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今天是 ...
-
今天是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日子,
但谁会知道一只鬼不平常地出现了?
姜惟迷茫地在街上游荡,他不再用双脚行走,移动就只能飘着。
人群中他只是可随意穿透的鬼魂,但他更喜欢叫自己灵魂,理由只是这个叫法好听。
灵魂除听觉视觉外,没有其余感官,然而姜惟在意外瞥到路边摊卖的土豆泥后,还是直勾勾地盯着,一动不动。
他嘴唇微张,瞳孔没有移动,如果能看见他,那就必然看见他愣愣地与行人重叠,又继续独立透明,又如此往复着。
直到嘈杂的人声传来一声:“姜惟。”姜惟才下意识扭过头去找这声“姜惟”的源头。人总是对自己名字很敏感,听到,寻找是一条完整的敏感线。
熟人在人群中很有辨识度,姜惟只是往前飘了一会就锁定一位身着黑色卫衣的男子,并肯定那就是喊出自己名字的人。
“江槐。”姜惟起唇,同样说出男人的名字。
江槐嘴角轻轻勾起一抹弧度,将手从卫衣口袋里伸出,姜惟离他有些距离,所以他的一举一动姜惟都看得清清楚楚。
姜惟上前飘去,在和江槐近在咫尺的时候,手缓缓伸向江槐垂在右侧的手,却被江槐不动声色地避开。
同时姜惟听见一道戏谑的声音:“你是执念未了吗,还是重生了?”
姜惟一愣,反应过来现在自己是什么身份出现在江槐面前的,他将尴尬停在半空中的手收回:“啊……我习惯了……”
“不对。”
“你怎么看到我的!”
——
直到不经意间被江槐引回家,姜惟还在一旁说不停,什么怎么看到他的,不会觉得突兀吗,不会意外吗不会害怕吗?
心中不会有什么波澜吗,哪怕涟漪?
而江槐只是默不作声,这与他一向的性格严重不符。
在家门前人脸识别的时候,他将唇张起,“咔哒”一声后,他推开门,同时出声,声音略有沙哑:“死鬼,你说够了吗?”
姜惟一下愣住,约两秒后才回答:“江槐,你就是只木鬼。”平稳的声线是掩饰不住的愤怒。
江槐并未在意姜惟的回答,在此之前,每次他但凡冷漠一些都会被姜惟称作木鬼,对此他从未给过回答。
江槐在玄关换完拖鞋后,姜惟还站在门口,准确来说是看着晦气地在门口飘着,从屋内洒出的暖黄色灯光将灵魂照得更加透明,脆弱的好像下一秒就会消散。
江槐见状马上伸手将灯关掉,霎时四周陷入黑暗,生机在此刻看着无可挽回。
“你为什么关灯?”姜惟不解开口。
“省电。”
姜惟觉得在市中心买房的人不可能说出这种话,还有曾经与江槐同居时对他花销的清楚。
“说认真的。”姜惟往前飘了些,停在门槛上。
江槐看着近了些的姜惟,平静开口,说的依然是谎言:“鬼怕光。”
姜惟对这个回答稍稍满意了些,他将谎言信以为真,但随即又被江槐回答中的两点激怒。
怕光,鬼。
他以平常更快的速度飘进屋,下意识想开灯,他明白自己的身份,却又忘了自己不能做的事情。
江槐在黑暗中看不见姜惟的所作所为,但他能明白姜惟的意图,果不其然,在他上前将手指抵在开关上并按下后,余光最先瞥到的便是姜惟的灵魂,姜惟正离他很近。江槐转头,完全看向姜惟的侧脸。
暖黄色的灯光猝不及防亮起,洒在这块区域四处,那张透明的侧脸还因为开不了灯的而呈现愤怒,茫然。
其一是突然发现自己触碰不到。
而后这种极度不协调的表情转瞬即逝,姜惟反应过来了。
同时也感受到他和江槐距离,
然而更近的是开关上重叠的手指。
没有很久,毕竟人与灵魂没有温存,姜惟先一步将手退回去。
近在咫尺的距离使二人只要稍微动一下便会重叠,他们几乎是重叠着离开。
姜惟没有再在意玄关处的江槐,即使在轻微身响后听到“咔哒”的关门声。他有目的地飘向客厅,情绪起伏有些大。
刚刚还是处于激动,现在略有悲凉地看着这个熟悉的家。
偌大的客厅没有开灯,只能依赖着玄关的光亮,沉郁而温暖。
虽然很暗,但他还是在环顾这个家一周后发现沙发上的毛衣。
他过去,江槐之后不知道去哪里,没有人开灯,他只能低头借助玄关的光亮看着,心中更是悲凉一片。
浅蓝毛衣懒懒地散在沙发上,袖口有些开线,杂乱绒毛在灯光照耀下显得陈旧,整件毛衣失去原本的崭新,每一处地方都诉说着故事。
