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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记忆 马车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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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行至太傅府,早有仆役在外等候,引着二人进门,拜见太傅夫妇。
欧阳衡刚一起身,身边便没了沈月明的身影。
她早已被太傅夫人扶起,拉着在她身边坐下,太傅目光也随之转向她。三人笑语晏晏,太傅夫人更是笑得头上步摇乱颤。欧阳衡一时竟插不上话,只得随意的挑了个座,沉默坐在一旁。
沈月明面色从容,却时不时偷偷向他投来求助的眼神,显然是招架不住舅舅舅母的热情。欧阳衡瞧她那故作镇定又暗中求助的模样,忍不住在心中暗自发笑。
他斜靠着椅背,一手搭在肚子上,随意叫嚷道:“舅舅,何时用午膳?我都饿了!”
许久未见欧阳衡这般姿态,太傅怔愣一瞬,心中涌起暖意,他眼底闪过笑意,嘴上却不饶人:“吃吃吃,我欧阳家当真是欠你了!”
“那没办法,谁让您是我舅舅呢?”欧阳衡一脸无赖,理直气壮。
太傅崩不住扬起嘴角,叹着气摇了摇头,他招来唤来门口丫鬟,“去叫昭昭,吃饭了。”
丫鬟领命而去,欧阳衡也拉着沈月明起身前往饭厅,也算是解救了沈月明。
众人落座,太傅夫人夹了一筷菜放入沈月明碗中,越看越喜欢。
“不愧是老太君那唯一的宝贝孙女,这般七窍玲珑的心思,也跟当年老太君似得。”太傅夫人的扬起的嘴角弯下,目光不由自主的看向对面女儿,“不像我家昭昭……”
沈月明挑眉饮下杯中酒,想起前些日子吕公公同她提过的事。
因她开了女子为官这个口子,朝廷陆续来了几位女官,欧阳昭昭也在其中,做的是中书舍人,想来应是太傅大人的手笔。
到底是太傅的独女,早早的铺好了路,有品级,有俸禄。可她只是做了几日,便向楚临衍请辞,据说还与家中大吵一下。
吕公公边说边惋惜的摇头,沈月明却觉得,欧阳昭昭做这种誊写抄书的活,屈才了。
欧阳昭昭听见母亲的话,她手中碗筷顿了顿,沉默片刻,将它齐齐放下。
“娘,我不喜欢!”欧阳昭昭端坐在椅子上,她昂起头,正对上太傅夫人的眼睛。
“不喜欢?你可知,你那位置多少人想要都得不到,它可保你后半生无虑。”见她这般态度,太傅夫人气得撂下碗筷,也顾不得客人在场。
欧阳昭昭垂眸,轻叹声气,再抬头时,她轻蔑地笑了,“我知!”
她抿唇敛去笑,眸光凝重藏着不甘,“可那些人碍于父亲,敬我,怕我,却唯独不愿与我共事,我在那书案上枯坐一天,无非抄些书。我不想等有人问我做了些什么时,我指着那桌上无聊的文件说,看啊,那就是我做的。”
“那你不能忍一忍?”太傅夫人哽住,软下声来,“你爹为了你,朝堂上不知被人参了多少回。”
“可我没求着爹为我这么做!”欧阳昭昭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她站起身,不急不缓向众人行礼,“昭昭谢过爹爹的好意,诸位慢吃。”
说罢,她便朝着门口走去。太傅夫人张口,想将她喊回,却被太傅抬手止住。
太傅看着女儿离去的背影,食指轻扣桌面,一下又一下。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她终是长大了。”
欧阳衡望着昭昭消失的方向,低头叹了声,随即给沈月明夹了菜,不动声色的将话题岔开,气氛才渐渐缓和。
待到散席,太傅夫人亲自将二人送到门口,从袖中抽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包,拍拍沈月明手背,“好孩子,日后常来!”
