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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骤雨与伞骨   高二的 ...

  •   高二的生活像被按下了加速键。试卷、课堂笔记、粉笔灰的味道迅速填满了每一寸空间。时桉和宋栖迟的“沉默半径”在日复一日的同桌生活中,形成了一种奇特的稳态。
      宋栖迟依旧是那座沉默的冰山。他听课专注,笔记字迹凌厉精准,解题速度惊人,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时桉则安静得像一片影子,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自己的速写本里。他会偷偷画下老师讲课的侧影,窗外掠过的飞鸟,或者前排同学有趣的后脑勺。但更多的时候,铅笔无意识地在纸页上游移,最终勾勒出的,总是那只骨节分明、搭在书页边缘的手,或是某个冷峻专注的侧脸轮廓,线条从最初的僵硬试探,渐渐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熟稔。
      他们之间鲜少交谈。偶尔需要借支笔或橡皮,时桉会小声开口,宋栖迟则用一个极简的鼻音或点头回应,动作干脆利落,目光甚至很少偏移。那道无形的界限似乎坚不可摧。
      直到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天色毫无预兆地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狂风卷着尘土和落叶拍打着窗户,发出呜呜的悲鸣。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落,顷刻间便在玻璃窗上汇成狂暴的水帘,天地一片混沌。
      下课铃在雨声轰鸣中显得格外微弱。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我去!这雨也太大了!”
      “完了完了,没带伞啊!”
      “这怎么走?淋回去肯定成落汤鸡!”
      张哲成哀嚎一声,扑到窗边:“完了完了!我的限量版球鞋!昨天刚刷的!”他扭过头,一脸绝望地看向后座的蒋星瑶,“星瑶,你带伞没?江湖救急啊!”
      蒋星瑶正在烦躁地收拾书包,动作比平时重了几分。她今天刚得知自己精心准备的学生会竞选演讲稿被指导老师批得一文不值,满心憋着股无处发泄的郁气。张哲成的咋咋呼呼此刻像火星溅进了油桶。
      “带了又怎样?”蒋星瑶猛地拉上书包拉链,声音带着刺,“自己不带伞怪谁?还限量版球鞋?淋湿了正好,省得你天天跟个开屏孔雀似的显摆!”
      “喂!蒋星瑶!”张哲成被噎得一愣,随即火气也上来了,“吃枪药了你?不就问一句吗?至于这么刻薄?”
      “我刻薄?”蒋星瑶冷笑一声,抓起书包站起来,明艳的脸上罩着一层寒霜,“总比某些人没脑子强!天气预报都不看!”她说完,看也不看张哲成,从书包侧袋抽出一把折叠小巧的粉色雨伞,径直就往教室外走,背影决绝。
      “你!”张哲成气得跳脚,指着蒋星瑶的背影,对着空气嚷嚷,“蒋星瑶!你讲不讲道理!喂!等等我!”他顾不上球鞋了,胡乱把书本塞进书包,拔腿就追了出去。
      教室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很快也各自想办法结伴离开。喧嚣散去,只剩窗外震耳欲聋的雨声。
      时桉默默收拾好自己的画夹和书本,走到教室门口。屋檐下已经挤满了没带伞的同学,望着外面瓢泼的世界愁眉苦脸。冰冷的雨气裹挟着泥土的腥味扑面而来。
      他也没带伞。帆布画夹淋不得雨。他抱着画夹,看着外面白茫茫的水幕,有些无措地抿紧了唇。雨水在地面溅起高高的水花,打湿了他的鞋尖。
      就在这时,一道沉默的身影越过他,站到了屋檐最外侧。
      是宋栖迟。
      他肩上的黑色双肩包看起来分量不轻。他望着雨幕,侧脸线条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愈发冷硬,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着,似乎在衡量冒雨冲出去的可能性。雨水被风斜吹进来,打湿了他额前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
      时桉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他抱着画夹的手指收紧,指尖有些发凉。
      就在时桉以为宋栖迟会直接冲进雨里时,宋栖迟却动了。
      他单手利落地卸下肩上的黑色双肩包,拉开侧袋拉链,从里面拿出了一把伞。
      那并不是一把新伞,黑色的伞布,银色的金属伞骨,样式极其简洁,没有任何花纹,和宋栖迟这个人一样,透着冷硬实用的气息。
      宋栖迟握住伞柄,“唰”地一声,干脆利落地撑开了伞。黑色的伞面像一朵骤然绽开的墨云,隔绝了头顶倾泻而下的雨水。
      然后,在时桉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宋栖迟转过身。
      他甚至没有看时桉一眼,只是手臂一伸,将那把刚刚撑开的、干燥的黑色雨伞,以一种近乎强硬、不容拒绝的姿态,直接塞进了时桉的怀里!
      动作干脆得像是完成一个既定程序。
      时桉被撞得懵了一下,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画夹和突然多出来的伞柄。伞柄还残留着宋栖迟掌心的微温,以及一丝淡淡的、属于他的冷冽松香。
      “拿着。”宋栖迟的声音比雨声更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不等时桉有任何回应——他甚至没看清宋栖迟的表情——宋栖迟已经单手重新拎起那个沉重的黑色双肩包,往头顶随意一挡,毫不犹豫地迈开长腿,一步跨入了狂暴的雨幕之中!
      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包裹。校服衬衫的肩背部位几乎是立刻就被打湿,颜色深了一大片,紧贴在宽阔的肩胛骨上。他步伐很快,黑色的身影在雨帘中迅速变得模糊,像一道投入深海墨浪的孤影,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沉默,朝着校门的方向大步走去。
      屋檐下瞬间安静了。
      所有没带伞的同学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又齐刷刷地看向抱着黑伞僵在原地的时桉。
      时桉整个人都石化了。
      他怀里抱着自己珍视的画夹,手里紧紧攥着那把还带着宋栖迟体温的黑色伞柄。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掌心传来,却像握着了一块烙铁,烫得他心尖都在颤抖。宋栖迟冲入雨中的背影,那被打湿的肩背线条,像慢镜头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
      雨水顺着屋檐哗啦啦地流下,在他脚边溅开冰冷的水花。
      “哇哦……”旁边有女生小声惊叹,“宋栖迟……他把自己伞给时桉了?他自己淋雨走了?”
      “看到了看到了!天啊……”
      “他们关系这么好吗?”
      “宋栖迟居然会……”
      窃窃私语像细小的针,扎在时桉的耳膜上。他猛地回过神,脸颊瞬间烧得滚烫,几乎要滴出血来。一种巨大的、混杂着震惊、无措、心疼和隐秘悸动的情绪,像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将他彻底淹没。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黑伞。伞骨坚硬,伞面干燥,沉默地庇护着他和他的画夹,隔绝了头顶的喧嚣雨声。
      而那个把庇护留给他的人,却独自冲进了冰冷刺骨的滂沱大雨里。
      时桉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紧紧攥住了冰凉的伞柄。那上面残留的、属于宋栖迟的微温,此刻像火焰一样灼烧着他的掌心。他猛地抬头,望向宋栖迟消失的方向,雨幕茫茫,早已不见人影。
      只有怀中这把沉默的黑伞,带着另一个人身体的余温和气息,沉甸甸地,宣告着一个无声的事实。
      他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冰,却总在雨天塞给我一把伞。
      这句话毫无预兆地闯入时桉的脑海,带着前所未有的冲击力。
      雨声轰鸣,世界一片喧嚣。
      时桉站在拥挤的屋檐下,抱着伞,却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安静了。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一下下地撞击着肋骨,发出比雨声更响亮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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