姜惟不禁伸手,毛衣袖口扯出的线像根铁钩,勾起血淋淋的回忆。
——
姜惟和江槐分手了。
姜惟数不清这是江槐第几次提出分手,亦或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在没有理智的情况下无意间提出分手。
分手这两个字一向是彼此的软肋。
江槐垂眸,双手交叉在一起,默不作声地听着行李箱的轮子在大理石地面上滚动,这种声音往往比哭泣更痛人心。
随后是门锁打开,门又被大力合上的声音。
顿时,他们在眼眶徘徊许久的泪水一脚踩空,接着愈发不可收拾,一个在风中,泪水始终在嘴角衣袖,落不下,抛不在后面。
一个被冰冷的建筑阻隔着,风平浪静,心潮汹涌。
同性恋在这个国家近乎违法了,他们周围的亲人朋友都知道姜惟江槐的关系。
亲人朋友不知道往他们扎了几次刀,原本和睦的感情在双方压力下逐渐走向破裂。
误会争吵不断,分分合合数不清。
他们知道也许分开是给彼此最好的生活,以后就隐瞒性取向,普通的结婚生子,走向人生终点,只当这段感情是人生中轻易跨过的水滩。
是肮脏的,不允许再被提起的。
但分开才是不美好生活的开始,每对恋人都是花开花落,随后是永恒的隆冬,不再逢春,忘记温度,那便麻木了。
吵架的开端是没来由的,姜惟只记得江槐最后说的话。
江槐异常平静,他没有情绪激动地盯着姜惟,也没有流泪。
他眯了眯干涩的双眼,垂眸盯着地面,一滩水中混着玻璃,有大方展现自己锋利的,也有细小更利的,那块区域每步都是危险。
良久,江槐成为打破寂静者,声线平稳,却没有打破者的半分勇气可言:“姜惟,你不会。”
你不会喜欢人,你也不会不爱我。
江槐内心充斥着矛盾的直线,纵横交错,却根根分明。
姜维没有回答,没有询问江槐说的什么意思。
随即轰轰烈烈的一切平静爆发,那或许是最后一次分手。
走时,姜惟没有踩到那摊水中的玻璃,步步恰好在水中,恰好没有受到伤害。水花溅起,它们跳跃着,分离那滩水。
沉闷的踩水声,与行李箱的滚轮声,心脏破碎时的频率。
“姜惟……”江槐突然抬眸,开口,交叉的手分开,接着举起一只手,似是想要挽回,声音却极小,小到自己也听不见。
直到关门声在耳畔回荡许久后,他才意识到自己一直默不作声,从来都没有说话。
怪不得没听见,怪不得没有人回眸。
水花,情感,一切都不可挽回。
——
那时已是初冬,一件浅蓝的毛衣便是姜惟常穿的。
蓝色是天与海的归宿,于是姜惟迷迷糊糊地去了海边,不知道走了多久,总之行李都弄丢,毛衣本就是几年前买的,质量愈发差,袖口只是被一旁的铁钩一扯就轻松开线。
姜惟整个人狼狈不堪。接二连三的激动恰恰成了姜惟旧疾复发的导火索,他的眼周逐渐发黑,身形摇晃。
最终一切都不记得,姜惟溺死在海里,尸体没有很久便被打捞上来,后遗体被鉴定无外伤。
自杀是所有人对姜惟的断定,只有江槐在拼命摇头,他无法从意外的音讯中清醒。
——
姜惟不忍再看下去,他挪开目光,却发现其余地方要么漆黑一片,要么光线不足。
江槐不知道要回多少东西,总之这件毛衣是其中之一。
彼时开门声突然响起,姜惟在安静的环境里待太久,不可避免地声音吓一跳。
他直接瘫坐在沙发上,浅蓝毛衣被压在身下,姜惟能想到此刻毛衣完全被卷做一团了。
江槐走到客厅,手中提着塑料袋,悉窣地发出碰撞声。他抬起另一只手,伸出食指,微微向开关上倾力,霎时整个客厅明亮起来。
于是一个没来由现象猝不及防的映照在江槐的瞳孔内——在不久之前还是透明状态的,什么都触碰不到的灵魂,现在因为惊吓而跌坐在沙发上,原在沙发上的毛衣被压在身下,褶皱更深。
姜惟的身体在开灯的一瞬便不再被光透过,反而接住光明,四起的光平静地倚在姜惟身上。
他头上的绒毛,身上衣服的褶皱,光滑细腻的皮肤,每一处都是光明所覆盖的。
而姜惟似乎还没有发现,脸上的表情在短时间内还没有恢复正常,江槐也还没有听到姜惟后知后觉的一声:
“江槐。”
“姜惟。”于是江槐率先起唇,拉回正藏于情绪中的姜惟。
姜惟总算拉回思绪,口中的怨言本来要一一道出,但在发出一个音节后便急急拉回,他久违地感受到什么,撑在沙发软垫上的手还轻轻捏了捏,重新感受肤下的柔软。
又是江槐抢先开口:“你没死吗?”