沈月明点头道了谢,与欧阳衡一同上了马车。
车帘刚放下,欧阳衡便凑了过来,揽住沈月明的肩催促道,“快看看,舅舅给了你多少钱?”
“你这么着急作甚?”沈月明慢条斯理的拆着红包,忽得手中动作一顿,惊呼道:“一万两?!”
欧阳衡咧嘴一笑,眉宇中全是得意,像一只邀功的大狗狗:“怎么样?走一趟不亏吧!”
沈月明瞥了他一眼,嘴角扬起,妥帖的将红包收好,“我的了!”
“是是,都是你的……”
马车没有回家,而是转道去了济世馆。
沈月明步入店门,依旧是空无一人,在门口馄饨摊的衬托下,显得更加冷清。
欧阳衡环视四周,打量着这间医馆,柜中陶罐忽得发出声响,他扭头看去,一条虫子探头探脑的顶开罐盖,惹得他皱眉,警惕地看着它。
“没事,它们也不怎么伤人。”沈月明宽慰他一句,随即熟门熟路地朝里间大喊一声:“老头!”
“吵什么!”那干瘪老头捧着一碗馄饨从里间走出,稀疏的胡子间还挂着亮晶晶的馄饨汤,“怎么又是你这丫头?”
看着老头这一副邋遢的模样,沈月明紧蹙眉头,倒退半步。
“你能不能擦擦你那嘴。”
“嘿?小丫头倒管起我来了。”
二人争吵之际,从里间又走出一抹红色身影,姿态窈窕,正是萧云岚。
“你也在啊!”沈月明惊讶道。
萧云岚点头,轻啜口茶,“讨杯茶,讨论一下养蛊。”
“老头,有没有一种蛊,可以让人忘记一个时间段?”沈月明径直坐到萧云岚旁边,直截了的问道。
那老头瘦削的身形顿住,瞟了眼沈月明,随即冷声答道:“没有!”
“真的?”
“真的!”
老头被问得不耐烦,赶忙挥手要赶她走。沈月明却不管,她静坐在那,指尖揉捏着衣间飘带。
那一点都不自然的动作,沈月明一眼便看出他在说谎!
“其实有个类似的忘心蛊。”萧云岚晃晃手中茶杯,不顾老头投来恨意的目光,“让蛊虫吸食一滴下蛊者的血液,中蛊者便会忘记那个人。哪怕执念再深,也不过是记起些模糊的记忆。”
沈月明的手指微微蜷起,目光一沉,看向老头。
“是沈凌问我要的。”老头撇过头去,躲开她的目光,慌忙甩撇清关系,“我看你第一眼那些蛊虫接近你我便知你中了蛊,但我答应沈凌了,不能同任何人说,尤其是你。你要怪就怪他!”
沈月明蜷起的手指已然攥紧,冷声道:“此蛊何解?”
“解铃还须系铃人,母蛊在沈凌手上,你找到他就行!”老头顿了顿,无所谓道,“这蛊对你身体又无影响,不解也没什么。”
沈月明白了眼老头,垂下眼眸。她找了这么多年,没有半分结果,更何况,她已经想不起他了!
“其实还有一法,”萧云岚开口,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浮上一层好整以暇的笑,“干脆把公主殿下赠与你的蛊植入你体内,便可吞噬掉那忘心蛊,也算解了那蛊。只是那蛊入你体内,便永久呆在你体内,取不出来。”
沈月明皱眉,想到此物要一直待在自己身体之中,便是一阵头皮发麻。
她沉默半晌,终是点头,然而刚欲开口,手腕便被欧阳衡紧紧攥住。
“这种东西进入你体内,你可知有什么后果?你什么都不知你便敢试?”欧阳衡面色铁青,他拧着眉厉声质问道,“林知音也说那记忆不好,你就一定要知道?说不定那是你三叔特意让你忘却。”
“可我必须知道!”沈月明将手奋力一甩,冷声答道,随即她一愣,软下声来,“它对我很重要!无论什么方法都要试一试,放心慕慕不会害我的。”
欧阳衡被她的态度一惊,眉头皱了又皱,只得叹息一声,“若有不对,莫要强撑!”
