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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忆:风起青承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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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云边之下,两个白衣身影正舞剑相对,簌簌风声摇落青承台旁几多竹叶,双剑似与天地融为一体。
二人剑风迥异,利落无比,但若细细瞧上一瞧,不难看出那把缠着金丝的剑更胜一筹,锋利嚣张的剑气几番将对方压住,像是挑逗一般,好几次有一击制胜的机会,却又巧妙地化为了叫人难守也难攻招式。
几个回合下来,二人都疲了,金丝便一瞬炸了开来,线头循着剑身,咻咻两下,如无形的长龙,在青竹摇曳的暗影下,隐隐泛光,再瞧金丝的另一头,一只白若尘羽的手朝着对面那人一挥,胜负已定。
祝绯扬起明媚的杏眼,自信笑道:“二师弟,还要再练练啊。”
白忱谦瞧着她将金线慢慢收回剑柄,起身拍了拍身上粘的灰,将发丝上的竹叶捋下,冷冷白了她一眼,道:“每次都是这一招。”
“此言差矣,招数就这么一招,你也次次败在这一招,还没想好解法吗?”她用手指勾着刚收回的金线,绕着圈圈。
“嘁,等四师弟来了,你也这么对他?”少年拂袖擦了擦粘灰的脸颊。
“那必然是不能,你和鸿昇就那么算了吧,四师弟的话,我就要换个风格了。”
“就你这性格,怎么换也藏不住本性。”白忱谦对着她的背影翻了个白眼,无语道,“,我去练剑了。”
“要你管?这不是刚练完吗?”祝绯突然回头瞧着他,又道,“不瞧瞧四师弟?”
白忱谦扔下一句:“不关心。”便自顾自走了。
祝绯摆摆手,收了剑,对着青承台旁缓缓流经的小溪照了照,“还算像个人吧。”又捋了捋耳旁的碎发,看上去挺像个温柔师姐的,“行,看来只有我去迎接了。”
又对着溪面愣了几秒钟,祝绯猝不及防地朝着山内大喊了一声:
“接! 人! 了!”
山门口处,鸿昇听到这个声音,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他僵硬地挤出一个笑脸,道:
“啊啊……是师姐!”
灵怪们早已候在山门前,百只雀鸟吟起颂乐,千只叫不出名的小怪如列了阵般,整齐地站在入山大道两旁,祝绯一人站在中间,瞧见师父,恭敬地行了礼,却忍不住喵了眼往青誓身旁的云念还,心里乐开了花,暗道是个漂亮师弟。
往青誓点点头,右手轻轻拍了拍小狐狸的肩,道:
“这位就是你的大师姐,祝绯。”
“阿绯,这是你四师弟,云恕。”
“师姐好!”云念还笑吟吟盯着祝绯看,又打了个喷嚏。
“山上是有些冷。”往青誓道,一边给小狐狸注了些灵流,好不那么冷。
“谢谢师父!”云念还认真道。
最后一段小路并不难走,入了写着“青承殿”三个字的石碑就到了,除却东侧深幽的青竹林传来风起之声,西侧悬空延伸出一片飞阁,阁外凌空绕着藤枝作围栏,栏外竟有瀑布自云中倾泻而下,水雾氤氲间虹光隐现。
云念还见此奇景,心中激动万分,忍不住问道:“这是哪里?”
往青誓瞧着他亮堂的双眼,答道:“飞琼园,里头种些花草,你喜欢,可以常去。”
一旁似是禁言了半天的鸿昇忽然开口道:“烤鸡,烤鸭……”
祝绯没忍住拍了他的脑袋一下,尴尬笑道:“没错,我可以带你去。”为转移话题,她又道:“我已经和慕庭姐说了,今日就在飞琼园用晚膳。”
往青誓也便任由徒弟们去。
他摸了摸云念还圆润的脑袋,道:“阿恕,今日你就好好玩,明日辰时再来殿中寻我。”
小狐狸用力点了点头,难掩内心期待,暗想有这么好的地方,父王为何不早些送我来嘛!
*
“呼,终于走了。”祝绯松了口气,不清楚山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于是拍了拍鸿昇的脑袋,道:“怎么了?……你不会下山闯祸去了吧?”
鸿昇磕磕绊绊凑了半天的话,祝绯算是听懂了,又用力拍了他脑袋,无语道:“你作什么乱咬人,还好师父在,”随即又俯身瞧了瞧云念还的脸颊,捏了捏,道:“你也咬得下去!”
