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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野心 少女的心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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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转身折下一枝梅,细细赏玩,爱不释手,连眸底都生出几分留恋。
“小姐,该动身了,马上三更了。”西陆轻声提醒。
“我知道,”千秋回神,把那枝梅花递到知夏手中,“你今夜就别随我去了。”
知夏不答应:“为何?没有我的话谁来保护小姐?”
千秋一笑了之:“我又不是要杀去公主府,再说了,如果长公主真的要杀我,你和我捆在一起也敌不过府内的精兵强将。”
“那我也不放心。”知夏抱着胳膊轻哼一声,双螺髻处没盘好的杂毛直冲天际。
千秋冲她狡黠一眨眼:“我还有更重要的事儿交给你。”
“什么什么?!”
“你去方府走一趟,”千秋点点那枝梅花,“就说我聊赠一枝春色给他。”
“啊?大晚上去一趟就为了送枝梅花?那可是刑部尚书府啊,”知夏撇撇嘴,小声嘟哝道,“再说了,这不是把我大材小用嘛……”
“嗯……”千秋沉吟片刻,“倒也是,那你觉得什么法子好?”
“那不如做碗梅花粥来吃!”
西陆噗嗤笑出声:“就知道你想着吃!”
知夏羞赧地别过脸去,髻上的橙红色绒球也跟着颤了颤,像一串亮眼的小灯笼,姿色喜人。
千秋抬手拨弄了一下,微痒的触感留在指尖:“就按你说的办,梅花入粥,又雅致又能清心静气,他们那些书生不都喜欢这些。”
“我这就去!”话音未落,知夏就已经溜没影儿了。
西陆望着雀跃的背影干着急,末了也只无奈摇摇头:“真是个孩子。”
千秋拍拍她的肩膀,释然一笑:“由她去吧,咱们这通府里总要有点儿鲜活气儿,不然一个个整天挂着张死人脸,真是感觉运道都要不好了。”
西陆笑着点点头,随即脸上闪过一丝错愕:“我只在医书里看过白梅花入粥的记载,咱们这红梅……能行吗?”
“管他行不行,”千秋冷哼一声,“反正他也不会吃。”
她才不信堂堂刑部尚书会对自己没有戒心,何况她们还是半路出家的盟友,又有着合谋杀人的秘密,大晚上送碗粥过去,怎么看怎么像灭口。
“唉,那知夏不是白高兴一场。”
“不会的,让她去做就已经开心完一半了,结果无伤大雅,真心喂狗常有,她的这片澄澈咱们接住就行了。”这话拿出了兜底的架势,俨然是家主模样。
西陆心里一暖,像是有只蝴蝶扑进了心底,眸底不自觉透出几分笑意,清浅的面容熠熠生辉。
自家小姐成长得实在太快又太好,好到时常让人忘记她原本也才二十二岁,一身傲骨硬是向天借了三分柔韧,以玲珑心窍游走于世间,年纪轻轻产业就已遍布大江南北,又是天生一副好皮囊,饶是神笔也无法为她描魂点魄。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眼下,机遇来了。
动身前,千秋再三进行确认:“交待悯冬的事儿都办好了吗?”
“您放心,迷药已经下到老爷的茶里了,十成十的量,他今夜绝对醒不过来,此外,上工的人也都换成了咱们的,绝不会走漏一丝风声。”
“办得不错。”千秋勾唇一笑。
一切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啊。
自打八岁那年被林伯收养,林清秋这个名字已经对外称了十四年,红栀这个花名早已连同当年的花魁芍药一起葬身于春风楼,从泥偶性蠢到知天命,岁月将她一步步雕刻成形。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所以她打算将林家这份基业延续百年,当然了,前提是所有财产都交到自己手里。
“西陆,你可会觉得我恩将仇报?毕竟我这一招可是将林伯越了过去,没有选择同他好好说,而是选择直接取代他。”
“当然不会,您只是在争取您应得的那一份,多亏了小姐深谋远虑和长公主殿下庇护,咱们才能有如今的身家,这里面起码有一半都是您的功劳,论功行赏的话,您合该是第一份,”西陆忽而跪身行礼,虔诚望向千秋,“我亦如此,等小姐飞黄腾达,自然会有我的那一份。”
“好!”激昂的风拂过,千秋笑意爽朗,“这条路咱们也走走看,凭什么我们一身才华,却要困于四四方方的宅院,我偏不!既有人身先士卒,那我们也讨个官来当当!”
历代枭雄阵前陈词不过是为了师出有名,这招她学了十二分,可以出师了。
今夜满月当空,薄雾像玉丝带一样勾缠,洒了一地银辉,七分是皎洁,三分似糖霜,混在一起便成了十分圆满。
但其实此日不是十五,梅花开时也尚早,不过一个是近水楼台,一个是枯木逢春。
千秋仰望星空,直到脖子酸痛才肯低头,眼前两队身穿直身甲的府兵镇守在朱红兽头大门前,纯白的是两座威武庄严的石狮子,如今被雪埋了半截,最终她的目光死死盯住贴金牌匾上的四个大字:长公主府。
“去递名帖吧。”
西陆犹疑道:“方才在路上的时候,我收到了昭闻书铺的密信。”
千秋长眉一拧:“怎么?有人敢在这时候坏事?”