萧云岚也不多言,不少片刻便回去取来了蛊。她将蛊虫摆在桌上,架上陶罐都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里头的蛊虫齐齐向着那两条晶莹剔透的蛊虫爬去。
那一大一小两条蛊,在水中自由自在的游着,老头眼睛一亮,止不住的伸长脖子探去。
沈月明指尖浸入水中,一如平常般逗弄。两条蛊虫在水中用身体轻蹭着她指尖,这回沈月明没躲。
那条稍大些蛊虫似乎愣了一下,下一刻它便一跃而起,不偏不倚的缠上她手腕,透明的身体化开,像是冰块融在她腕间。没有伤口,没有痕迹,那股凉意从经脉中蔓延开来,沁入她骨髓。
欧阳衡眸中闪过一抹震惊,随即皱眉,小心翼翼的虚握住她手腕,仔细检查着,“什么感觉?疼吗?”
腕中凉意被欧阳衡手中暖意驱赶,沈月明摇摇头,“没什么感觉,有些凉。”
话音未落,她的瞳孔猛地一颤。
“怎么了?”欧阳衡急忙问道。
“它在……修复我的心脉!”沈月明不可置信地抬头,猛地转向萧云岚,“为什么?”
她这幼时中毒的病根,连沈家都没办法修复,她也早就放弃了。可她清晰的感受到自己体内每一寸被毒素灼伤的筋脉,像是被清泉浸润包裹,舒服极了。
“这蛊修复区区心脉,算得了什么?”萧云岚说起此蛊,语气不免浮上一层自豪之感,可话到此处,她眉宇之间攀上一层化不开的悲,“毕竟……这可是公主殿下不惜用性命喂养的。”
“不惜性命?”沈月明皱眉,声音骤沉,“什么意思?”
她想起先前从萧云岚那盗取的密函,秦慕慕难道不是被梁昭国的二皇子害死的吗?
沈月明眸光直直逼向萧云岚,试图通过她的眼睛窥探到真相。
对上那凌厉的眼神,萧云岚含悲的眸子里凝出一抹坚决,她终是违抗公主殿下的命令,将事情合盘托出。
那时她刚收到那封密函,那密函揉了揉又揉,终是抽身从皇宫马不停蹄的赶往云泽。
她顾不得满身疲惫,推开那宅院一瞬,“公主殿下!”
秦慕慕强撑着坐在庭院石桌上,口中喘着粗气,身下躺着好几个梁昭人,神情痛苦,已了无生气。
“你怎么能来?快回你的皇宫去!”秦慕慕厉声吼道,声音却虚弱无比。
“公主殿下,我愿意为您去死!求您,求您让我护着您!”萧云岚狂奔着跪在秦慕慕身下,“我知道他是在拿我逼您,只要我死了,你就一定能,一定能活下去!”
“阿岚,圣女被逼倒戈,我们都是他的囊中之物……”秦慕慕缓缓闭上眼,“也已经来不及了!”
萧云岚抬头,这才反应过来,秦慕慕的脸色已是惨白一片,哪还有半分血气?
她瞳孔猛颤,惊恐地摇了摇头,声音也跟着颤抖:“您……您莫不是已经喂养了那蛊?”
秦慕慕垂眸,郑重地点头,“月明助我良多,我此生怕是无以为报了,唯有此蛊能助她身体康健,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萧云岚一时身形不稳,跌坐在地上。她垂着头,眼眶中的泪珠狠狠的砸在青石板上。
她的额头被一个温暖的手掌覆盖,“我死之后,替我把那蛊交给她可好?你莫要告诉她是我用精血喂养,否则她不会接受的。”
萧云岚抬起头,泪还未干,哽咽的摇头,“不要!这不值……不值!”
