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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梦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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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月被血色云翳啃噬,树林在罡风中发出呜咽。谢临远单膝跪在潭边,潭水倒映着他狰狞的魔纹——那些暗红纹路正顺着颈脉爬上颧骨,将左眼染成鎏金色。潭底沉睡的千年怨灵感应到魔气,化作黑雾缠上他脚踝,所过之处冰霜炸裂。
"呃啊——!"
掌心却被腐蚀出白骨。弑神咒在心脏处鼓噪,每跳一次都震落松针似的冰凌。那些冰凌坠地即燃,蓝焰舔舐过的焦土绽开血色优昙,花蕊里浮出无数嘶吼的亡魂面孔。
“你该是如此的,这才是你的本相。”脑海中传来这样的声音,在谢临远耳边盘旋。
寒潭之中突然出现一人,锦衣华裳,貌似月娥,桃花眼盛满了爱意,长发逶迤,似水妖一般向他游了过来。
谢临远觉得自己被那一截白皙的脖颈晃了眼,就这么看着她靠近自己,素白的手抚上他的脸,谢临远下意识凑过去亲近,熟悉的香味萦绕在鼻尖。
“喜欢吗?平日里装成那副模样,很难忍吧,看清楚自己的本性,这才是你想要的。”那个可恼的声音又出现了。
但谢临远却不愿理会这个声音,怔怔地看着那只手拽着自己的衣袖,随着她步入寒潭,不断下沉,窒息感让他视线模糊,明明咫尺之遥的人却忽然飘远,彻底消失不见,只化作一团血雾缠绕着他。
他拼命往上游,但却好似有什么东西坠着他,让他不断下沉,空气越发稀薄。
“不要。”谢临远睁开眼睛,四周一片黑暗,他这才回想过来,自己不过是做了一场噩梦。
桌前油灯亮起,听见动静的拂月执灯走过来,将灯放在他床边:“大晚上又叫又喊的,我还以为你怎么了?”
拂月刚从后崖回来,净化阵又启动失败了,她这两日为这事愁的厉害,所以在院内研究净化阵,突然听见谢临远大喊大叫,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没想到是被梦魇住了,费了好大劲才叫醒。
谢临远看着眼前的拂月,忽然想起梦里面的场景,脸颊泛红,梦里面被蛊惑心神就算了,如今人坐在自己床前,谢临远才意识到自己有多荒唐。
偏偏拂月还什么都不知道,安慰他道:“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肯定是近日太忙碌,所以夜里才睡不安稳,这两天就好好休息,也不用去点将台操练了,免得修为没精进多少,身体才出什么问题。”
拂月将灯挑亮些:“好了,我守着你,睡吧。明日我把库房里的千霄灯给你拿来,据说可以凝神静气,你就不用担心噩梦扰人了。”
外人眼中求之不得的宝贝拂月积攒了一库房,放着吃灰也是吃灰,倒不如拿出来物尽其用。左右拂月现在已经找到净化阵了,消弭谢临远身上的邪炁不过是时间问题,在此之前可得小心照看着他,免得出了什么岔子。
见谢临远也不睡觉,睁着两只大眼睛看自己,拂月笑着问:“怎么了?睡不着吗?”
谢临远躺着摇头。
拂月坐在谢临远的房内左看右看,突然看到角落里堆着一个熟悉的布囊,打开一看,果然是她的九霄环佩琴,那天被殷鸿弄坏之后拂月交给了上章,看能不能修复,可惜上章说虽然能勉力修复,功效也大打折扣。主要是琴弦,原本的琴弦是上古冰蚕丝,此等宝物可遇不可求,上章只能找普通琴弦替代。好好一把神器就这么废了,拂月也就没再管,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谢临远这里。
见拂月打开琴囊,谢临远立马解释道:“这是上章师兄给我的,让我交给师尊,可这琴已经坏了,弟子便想着能不能寻个办法修好,再还给师尊。”
拂月拨弄琴弦,音色也比不上之前:“上章都说修不好,你能有什么办法,坏了就是坏了,没必要强求。”
“琴被人弄坏了,师尊不生气吗?”
