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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我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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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认真看清杰森·卡特的脸,是在教学楼一层的饮水机旁。
那天人很多,我在排队接水,他横插进来,胳膊肘把我撞得偏了半步,纸杯里的水晃出去一圈,泼在我的袖口上。凉的。
他连头都没回。
"Hey——"
我抬头。
就那一秒,我看清了他。
他真的很好看。这话我不情愿承认,但事实就是事实。一米八几,肩宽得像门板,校服短袖底下是常年举铁练出来的手臂,小臂上有浅浅一层绒毛,被窗外照进来的光照得发亮。下巴线利落,像用尺子比着切出来的。头发是真正的金发,那种细软、蓬松、带一点自然卷的金,随便一拨就蓬起来。
眼睛蓝得干净。
我承认,那双眼睛是全身上下最要命的地方。不是那种腻人的海蓝,是近乎透明的浅蓝,眼白很干净,笑起来眼尾往下压,整个人的锋利忽然就收了。他看你的时候你会以为他在看你,其实他在看他自己映在你瞳孔里的影子。
这副长相天生就该站在聚光灯下。事实上他也确实站在那儿——每次周五晚间的比赛,看台上那些女生喊他的名字,喊到嗓子哑。
而我一想到他这副皮囊底下包着什么,就有点想笑。
那天他没看清我。他接完水,拧上盖子,转身走了,经过我身边时带起一阵混着汗味和古龙水的风。
我低头看自己的袖口。
水渍在慢慢洇开。
"抱歉。"我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没人听见。也无所谓。
真正让我把这个人记进本子里的,是图书馆。
那天我在最里面那排书架找书,他跟他两个队友在另一头,说话没压声音,整条过道都是他的。
"……所以我才说嘛,"他笑了一声,那种很松弛的、带着鼻音的笑,"咱们学校现在跟联合国似的。中国来的、印度来的、还有那个……那个什么马来?谁知道他们说的是英语还是鸟语。"
"你小点声。"
"怕啥?"他把手插在兜里,往书架上懒洋洋一靠,那张帅气的脸侧过来,"我又没指名道姓。"
他确实没指名道姓。这就是他最聪明的地方——每句话都能被推成"开个玩笑"。每次有人瞪他,他就把眉毛一挑:"What? 我说错了吗?"
那天下午书架这排只有我一个人。
我没出去。
我站在书脊后面,手里捏着一本诗集,指腹把封皮上的漆蹭掉了一小块。我没有生气。生气是很吵的情绪,我心脏里那间屋子从来没开过灯,谁也进不去,我也出不来。
我只是想笑。
因为我知道,有些真话是漏出来的。他今天说"没指名道姓",下次就会说"开个玩笑"。而下一次,他会指着某个人的鼻子说。
一个人迟早会把自己说漏的。
我把诗集抽出来,翻到夹着借书卡的那页。上面还有两个名字,最后一个日期是二十年前。
我把它放回去了。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分组打全场,我这种个子没人抢,被塞到边线当替补。场边风大,我抱着膝盖坐在长椅上,隔着铁丝网看对面。
杰森是红队的四分卫。
他站在那儿,背挺得像有人往他脊椎里灌了铁。开球哨响,他吼一句"Set—hut!"——声音沉,压得低,从胸腔里滚出来。前排锋线像一堵墙往前推,他侧身,抬臂,球出手,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得挑不出毛病。
接球的人在端区里跳了一下,落地。
看台上炸了。
女孩子们跳起来尖叫,有个啦啦队的姑娘把彩球都扔上了天。阳光正好打在他仰起的脸上,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他咧嘴笑,露出两排白牙,抬起右臂朝看台挥了一下。
那一眼,能让人原谅他做过的任何事。
如果我有一颗正常人的心,大概也会原谅。
可我没有。
我低头,在膝盖上那本速写本里记了一笔:出手很高,几乎过顶,球出手时会停半拍。
不是夸。是记。
人只有在最在行的时候,才会露出那个最要命的破绽。一个把所有自信都押在右臂上的人,你只需要让他这只手再也不敢抬起来。
那天比赛结束前,红队赢了。杰森被队友架起来往天上抛,抛了三次。第四次他没落稳,脚踝崴了一下,被放下来时还笑着,一边揉脚踝一边跟队友击掌。
散场后他一个人去场边捡球,经过一群低年级的亚裔男生。那群男生正收拾东西要走。
他把球往怀里一夹,冲他们喊:"喂,那边的,帮我捡一下。"
球滚过去,停在其中一个人脚边。
那男生弯腰捡了,双手递过去。
杰森接球时没看他的脸,只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力道很大,把那男生拍得晃了一下。
"谢了,兄弟。"他笑着说,"你这英语说得不错啊,哪学的?”
那男生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杰森已经转身走了,球夹在腋下,金发散着光。
我在铁丝网这边看着,把那本速写本合上。
原来他不是讨厌这些人。他只是觉得他们不该被算作"人"。前者是恨,后者是更省事的东西——你恨一个人,说明他对你有分量;你不把他当人,他就连恨你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