“这是命令!阿岚,她也在研究毒方录,她虽未与任何人说,可我认得那些……”秦慕慕抬起头,望向城中那最大的建筑,“或许呢?或许她比我的皇兄更厉害!”
怎么会有人比得过那疯子,萧云岚知晓那不过是公主殿下哄她的理由。
见秦慕慕眼神坚定,她咬着唇,艰难应下,“好!”
后来,她便陪在殿下身边与她共度最后的时光。
可上天连这段时光都不愿意给全。
门口传来异动,秦慕慕眸光变得狠厉,“阿岚!你先躲起来!”
萧云岚拳头紧了又松,终是垂眸离去,躲在暗处。
厚重的大宅门被砸开,一群提刀的侍卫迅速包围整个院中。
从中间走出来一人,穿着大晋服饰,卷曲的头发依旧暴露了他的来历。
他眼眸深邃,眼睛细看之下更偏棕红色。
萧云岚一见到这张脸,便觉浑身发颤,胃里一阵翻涌。
秦慕慕眸中惊诧,随即垂眸,恢复平静,“阿耶缪·桑吉”
“许久不见啊?我的妹妹!”桑吉负手,游走在这庭院当中,似是用脚丈量着这座院落,“你说你当初何必逃呢?偌大的皇宫不住,偏偏跑来这小破院中。”
“是谁放你入境的?”秦慕慕坐在庭院躺椅上,她攥紧衣角,神色凝重,气势不弱他半分。
“自然是那些云泽商人和官员咯!”桑吉耸耸肩,漫不经心道:“他们听说我能将你带走,这样姐姐的生意就黄了,自然就带我入境了。”
“姐姐?”秦慕慕怔愣一瞬,随即抬眸,嘴上勾出一个浅浅地笑,“你喜欢她?既然是你喜欢的人,你又为何阻她?”
“我当然要阻她,我要将她带回梁昭,关起来,只为我一人享用。”桑吉边说,边朝秦慕慕靠近,他眼中似乎还在畅想着未来。
“果然啊,你只会这般……”
秦慕慕一副了然的表情,萧云岚却在眼中看到一丝势在必得。
见秦慕慕这般态度,桑吉皱眉不满。
“好了,闲话到此结束!”他顺着秦慕慕的肩头来到她身后,他的手攀上她的脖子,捧起她的下巴。
另一只手抚上她头顶,那姿势像是要把她脖子掰断。
他笑得灿烂,“跟我回去好好养你的蛊,我保证你在最后的日子里锦衣玉食,也不亏待你不是吗?”
“晚了!”秦慕慕笑得愈发放肆。
见秦慕慕不慌反笑,桑吉怔愣一瞬,就是这个空档,秦慕慕起身向前躲去。可喂蛊早已掏空了身体,她双腿一软,跌倒在地。这一跌,却也实实在在脱离他的掌控。
她强撑无事站起身,悄悄将手伸进衣袖中。
秦慕慕袖中露出瓷瓶的一角,萧云岚心下一惊。那是阮雪儿给她的瓷瓶!里头装的是能即刻能置人于死地的剧毒!
她扫眼看向把宅院包围的水泄不通的侍卫,咬着牙,指尖掐进掌心。
“不能暴露,不能暴露……”她心中一遍遍告诫自己,强忍着一动不动,死死盯着庭院中的二人。
“你笑什么?!”桑吉问道,声音里有了一丝不满。
他快步走近,捏住捏住秦慕慕的下巴,却已经来不及了。
秦慕慕早就将瓷瓶中的液体一饮而尽,她嘴角开始渗出血,脸上皱成一团,声音发颤,“我笑你……什么都不懂!你以为,那个蛊能控制的了她?”
她的眼角也渗出血泪,雨幕中,她悄悄地对着萧云岚,嘴角扬起一个餍足的笑,她的嘴型零零散散拼出一句话,“我……走了……一步好棋!”
空间归于平静,只剩下夏日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
桑吉冷哼一声,他垂眸,鞋底碾过血泊,转身离开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