鸿昇却不压低声音,毫无表情,指了指云念还,道:“以为,他,要烤鱼,害我。”
“啧。”祝绯单手扶着眉心,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此时竹林那侧走出一个白色身影,“贪吃到连脑子都不要了。”
祝绯抬眼瞧他,打趣道:“练好剑了呀,看来明日能胜我了啊。”
云念还循着声望过去,对上了白忱谦的双眼,那人瞳色极淡,近乎琉璃灰,眸光扫过时如薄冰覆刃,显然,那人见了自己愣了一瞬。
“云念还?”白忱谦一眼就认了出来,从竹林走来,道:“你是四师弟?你不在银霄山上待着,跑这来干什么?”
面对这位“哥哥”的质问,云念还不理他,小狐狸为人处事第二条原则:不理莫名其妙的傻子。
白忱谦冷不丁来了一句:“来就来,别碍我眼。”
祝绯瞧白忱谦又一副死人样,抢在云念还之前呛道:“行,你不来,没有人要你来哦。”
白忱谦不作理会,哼了一声便朝自己的住处去了。
云念还软声道:“师姐,没事吗?”
祝绯毫不在意,应道:“没事,有吃的,我晚上捎一点带过去就行了。”
祝绯突然想起自己还要树立温柔师姐的形象,便赶快摸了摸云念还的脸颊,道:“小恕,别在意,你是不是饿了?”
小狐狸又盯着大师姐,似乎是做了什么重要的决定,微笑道:“师姐。”
“嗯?”祝绯瞧着糯米团子严肃的样子,有些好奇,他会说什么。
“我要认你做大王。”云念还眼汪汪地瞧着祝绯,小狐狸为人处事第三条原则:抱大腿。
祝绯哭笑不得,道:“什么大王?”
“师姐,你漂亮、厉害、温柔,就是可以成为我的大王。”他表现得万分真诚。
“行啊!那以后师姐我就是你的大王了,大王罩着你。”祝绯欣慰,八年了,终于能体会到当师姐是什么味儿了,温不温柔的,随便吧。
*
飞琼阁新绽花蕊的清冷光芒照亮了夜色,此刻适逢花开时,整座山巅暗香浮动,偶然还能瞧见前来打盹的小妖。
“哇。”这简直比长蕊川里的花草多多了!没有白拜师!云念还心想。
祝绯瞧见小狐狸看呆的模样,自信道:“你喜欢就好喽,我们就在那边用膳。”随即她伸出金线,拍个响指,四周便更加明亮,一座立于飞琼园中心的高阁显现出来,阁中走出一位女子。
她长发如鸦羽漆黑,发梢渐变孔雀蓝,以红绳与羽毛编成发辫,一对半透明的绀青色翅翼收束于背后,睫羽微垂,穿靛蓝扎染襦裙,耳坠是两粒风干的赤豆。
祝绯笑道:“慕庭姐!今天带了个小恕来,是我们家四师弟。”
慕庭瞧见云念还的模样,有些恍惚,只一瞬,又眉眼弯弯,回以一笑,道:“都好,小恕也尝尝我的手艺吧。”
云念还朝她点点头,祝绯迫不及待地拉他进了高阁,只留下慕庭先带鸿昇去用膳,这种场面,她们早就见怪不怪了,鸿昇曾经也遭过殃。
她道:“一层用膳,是慕庭姐的地方,不过,我现在要带你去二层。”
云念还任她拽着,问道:“师姐大王,去二层做什么?”
祝绯哭笑不得,回头道:“大王自然是好好打扮你,不过你也不用一直叫我大王。”
“好吧,师姐。”如此高的称呼,大师姐居然不要,小狐狸虽不解,却仍按着她的意思来。
祝绯道:“你这个样子,还不像我的师弟。”
云念还:“那要什么样才像呀师姐?”
“小恕,你相信我吗?”祝绯只是一脸兴奋地瞧着他,似乎是要大展身手。
云念还圆亮的眼睛盯着她点点头。
“我刚才……临时为你设计了一个发型。”
“好……谢谢师姐。”
祝绯瞧着铜镜中的云念还,认真甩了甩左右手,将金线拉开,手腕处慢慢渗出丝丝白线,游向小狐狸的长发。
片刻,一条侧边麻花辫就成了。
小狐狸瞧着自己像个采花的小姑娘,便道:“师姐?这个……真的适合我吗?”
