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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十五从军征 自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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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出生起,我就一直生活在这个小小的村落。听阿娘说,村里早年有着几十户人家,那时的村庄,鸡犬相闻,民康物阜,一到饭点,田垄上远远望去,家家户户的炊烟袅袅升起,一缕接着一缕,召唤着劳作了一天的农人缓缓归家。
不过对于我来说,这也仅仅只是一个听闻罢了。现在的村庄,十室九空,徒留断壁残垣,仅剩的十几户,也多是老弱妇孺,步履匆匆,神色惶然。
日子清苦,倒也平静。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到如今,我也十五岁了。
我没有读过书,只在幼时听同村有学问的夫子讲过,我们这是活在了好世道,君圣臣贤,盛世太平。像每一个对未来怀有懵懂幻想的孩童一样,我也曾心里烧着一把野火,想要离开这个村庄,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可每当提起,爹娘都脸色煞白,仿佛我犯了什么天大的忌讳。他们的眼神里翻滚着我读不懂的沉重,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
次数多了,那野火也渐渐熄灭,只剩一点不死心的火星,在心底闷烧:外面的世界,定是极好的吧?不然,那些离去的壮丁,怎的一个也不见回来?连我那两个兄长……
是的,家里原是有三个儿子的。大哥二哥早年就被征了兵,说是在大将军麾下,到邺城建功立业去了,初时还传过一两封书信回来,只不过近年来不知为何,失了音信,仿若石沉大海。爹娘的背脊,也在等待中一日一日的佝偻下去。如今家里,爹娘年迈,嫂子身怀六甲,全副身家性命,都沉沉地坠在我这“存者”的脊梁上。我的命脉,早已不是独属于自己的一股细流。阿爹佝偻的背,每一次喘息都像在抽走我肋下的骨;阿娘枯瘦的手,每一道皱纹都刻进我掌心的命纹;嫂子沉甸甸的肚子,里面搏动的那颗小心脏,连同那尚未出口的、注定微弱的啼哭——这一切,都像几股濒临断绝的枯藤,死死绞缠在我单薄的躯干里。而我,就是将这摇摇欲坠的几口人串联、维系的最后一根命脉。割断我这股,整个家庭便轻而易举的彻底崩散,再无一丝生机。
这一日,我照例在村口的薄田里耕作,太阳火辣辣的晒着。远远的,望见村口有个佝偻的身影在徘徊。那姿态,像一头误入陌生领地的老兽,迟疑又惶恐。除了催逼粮税的胥吏,这荒村已许久不见生人了。我心中纳罕,手上却不敢停歇。天光不等人,再晚一些就该回家吃饭了。不知多了多久,一声沙哑的呼唤自身后响起,我抬了头,看见那个老人不知何时立到了田埂边,三两步,我走到了他的面前。“老人家,你是从哪里来到这里作客的呀”我问。闻言,他怔了怔,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挤出一个生硬的笑,用再熟悉不过的乡音答道:“这儿……就是我的家啊。只是……太久没回来了。”原来是同乡啊!我顿时有些高兴,能从外面回来的人,太少见了。
攀谈间,得知他十五岁离乡,如今八十有余。他问我是谁家的孩子,又叹:“老李家的孙儿都这般大了……” 我终究按捺不住好奇,问他:“外面的世道……究竟怎样?”