姜惟意外的没有因为这句有些不礼貌的话而生气,他抬起自己的手掌,移到光源处望着,他没有回答江槐的话,看似喃喃道:“怎么就不是了?”
其实他还是觉得灵魂状态挺帅的。
“姜惟。”江槐见姜惟没有回答自己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姜惟反应迟钝地放下手,目光收回,放到江槐身上,接着开口:“我又不是灵魂了。”
“我现在是不是人?”
江槐淡淡勾起嘴角,将手中的东西提到沙发前的桌上,接着随意的坐下,姜惟瞬间觉得前面的位置陷进去一块。
“我本来想当着你的面吃土豆泥,现在情况有变,你要吃吗?”姜惟并没有回答,好像在发呆。
土豆泥是姜惟生前最爱吃的食物,他在死后变成灵魂还是会为卖土豆泥的小摊前停步。
江槐取出塑料盒,拆开盖子,上面蒸汽凝聚的水滴溅出来,不过姜惟在这个位置大概率是不会被溅到的。
下一秒姜惟感受到鼻尖突然传来湿润,而罪魁祸首才刚转过身去。
“江槐!”姜惟反应过来,喊了一句。
江槐将勺子的塑料包装拆开,回答道:“爱吃不吃。”
姜惟往后退了点,现在的处境使他不能说“我要吃”,所以接下来就只有看着江槐吃的份了。
——
已经过了许久,姜惟觉得一份土豆泥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会吃那么久。
但他是没有空想这些的,身下的蓝色毛衣不可能不会引起姜惟的注意。
蓝色充斥他整大脑,简单的,复杂的。
是回到那天海边,是囚于深海还在产生幻觉。
窒息中见到的还是江槐,他背景是无白的蓝,纯粹到会让人觉得一朵云便是污渍。
江槐逆着光,朝姜惟微笑。
但姜惟彼时的口腔和鼻腔都充斥着海水,无法呼吸,这个幻境却依旧美好。
周围愈发黑压压的,他沉入深处,在沉寂中死去。
幻想还是有他的声音,但现实只有海水倒灌。
姜惟身躯一颤,他忘记那天溺水的绝望,亦或是根本没有绝望过,他记得每分每秒都是美好的,因为有江槐。
“江槐……”姜惟在想完一切后,那天的海水与今天的泪水都打湿声线,此时它像是一条直线,被狂风暴雨击垮。
江槐一顿,并没有回头,看似还在吃着土豆泥。
声音却因为太久没有张口而沙哑:“再怎么哭也不给你吃了。”
“我能触碰到了,我能感受到了,是不是也可以抱你了。”
“江槐,我不想分手。”
江槐意料之外的答案,他突觉眼睛干涩,他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子,映入眼帘的,是微红的眼眶,灯的照耀下,徘徊的泪水明显,却迟迟未落。
“我不想分手。”见江槐没有回答,姜惟又重复了一遍。
江槐没有回答,他沉默地凑近姜惟,垂下眼帘,没有直视他。
姜惟现在每做一个动作都可能是情绪爆发的导火索,所以他无动于衷,只是直直盯着江槐。
江槐良久才抬眸,他眨了眨愈发干涩的眼睛,抬手抚上姜惟的眼尾。
“男朋友,别哭了。”江槐道。
抬手前并没有哪滴泪水落下,抬手后却开始争先恐后地溢出,一发不可收拾。
“别哭了……”江槐逐渐有些慌张,声线极度不平稳。
而姜惟的声音突然与泪流满面的脸严重不符,但那么平静的声音也可以听出微微颤抖,像是一人独走在细绳上摇摇晃晃,即将倒下:“江槐。”
他又喊了一遍江槐的名字。
“我没有哭。”姜惟的手也抚上江槐的眼角,似乎一次触碰就会有海浪带给沙滩湿润,他大拇指轻轻摩挲着,“是你。”
“我爱你,别哭了。”
是谁的幻觉?
谁还身处梦中不知梦?
“姜惟!”江槐想抓住姜惟的手,却怎么也抓不到,每一下都是扑空,落下只有空无一物的沙发。
“我也没有哭。”
“撒谎,因为你在做梦。江槐,不要做梦了,不要去海边了,不要哭了。都不要了,好吗?”
江槐视线逐渐模糊,分不清是面前的人还是自己的眼眶。
“我没有……姜惟你根本不会……”
后面的话被一个吻止住——江槐清醒前最后的挣扎。
姜惟捧着江槐的脸,一点一点吻掉江槐嘴角的泪,湿润的唇小心翼翼地包裹着江槐的唇,又轻轻蠕动着。
最后分离,江槐眼前已经完全模糊了,他只清晰地听见姜惟的话:
“我爱你。”
——
江槐悠悠转醒,只觉做了一个不切实际的梦,很长很长。
长到他以为一旁有人,但依旧。
每次醒来的结局都一样,枕头被浸湿。
这次却多了一处地方,脑海,嘴唇。
良久,江槐扯了扯嘴角,自言自语:“我也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