“倒不是这个,是那边给咱们卜了一卦——”
千秋抬手打断:“不重要,千秋在我,先尽人事,再问吉凶。”
西陆颔首,不再多说,遂上前递了双红,其上堂堂正正书着“林清秋”三个大字,十分逼人,直把府兵的瞌睡给吓跑了,连忙将纸拿远了些才看清上面的字。
“哪个林家?”
“长青街林家。”
“不行,这个时辰公主已经睡下了,怎么可能见你们,明日早些来吧。”
“大人可否通融一下,”西陆笑着递上十两银子,“我们也是有急事,不然不会如此不知理。”
府兵拿刀将银子抵了回去:“不可,你当这是哪里,你们想见谁就能见谁吗?”
西陆不慌不忙添上十两银子:“大人们值夜辛苦了,明日一早当喝一碗浓浓的姜汤才好。”
府兵掂了掂分量,含混不清地哼哼两句:“我们也只是当差的,万一放你们进去扰了公主清梦,我们几个小命可就没有了。”
“放心,不会影响兄弟几个,我们此来是有要事,”千秋不知何时上前,抬手便是五百两银票,“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倘若真惹恼了公主,我以九族起誓,绝不会牵连兄弟几个,您只需要开条门缝儿让我们钻进去就行了,刺客没有,野猫总是有几只的。”
府兵盯着眼前的五百两咽了下口水,没敢接。
千秋瞥见他脸上的惊恐之色,一愣,暗自懊恼还是给太多了,一下把人吓着了。
“要不……”她摸索了半天,翻出一张一百两,“换换?”
府兵眼睛都直了,一手五百,一手一百,双管齐下,一溜烟儿全都揣进怀里,末了还拍拍胸脯,生怕自己反悔。
千秋单眉一挑,在心里喝彩一声:“艺高人胆大啊。”
“您千万千万要小心行事,我这命可是别在裤腰带上呢!”
“别怕,我一定能成,”千秋重重在他肩上拍了两下,又急忙收回手,“嘶,好凉,哥几个确实是辛苦了。”
府兵嘿嘿一笑:“那您就往里请吧。”
千秋道了声谢,心里有了成算,第一步已经成了,都说万事开头难,那么之后几步也一定会十分顺利。
她掂了掂怀里的白瓷瓶,红梅似火,旁逸斜出,没有在规矩之内生长,反倒成了人人称赞的凌霜傲骨,真是奇了,花竟然也这么牵强附会。
要换成红杏花,人们又该抢着修理枝干,也不知到底是谁薄命。
“也把我们园中的景色赠给殿下赏玩一下,”千秋不再孤芳自赏,鼓励似地拍拍白瓷瓶圆滚滚的肚腩,“不蒸馒头争口气啊。”
入得门中,门房骤然瞪大了双眼,大概也是没想到会有人不要命到深夜来访,忙连滚带爬去报信,跑得太急还在天井里摔了一跤,险些撞到庭中东南角那棵三丈高的枇杷树上。
明明是冬日,可这树却长势极好,亭亭如盖,给银装素裹增添了几分俏皮的绿意,雪落其上将墨绿洗净化为霜白,可谓相得益彰。
主人家大概是格外喜爱这棵树,还特意在其四角置了鎏金博山炉,暖烟袅袅,在长明灯下盘曲缭绕。
千秋驻足扇闻了会儿,不明所以地皱了皱眉头:“这香气息清劲且易发散,是老山檀。”
“那很贵了。”西陆冷不丁被呛地打了个喷嚏。
千秋担忧地看她一眼:“这里檀香太浓烈,难为你了。”
西陆涕泗横流,但还硬撑着:“没事儿,今日我也权当是见了世面了,公主府连一棵树都如此精心养护,咱们今天就算舍命也要拼一把。”
“西陆。”千秋眼眶发热,连带着语气显得十分郑重其事。
西陆泪眼朦胧地抬头:“怎么了?”
“我保证这些咱们以后都会有,等我们向上走一走,你我一定能有自己的一官半职,届时我定送所大宅子给你。”千秋大手一挥,似是要将整个园子囊括其中。
少女的心事就是这样纯粹,西陆紧紧攥住那双满是薄茧的手,点点头。
“咳咳——”一道冷硬的话音打断了此刻的温情。
千秋搭眼一看,一身紫色窄袖圆领袍,服纱帽,上簪罗锦花,原是公主贴身的掌事姑姑文熙。
“贵客久等。”
千秋恭恭敬敬行了个万福礼:“姑姑万福。”
“你是林易养的那个义女?”文熙眯眼将千秋上上下下打量个遍,难分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