开的那么灿烂,不见丝毫污浊。
雪还是大片大片的落着,但没有透骨的寒风,只是一片接一片的落雪。
忽然不知从何处出现一团白影,缓缓的向前飘动,像是被风卷起的轻纱。白影移到了一个小小的山坳,轻轻一转,不知怎的又飘到了另一处山脚。
“咦”!
白影突然发出了惊异的呼声,竟是一个少女的声音,随后,白影蹲了下去,细细的看着山脚下一条黑椴。透过她脸上的白纱,隐约可以看见一张十二,三岁的少女的脸,在雪地中映的脸色格外的苍白,看不清容貌如何,但见她眉目间的神情显得有些费解,又有些兴奋,似乎发现了一件本不可能的事情,却又颇合她意。少女仔细地看了看旁边的积雪,虽然降雪能消去可能留下的痕迹,她还是发现了一块雪地似乎有压过的痕迹,还没有被大雪完全覆盖,可见事情发生在不久之前。
少女拿了黑椴,站了起来。这是一条男人束发的缎带,柔软的段子上面绣了一团同色的看不出形状的东西,像…风?少女把带子晃了一晃,又笑了一阵,把带子围在了自己的腰上,像是发现了宝贝之后要向人炫耀一番。她一身白衣,配上一条黑色的缎带,在这银色的山中更显得素淡。她的身量不高,像是比同年纪的女孩还要矮上一点,但举手投足的神态又俨然已是及笄的少女一般了。在这样的季节里,她穿的略显单薄,不足以抵抗外界的寒冷,甚至,这女孩还是赤足的在雪地上行走,只是她似乎不觉,仍是兴致盎然的玩弄着那条黑椴。
过了许久,少女踢了踢脚下的碎雪,高声喊道:“我知道你在这儿,出来啊,好,你不出来,被我找到你就……,你不要以为我找不到你,我闻到你了……,哈,我看到你了……”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真的闻了起来,就这样边闻边说边走,转了几个山坳。“真的没有吗?”,她停在一处积雪处,“那我走了。”说着,少女轻盈的转了身,像前飘了几步,突然一个燕子翻身,凌厉的扑向那处积雪。
少女双手成掌,迅猛无比的扑向积雪,手到之处变掌为抓,倏的直插雪中。
“哎呦!黑面鬼,东西不还你,你也不用抓小爷的屁股吧!”说着,积雪堆中窜出一个穿的破破烂烂的少年,在空中翻了个跟斗,手捂着屁股坐了下去。一只白玉般的小手已经架在了少年的颈上。
“你是什么东西,穿的是什么破烂儿,脏了本宫的眼,好大胆子!”少女声音极具威严,只是嗓音稚嫩,听上去未免有些可笑。
果然,少年盯了她的脸半响,又打量了她的身量,忽然放声大笑。“哈哈,老子不过在被窝里睡了会觉,黑面鬼就变成了个白脸姑娘,有趣有趣。喂,丫头,你摸了小爷的屁股,撕破了小爷的新衣裳,这笔账怎么算呢?”说着,少年向后翻了个跟头,手肘一支站了起来。只见他一身衣服不知有多久没有换过,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他居然还说是新衣裳。“你瞧你瞧,裤子都破了。”他居然真的弯下了腰,要少女看他的屁股。
少女笑吟吟的看着他,居然也不回避,格格一笑,说道:“怎么你还不晕倒?”话音一落,少年晃了一晃,一头栽倒了雪堆里。
少女伸出了两只手,凝神看了半响。手掌很小,很薄,手指却又细又长。两只手都很白,像是终日未见过阳光照射一般毫无血色,尤其诡异的是十个指甲竟也是白色的,而且并非染料所染,似是天然形成。长长的指甲配上长长的手指,薄薄的手掌,使这少女的手看起来更像是一把利刃,一把淬了剧毒的利刃。
少女右手一抄,毫不费力的将少年提了起来。笑道:“狩了四年猎,只抓到你这一个猎物,虽然你脏了点,我也只得将就一下了。”顿了一顿,又说道:“我的冰雪指练的尚不到火候,否则怎容得你满口胡说了恁久,不过对付你这种小贼已是绰绰有余了。”此时她语笑如珠,比起适才冷峻严厉的口气已是判若两人。
猛然间,少女向后滑出丈余,好似有人用绳子缚住她的身子,以快讯无伦的手法向后拉扯一般,她手中提了一个少年,身法并未受到影响。如此滑出数尺,只见雪地中也长长的拖出一条白线,只有单足大小,且无落脚之痕,身法之诡异,实是罕见。她滑了片刻,忽的直直的停了下来。弯下腰检查自己滑过的雪痕,摇了摇头,自语道:“花影啊花影,何时你才能练的和姑姑一样好呢?”