拂月还真不生气:“殷鸿那老头子看不惯我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况且我已经从殷自衡那里拿来了同等级的神器做补偿,还有什么好生气的。”
拂月做人做事看得很开,她也非睚眦必报之人,补偿到位了,一切都好说。
拂月把那勉力修复好的九霄环佩琴搬出来:“左右你睡不安稳,我弹琴给你听。”
虽然功效比不上之前,但是聊胜于无。
自从离开鸿蒙秘境之后,谢临远一直觉得丹田处多了一股莫名其妙的力量,在自己识海中纠缠,还有刚才梦里面那个声音,他总觉得有点熟悉,只希望借着拂月的《安魂曲》能将这些奇怪的东西摁下去。
灯火忽明忽暗,谢临远躺好,翻身看向拂月,琴音袅袅,在静谧的青崴峰响起。谢临远感觉没有一刻比现在更让他感到愉悦,刚才梦里面那个声音说让他认清本性,他心想,他早就认清了。
虽然拂月让谢临远好好休息,这几日不用去点将台练剑了,但是拂月一大早依旧在点将台看见了他。
神祭大会结束,广明门难得安静下来,拂月和慕洗尘也没什么事,便时不时去近月楼,看弟子修炼比试,不得不承认,这一代弟子中,谢临远属实是佼佼者。
尽管拂月很努力想让谢临远成为一个平庸之辈,可惜她当年眼光太好,选的弟子太优秀,他又是个天资勤勉的性子,修为领先于众人,拂月真是又欣慰又辛酸。
看着昭阳和谢临远比试,被谢临远三招打败之后,慕洗尘终于忍不住开口说:“其实吧,当初我试过杀不了他之后,想过和你商量商量,换个办法对付他。”
拂月捻着一支枯枝,漫不经心问慕洗尘:“什么办法,说来听听?”
“要不你试着讨好他,救赎他,让他一路能够顺顺利利,平平安安登上高位,让他不对这个世道,不对任何人产生怨怼,甘愿让你成为他的剑鞘,让他心生善意,然后垂怜世人,如何?”
本来就没指望他能说出什么好办法,但拂月没想到能这么不靠谱,顺着慕洗尘说:“好办法,我觉得这么重要的事师兄你去最合适了,你平易近人,他定然对你不设防备,你还是掌门,等将来扶持他坐了你的位置,你对他委以重任,他会更加感恩戴德,你说呢?”
慕洗尘摆手:“我不行,这种事就得和他日夜相对的人来,师尊这个身份最好。”
拂月深吸一口气:“师兄,最近又偷溜下山看话本去了?”
“谁说的,为兄只是偶然路过人间,听坊间说书先生都是这么讲故事的,所以说给你听,为你排忧解难而已,如何,怎么,觉得为兄这个主意很妙?”
“很好的想法,以后别想了。为什么是之前想的,现在怎么不想了?”
慕洗尘扯开话题:“开个玩笑而已,我只是看你这两日太过疲乏,给你说个笑话解闷,怎么了,净化阵还没有布阵成功?”
不说还好,说起这个拂月就头大,她已经试过很多次,阵纹总是无法完全闭合,就算强行注入灵力,勉力闭合,阵法也无法发挥最大的效果。
对此慕洗尘也无能为力,广明门多是剑修,研究阵法的少之又少,倒是穿云楼殷掌门,早年研究各类阵法很有心得,所以慕洗尘劝道:“要不你去一趟穿云楼,请教一下殷掌门。”
拂月想都没想就拒绝:“不去,那老头对我有偏见,这净化阵又来路不正,他生性多疑,阿远是天魔一事也不能和他说,不然他一定会带走阿远,想尽办法诛杀他,你我清楚,他不死不灭,若是因为在穿云楼那边受了折磨,再生了一些不该有的妄念,那我多年努力就功亏一篑了。”
似是料到拂月会拒绝,谢临远掏出一封信递给拂月;“就知道你不会去,我写信帮你问了一下,殷掌门回复了,说是若有神器置于阵脚,可能效果会好一点,还说鲛人珠珠效果最好。”
别说,拂月收集了那么多宝贝,还真没有鲛人珠,甚至见都没见过,因为鲛人早就绝迹了,鲛人珠这种神器和其他神器不同,其他神器炼成之后一直都是神器,鲛人珠这玩意,若是不好好珍藏,三五百年就成了个普通珠子了,真正到现在还有效用的鲛人珠屈指可数。
看完信之后,拂月说:“真是出难题啊,这鲛人珠我可去哪找?”
“我已经让柔兆号令四方照夜台弟子帮着找了,总能找到的。”
拂月注入灵力,早已枯死的枝干生出绿芽,开出一朵鲜艳的红花:“希望如此吧,不过还是得做两手准备。我再去翻阅典籍看看。”
慕洗尘看她把玩手中的枝干,无奈说道:“你灵力多的丹田里面盛不下了?小心寒毒再发作。”
别说,自从吃了万灵草之后,拂月感觉体内灵力无比充沛,甚至堪比她当年还没中寒毒的时候,当时她修真界第一,法力高强,灵气多的能够溢出来。
拂月随手把花丢下去,谢临远正好跃起来,顺手接过,抬头看拂月正对着他笑。
“活在当下最重要,一天到晚怕这怕那的,我还怎么拯救苍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