他浑浊的眼珠望向远方,半晌,才挤出几个字:“人心……不古,世道……凉薄啊。”那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沉默像沉重的石头压在我们中间。终于,他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枯枝般的手指向村东头:“小兄弟……村东头王家……如今……还有几口人?”那双浑浊的眼死死钉在我脸上,里面燃着一点微弱的、令人心颤的希冀。
“王家?”我心头一紧,忆起阿母的叹息。村东王家,一家老小,去年冬天悄无声息地饿死在屋里,尸骨都僵了才被人发觉。都是些走不动路的老人、妇人和孩子……
看着他眼中那点微光,我的话哽在喉咙里。最终,还是指向那片荒凉:“喏……那边……长着几棵松柏的地方,就是王家坟冢……村里人……把他们埋在家附近了。”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整个人晃了晃,像被抽去了脊骨。他死死盯着那片松柏,嘴唇哆嗦着,反复喃喃:“……松柏冢累累……松柏冢累累……”那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
“您……是王家亲戚?”我试探着问。
他却像没听见,失魂落魄地转身,沿着田埂,一步一挪地向村东走去。那背影蹒跚,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熟稔,仿佛这条路,他在梦里已经走了几万遍。
我结束了今天的劳作,也沿着熟悉的泥巴道慢慢地走了回家。踏进家门,阿娘便张罗着吃饭,虽然日子贫苦,但这个家,好歹也有着淡淡的温馨和满足,羹汤和饭早已备好,我坐下来端起碗,跟阿娘提了几嘴今天的事。阿母的手猛地一抖,陶碗差点脱手。她脸色灰败,沉默了许久,才颤巍巍走到米缸前,舀出小半碗宝贵的黍米。
“去……送去给王家那老丈吧……”她声音发飘。
“娘?家里……”
“去!”阿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凄厉。
我捧着那点微薄的米,寻到王家。无需辨认,荒凉便是它的印记,野兔从坍塌的狗洞钻进钻出,野雉扑棱着翅膀从破败的梁上惊飞,满院野草高过人头,弥漫着死寂。我站在门外喊了两声,但迟迟没有人应答,可是,我当时分明看见老人家往这里走去。院门虚掩,里面黑洞洞的,像个噬人的口。我放下米,在暮色四合中逃也似的离开。那死寂,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后来,逃难的人多了起来。他们面色枯槁,眼神空洞,带来外面世界崩裂的消息:烽烟四起,逆贼作乱,天子脚下也不太平了。
“小兄弟,还种地呢?快逃吧!”一个过路的中年汉子喘着粗气,怜悯地看我,“城里告示都贴出来了,官府要人打仗,征兵令放宽了!马上连‘中男’也要抓了!”
“朝廷……不管吗?”我喉咙发干。
“朝廷?”汉子啐了一口,眼中是刻骨的恨“朝廷?这征兵的告示就是官府发的,他们才是自身难保,哪里顾得上我们普通老百姓的死活”说着又看了我几眼,叹息着汇入了逃难的人流里。一股冰冷的恐惧攫住了我,逃难?逃到哪里去?如果真像他说的那样,朝廷动荡的话,那这整个天下都要发生剧变,哪里能提供一个安稳的容身之地呢?我浑浑噩噩的回了家,刚踏进院门,便撞上阿娘那布满血丝的双眼,那眼神里,是每次提起大哥二哥时才会出现的哀悸与绝望。
“快……快……”阿娘嘴唇翕动,只发出微弱的气音。
未等我反应,里屋窜出两个披甲执锐的军汉,饿狼般扑来!我像小鸡仔被按在土墙上,动弹不得。阿娘的呜咽瞬间化作撕心裂肺的哀嚎:
“官爷!行行好!放了他吧!他才十五啊!还是个孩子!我那两个儿……前几年就征去邺城了!我们这一个家,就剩这一根独苗了啊!你们抓了他……就是要我们全家的命啊!看看村东头王家老汉!八十岁回来……家里人都死绝了!你们……你们也要让我儿……走那条绝路吗?!”
“哼!死绝了关老子屁事!”为首的军汉一脸狞笑,“上头要人填命!管你是存是死!带走!”他一把将扑上来的阿娘狠狠搡开!
“娘!”我目眦欲裂,拼命挣扎,“我不能走!我走了家里怎么办?!” 可我这副饿出来的身板,哪敌得过虎狼之力?胸口剧痛,我被一脚踹翻在地,随即像破麻袋一样被拖拽起来。我没了力气挣扎,半拖半提的被扯出了家门,一股莫大的悲凄席卷了我,想声嘶力竭的呐喊,可是刚刚的挣扎好像已经耗完了我所有的力气,视线渐渐模糊,村口的土路在眼前扭曲、延伸,恍惚间,路的尽头竟浮现出一个同样被拖拽的少年身影,挣扎着回头,望向一处炊烟袅袅的院落……那少年的脸,竟与王老汉布满皱纹的脸奇异地重叠!是幻觉吗?