说话间,忽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白衣少女略有些诧异,回头看见三个黑衣男子各乘一匹黑马急速而来,转瞬已来到少女面前。三人做同一打扮,身量面貌表情也像是一个模子里面刻出来的,原来是孪生的三兄弟。三人交换了眼神,中间一人问到:“姑娘,可曾见到一个衣着破烂的年轻公子?”其实他眼睛早已盯着少女手中提着的破衣少年,可是还要明知故问一下。
少女手一松,将少年摔倒了雪上。说道:“衣着破烂的年轻公子我没看见过,倒是看见了三个黑头黑脸的老头。”
右侧那人大怒,骂道:“臭丫头,不要命了吗?”手中的马鞭也招呼了过来。还未到少女身前,已被中间首先发问的黑衣人卷了回去。
“大哥,这臭丫头明明……”
“住口!”首领模样的黑衣人喝道,翻身下马,向少女打了一个揖,神色甚是恭敬,说道:“扫了姑娘的游性,黑面虎给您陪个不是,姑娘几时要是有意下山一游,咱们黑虎帮一千七百号兄弟一定恭迎姑娘大驾。只是这,姑娘手中这位公子实是……,还请姑娘给在下个薄面。黑某感激不尽。”
白衣少女冷笑道:“你莫要拿一千七百只臭老虎吓我,今日你擅闯哀牢山,还想有命下山吗?”这个“吗”字刚一出口,人已至黑面虎身前,双手伸开,竟是以十个手指作武器一般。黑面虎大惊,手中长鞭一挥,套成九个圆圈向少女卷了过去,两侧黑衣人的鞭子也各套着九个圆圈转了过来。这“九九归一”本是黑虎鞭中最厉害的杀招,尤其他兄弟三人心意相通,所以三条鞭子配合起来几乎是天衣无缝,否则黑虎帮何以短短三年便在西北称王称霸。
少女被这大大小小二十七个圆圈围住,眼看只要鞭梢一紧,她就要被斩成几十段。却听她冷笑一声,身子突然凌空旋转起来,十指飞舞,破风之声犹如几十把匕首同时挥舞,她身形姿态仿佛一只飞燕,甚是优美。只见她指到之处,鞭子便如同被利刃割开一般,待她落地之时,三条黑虎鞭已断成几十段了。
少女站在雪中,未再出手,冷冷说到:“三条臭老虎还有点本事,今日本宫放过你们,他日再有擅入哀牢山者,□□主就准备一千七百零三口棺材吧。”
黑面虎三人脸色惨白,说道:“罢!今日我三兄弟成名的家伙都被毁去,还有什么脸在江湖立足。”说完,扭头便要离去。
少女脸色一沉,厉声道:“三位今日擅入哀牢山,难道不留下点东西吗?”
三人神色惨然,道:“是我们糊涂,竟忘了哀牢山的规矩,多谢姑娘提醒。”说完,各从靴中拔出一把匕首,寒光一闪,三只血淋淋的手掌已落在了皑皑白雪中。黑面虎忍痛道:“姑娘满意了吗?”
少女面无表情,转身又提起了少年,也不回头,缓缓向前飘去,仍是单足滑行的雪痕,转眼便消失了身影,过了一会儿,声音缓缓飘来:“三只老虎,收拾好自己的东西,速速滚下山去吧。”此处并非山谷,却听见不断的回音,竟而一声高过一声,在无人的雪地上甚是恐怖。
黑面虎三人拾起地上的断掌和黑虎鞭,翻身上马,三人此时都是默默无言,伏在马背上缓缓下山。一直未开口的黑衣人问到:“大哥,今天我们载到什么人手里了?”“他奶奶的,过几日带上兄弟们,把这座山给他拆了,哎呦……”
黑面虎沉默片刻,说道:“今天捡回了一条命。”过了一会儿,又道:“你们听过钟三少这个名字吧?”
白衣少女愈行愈快,突然间将少年仍向空中,一掌打了过去。那少年被掷得一丈来高,摔将下来,眼看便要撞到少女的掌上,忽的大叫一声,向后便倒,狠狠的摔在了地上,可借着这后仰之势,却也避开了少女这一掌。他刚坐到地上,立刻窜起,手里还是捂着屁股,龇牙咧嘴,满脸怪状,模样极是滑稽。
再看那少女,却是又羞又怒,涨的小脸通红。叫到:“你做什么?”
少年又做了个鬼脸,嘻嘻笑道:“小姑娘,你摸了我的屁股一下,我现在再摸你的屁股一下,欠债还钱,公平合理啊。怎么你只想摸人家的屁股,自己的屁股却不给人家摸吗?”说话时满脸贼忒儿嘻嘻,油腔滑调,又是满口的“屁股”,分明是一个市井无赖的模样。
少女秀目含泪,跺足道:“罢罢!今日给你侮辱,我也不想活了。”向后一越,闭目待死。
那褴褛少年大叫:“啊呀妈呀!小美人儿要寻短。”原来白衣少女身后便是那毒雾山谷。说着也是纵身一越,这一下后发先至,身形虽是不甚优美,却也迅速异常。
此时少女半个身子已在谷中,少年这一扑刚好抓住了她的右足,向后一拉,少女下坠的身子便收了势。少年这一下用的力很足,谁想到这少女身子轻盈之极,这一拉有些用脱了力,少年收不住势,反而冲到了少女前面,急忙使一个千斤坠稳住身形,心中刚松下一口气,暗叫一声“好险”,忽然背后一麻,穴道也被拂中。
少女闪身到他身前,一个耳光打了过去,接着出手如风,点了他四肢的穴道。少年腿一软,歪倒在地上。心叫“我命休矣,上了小婆娘的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