祝绯朝他狡黠一笑,道:“当然,麻花最适合你。”但她又觉得缺了点什么,于是把手往腰间的香囊包一弹,再一挥,小狐狸的黑发上边泛起了点点金光,甚至连眉毛上都沾了点。
“师……姐?”难道这样就是青承殿弟子的打扮了吗?
祝绯满意地瞧着自己的作品。
云念还这才注意到她的白丝,问道:“师姐也是妖?”
“嗯哼。”祝绯点点头道,“师父收的亲传弟子皆是妖,我是黛芋水蜘蛛,白忱谦和你一样,狐,鸿昇嘛,蛇,什么类型的,我也不清楚。”
小狐狸若有所思的歪了歪头,问道:“师父只收妖吗?”
“不知道,不过乐往界嘛,人妖同居,妖做星珠使者也无可厚非。”她答道。
“幽掩界的话,人会多些。”
云念还还想接着问,“幽掩界”是哪?不过外头传来了慕庭的声音,晚膳已经备好了。肚子饿得紧,他便也不再问了,反正,来日方长。
忽而,他听见不远处有雷鸣。
“今日倒是奇怪,怎么忽然就打雷了?”祝绯疑惑道。
*
雷雨骤临时,闪电劈开浓雾,琉璃瓦上水帘奔泻,正是幽掩宫。
乘着漫漫长夜,往青誓去了幽掩界一趟,知晓是小狐狸来末瀛山的第一日,可这一趟,却不得不来。
他眉峰微抬,冷冷道:“提前半月,所谓何事。”
“不所谓何事。”乌黑的天漫起薄雾,乌木屏风后走出一道身影,一袭紫棠绞银箭袖袍泼墨般垂落,行走时似有血色在褶痕间流动。
女人眼中毫无波澜,实有股暗着的狠戾,缓缓开口,道:
“云世潇,不见了。”
醉翁之意不在酒。
往青誓道:“她游历两界三千载,你并非第一日知晓。”
女人绛唇间漏出半声风笑,道:“师兄可别是忽悠我。”
往青誓不紧不慢,道:“实话。”
妄肆洇朱唇启处,衔着淬了毒的笑:“师兄说这话可真是见外,你收的弟子,我可都从未见过。”
往青誓抬眸盯着她:“浮世轮转自有定数,妄界主何必着急。”
妄肆洇:“归墟乃天命所授,不可僭越。”
“师兄可莫把我当成傻子,怎会连星象都瞧不懂?那银霄山上,可只有一位星使啊。”
归墟,那是星象赐予世人的天赋,只有拥有归墟之力,才能有净化戾魄、成为星珠使者的资格。
殿外传来轰雷鼎烈颤音,与妄肆洇的声音融为一道刮向屋檐的凛风,嘶嘶低吼。
妄肆洇又道:“我猜,你那新徒弟,多半是个普通小妖,哦不对,云世潇的儿子,怎么会普通?你可曾瞧过,星象偏了几分?”
往青誓沉了气,道:“妄界主,怒气重了,压不住戾魄。”
“我压不住,你能压住?乐往界人妖鬼奇多,戾魄不会比幽掩界少。”妄肆洇不以为然道。
可突然她又转为自嘲:“当年我亦是立志要净这天下最多的戾魄,做星珠使者,做界主,步步走上这幽掩宫,可谁知能惹上这满身戾魄?浮世千万代的界主都是戾魄的载体!”每一声,都穿插着深吸。
这些事,历代界主心照不宣,星象也不允许他人知晓。
“是定数。”往青誓只答了一句,指节扣在腰间的青玉佩上,腕间浮凸的青筋像雪地下蛰伏的春江。
妄肆洇像是听了什么极为好笑事,道:“呵,是!是定数。”
“往青誓,瞧瞧,”当她紫黑色广袖拂过鎏金狻猊炉,连篆烟都凝成扭曲的鬼面,“你,我,如今算是个什么模样,你还有心思收徒弟。”
大起大落般,她又换了温和的语气,却仍带着疯魔般的嗓音:“师兄。”
“我不信你没有动摇。”
往青誓瞧她这样失态,道:
“浮世如此,千秋万代。”
“你若不堪重负,我可化分身于此,分承你半数戾魄。”
“这些话,我只听此一次。”随即便朝殿外走去。
“哈哈哈哈……”女人怔了怔,笑声如针扎进夜色。
“浮云抱日,残灯玉舟。”
“师兄,你好能耐,究竟……能弄出什么名堂来?”
往青誓沉默片刻,凛风掠过他的衣袍,子时将至,他并指为诀,在幽掩宫化落一个分身,悄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