“爹!娘!”我嘶吼着,声音却被堵在喉咙里。这条走了十五年的回家路,此刻通向的,是地狱。身后,阿母的哭嚎和阿爹沙哑的哀求,像刀子剜着我的心。我知道,我这一走,下一个被拖走的,就该是阿母,或是嫂子了……这个家,完了。
十几年没走出过的村子,第一次离开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我闭了闭眼,尽量不去回忆阿母那血红的双眼,阿爹一声声沙哑颤抖的哀求,咬紧了牙,一步一步走向了仿若地狱般的未来……
破旧的军服带着血腥和汗馊味,套在我身上。我成了邺城墙下,万千蝼蚁中的一个。刀光剑影里,人命贱如草芥。我不明白,上位者之间的权利争夺,为何要我们普通百姓为之付出性命和鲜血,这短短不过几日的军中生活,我无数次体会到了前十五年不曾经历过的愤懑和绝望,大哥二哥当年也是这样吗?现在他们……还活着吗?这一片片的士兵,谁不是家里的顶梁柱,到了战场上,就像一只蚂蚁一样,就算死了,也无人收尸。昨日还拍着我肩膀,念叨着家中幼子的老兵,今日就成了脚边一具冰冷的尸体。血染的月亮,照着这尸山血海,比家乡的月更冷。
靠着冰冷的土墙,腹部的伤口隐隐作痛。我挤出了几丝笑意,请识字的同乡代笔家书。“爹娘,见字如面。儿在军中……一切尚安。近日……打听到大哥二哥的消息……”
同乡的笔顿了顿。
“……他们……早在离家那年……便战死邺城了。”
心口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疼得我弯下腰。眼前闪过爹娘绝望的脸,嫂子隆起的腹部,还有村东头那片沉默的松柏。
“‘二男新战死’……”我惨笑一声,声音嘶哑,“原来……是真的。那‘存者’……就是我啊……‘且偷生’……呵……” 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头的腥甜,“……请写:儿在外一切安好,勿念。家中保重。”
“就这些?”
“嗯。就这些,烦劳……送到……石壕村。” 我如释重负的笑了笑。家书背面,昨夜无意识写下的几个歪斜墨字洇了出来——“羹饭……一时……熟……”。
呜——!
凄厉的集合号角划破黎明的死寂。敌人,又来了。
这一次,还能“偷生”吗?
天光擦亮,寒意刺骨。靠在冰冷的墙角,那个蹒跚在松柏冢边的佝偻身影,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王老汉。他当年十五岁离家时,是否也像此刻的我一样,被如狼似虎的军汉拖出家门?是否也一步一回头,望着屋顶的炊烟,想着归来让爹娘过上好日子?他等了整整六十五年,用一身伤痕换来的“八十始得归”,就是那片埋着所有念想的坟冢!
而我呢?
就算我侥幸活到八十岁,我的“归乡”会是什么?
是爹娘在饥寒交迫中无声死去的破屋?是阿母或嫂子被铁链锁走、消失在官道尽头的背影?是野地里无人收敛的婴孩白骨?还是……如同王家,如同王老汉最终看到的——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一片彻底的死寂与荒芜?
“羹饭一时熟,不知贻阿谁……”
王老汉那化不开的哀伤与悲悸,我终于懂了。那不是一个人的眼泪,是千千万万个被战争碾碎的家庭,流了千年的血泪。
呜——!号角再次撕裂长空,像为这“八十岁的家乡”提前奏响的丧钟。
也好。
至少……不必像王老汉那样,用一生去等一个心碎的归途。
至少……不必亲眼看着,是我的离去,亲手把爹娘、嫂子,推向了石壕吏的魔爪,推向了那片……松柏冢累累。
我握紧卷了刃的短刀,冲进了那片染血的、灰蒙蒙的晨光里。身影,渐渐透明,仿佛要融进这亘古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