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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垂丝海棠 海棠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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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开得娇艳,有些甜腻的香气在殿中散漫开来。
今日适龄贵女聚集于此,皆因皇后所办海棠宴。说是共赏垂丝海棠,实则是继后与皇上选定最终的太子正妃,为这几年京城中的风风雨雨彻底画上句号。
皇帝钟爱先皇后,故而偏宠先皇后所出的太子萧承稷,在先皇后死后,还要再立一位谢家女子做继后。至于太子行事荒唐无状性情暴虐,皇帝则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都视而不见了。
而这位太子,近两年年却是愈发有些正常人模样,做事渐渐稳重下来,除却一心追求那庆安侯府的大姑娘。
皇后身旁的宫女红绫至萧承稷旁耳语些什么,萧承稷便皱起了眉,眼见着拳头也攥紧,周身压着气势,却又下意识朝低处的沈静昭看去,只得了她淡漠的反应,忽然便松开了拳,站起身随红绫走去后殿。
落在旁人眼里便是太子这方才分明是要发怒,只瞧了庆安侯府大姑娘一眼便消了气,旁人就也纷纷朝她看去,窸窸窣窣彼此说着些什么。
沈静昭依旧是全然不在意的神情。
只是腕间玉镯轻撞,与呼吸同频,像是无声的倒计时,昭示着沈静昭和她们殿内所有人一样不安。
香燃出飘飘冉冉的烟,约莫一刻,红绫领着梳着天仙髻的宫娥捧着鎏金匣翩翩而入,在贵女们面前站定。
为首的贵女正是庆安侯府大姑娘沈静昭。
她今日穿的是件粉色的云锦襦裙。上面金线绣成的云纹在明堂下略显颜色,便将人衬得比花娇。青丝泼墨,唯独在鬓边簪了支点翠衔珠金簪——太后曾赐予先皇后,先皇后又将这簪赐了沈静昭。
红绫从一宫娥鎏金匣中取出玉如意来,径直略过沈静昭,将这代表太子妃的物什递向她身后的宋太师嫡次女宋南康。
一时间所有人都诧异地看向她们二人,红绫却笑吟吟行了个大礼:“奴婢恭喜宋姑娘!”
宋南康下意识便看向沈静昭,也觉得诧异非常。京中谁人不知太子对沈静昭有意,她听父亲说,原本太子三年前就该订下婚事,屡番拖着未选,便是等着沈大姑娘一句准话。众目睽睽之下,她忽然觉得这玉如意好似烫手山芋,踌躇了片刻。
沈静昭倒还是不卑不亢的淡漠模样,露出一个弯弯的笑提醒宋南康:“宋妹妹欢喜得都愣住了。”
她如梦初醒,忙是谢恩。红绫又请她入后殿觐见继后,其他人自然得了眼色,一一退下了。
沈静昭也随着人流向外走,在小湖心岛处停下,垂首望着湖水中各色的奇鱼。随后便在湖面倒影中看到了萧承稷的身影。
“沈大姑娘。”玄色蟒袍欲贴近她,“孤上月猎得白狐,让人制了裘氅......”
“殿下。”沈静昭不着痕迹往旁侧退了半步行礼,发间衔珠凤钗恰到好处遮住目光,她将情绪便掩在低头一瞬,“现在是仲夏。”
三年前的冬日他在围场狩猎,撞见沈静昭策马。少女红衣烈烈踏碎厚雪,一箭穿透白狼咽喉时溅起的血珠比此刻她唇上胭脂还要鲜艳。也是那时起,他便滋生出驯服此女的想法。他差人调查,方知这是他母后在世时便看中的女子,也是他曾经最不屑一顾、不愿开口去提的女子。他同继后谢觅诗问询时,却只得了一句“她不配你”。也是此时才知道原来沈静昭并非侯府嫡女,而是青楼女子所出的私生女,她娘带着她在外颠沛几年,重逢侯爷时使了手段,才哄得侯爷将她二人接进府中。
萧承稷表面应承着她配不上太子正妃之位,抬进来做个良娣都是恩赐,心却不这么想——姨母哪懂得男人的心思,便是这种出身低贱却不自轻,端得一副仙子模样才叫他心神荡漾。
他用尽了各式力气去引惑她。可这三年,沈静昭待他始终冷漠。
即使方才与皇后定了妃位人选,萧承稷犹不死心,他喉结滚动,伸手欲扶她臂弯,却被沈静昭躲开。他终于忍不住朝她发火:“沈静昭,三年里,任你再如何使小性子欲擒故纵,也该知道孤待你心诚。孤为你一句愿一生一世一双人空置妃位,为你一句不喜纨绔之人去主动学理朝政讨父皇欢心,因你身份不配屡次同母后争端。如此也捂不热你的心么?”
沈静昭正要开口,忽觉背后一凉。转身望去,凤辇正在那街上缓缓移动着,一只手将那珠帘掀开过半,露出半张精致的脸,谢觅诗的目光冷冽朝她射来。
沈静昭却不合时宜地想:好漂亮的一只手,好漂亮的一个人。
雪色浸染了羊脂玉,朱色唇脂与眼尾金粉是雪上最明艳的颜色。谢觅诗一挥手,凤辇便缓慢停了,冷冷地看着她和萧承稷行礼。
小宫女来到沈静昭面前,恭恭敬敬地说:“皇后娘娘请您入辇一叙。另外,娘娘说不喜欢以于礼不合为由的推辞。”
沈静昭认得出她是继后身边的另一个大宫女,与红绫同等级的绿柳,对方将话说得这样无法推拒,是要她一定去听训话了。思来想去自己在这三年里并未做出什么出格的事,甚至还帮她将这不听话的外甥扶着走了些正轨,料对方再怎样最多不过随便找些理由惩罚她,便露出个谦卑的笑,头也未回无视了萧承稷担忧的目光,随她走着:“臣女谢皇后娘娘抬举。”
“皇后娘娘万安。”沈静昭入了辇率先盈盈下拜,做足了低姿态,半晌未听得到谢觅诗免她的礼,又觉得她的目光实在是让她如芒在背,便大胆抬了头,直直同皇后对视。
谢觅诗嘴角噙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伸手挑了她下巴,语气几分意味深长:“不装谦逊了?”
指如冷玉垫着她的下巴,沈静昭下意识微仰头,语气还是毕恭毕敬:“娘娘的话,臣女不解。”
“免礼罢。”谢觅诗拨弄无名指上金色的护甲,煞是无聊地把护甲摘下装进匣里,拍了拍身侧的位置,“坐。”
沈静昭眼都不眨地看着她动作,一边想着原来她指甲上染了朱红色的蔻丹,一边顺从地挨着她坐下。
“太子妃位本是你的囊中之物,本宫搅了局,倒是从你眼里看不出有一丝一毫的怨。”
“娘娘说笑。天家择媳,乃是国事。雷霆雨露,皆是天恩。娘娘权衡利弊,自有考量。臣女德行浅薄,不堪担此大任。”沈静昭嘴角始终挂着温婉的笑,软绵绵地打太极说着场面话。
“回府怕是要吃些苦头吧?”谢觅诗随意开口,“庆安侯一心以为将是国丈,素来张扬得很。如今未能得偿所愿,定要将气撒在你身上。”
沈静昭安静地看着对方侧脸,实在有些不解。萧承稷此前无数次与她说继后对她诸多不满,而今一见面,她却没能感觉到对方对她有一丝厌烦,甚至感觉到了一丝极其隐秘的欢喜——沈静昭莫名其妙地觉得,谢觅诗或许是喜欢她的。倘若不喜,今日便不会留她入辇,做个看重她的样子给外人看。但若是真的喜欢,又为何要屡次三番阻拦她成为太子妃呢?
她看着谢觅诗浅浅饮了口茶,“皇上不喜庆安侯已久,本宫只是顺着皇上的意思。此外,为我私心,太子也非你良配。”
沈静昭这下是真的有些震惊了,世人都道太子入了迷般博她一笑,却无人知她做戏艰辛,皇后这是为她贬低了太子?她愣愣眨巴两下眼睛,更不解了。
“你年轻、狂妄、野心勃勃,一如刚入宫时的本宫摩拳擦掌想要做出一番事来。”谢觅诗转着手上的佛珠,“深宫寸步难行,本宫背后有谢家、膝下有太子。可只有尊荣体面,寻不得半分朝堂权力。”
凤辇内的初次对话便述说着大逆不道,沈静昭定定地看着眼前比只她大五岁的继后,忽然笑了:“娘娘,后宫不得干政。娘娘凭什么断定臣女也有此野心呢?”
谢觅诗不答,只是阖眸,让人备了轿辇,将沈静昭送回侯府。
果不其然,侯府一早便得知了消息。一下轿辇,沈静昭便发觉气氛压抑得似要滴出墨来。她神色如常使着丫鬟予人打赏,半会才入府拜见她那庆安侯父亲。
沈绍等她已久,见她入了书房,便怒道:“跪下!”
沈静昭不动,只是挑眉看他:“女儿不知有何错处,令父亲大动肝火。”
“储妃位子被宋家女占去,你再入东宫,也不过是区区侧妃了!”
要么怎么常言说,不知者无畏。沈静昭心中腹诽,怨不得皇上不喜沈绍,侧妃在他眼里居然也要加上区区那样的前缀。然沈绍这般自大,却有沈静昭许多的推波助澜,故而她微微一笑,偏头道:“宋女是太师嫡出次女,女儿却只是后抬的庶出女儿,宫家不满女儿出身,也是理所应当。”
沈绍长叹了口气,脸上写着不甘同懊悔:“你生母早已逝去,嫡母却不愿将你过继名下,当真是女人误事!”
沈静昭低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翻了个白眼,小厮便来叫嚷:“侯爷,宫里来人了!”
沈家便齐齐在院落跪下接旨,为首自然是还有些愤懑的沈绍和自打知道她落选便洋洋得意的大夫人,其次才是沈静昭本人。
“凤仪宫娘娘赐沈大小姐南海明珠一颗,说是沈大小姐深得娘娘心意,特地赏您今日花宴雅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