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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庆功毒酒断肝肠 女将军毒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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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稠的血色,浸透了视野。
不是沙场上敌人喷溅的滚烫热血,而是从她自己喉管里逆涌而上的、带着铁锈腥甜的绝望。大周王朝护国女帅萧灼,此刻正死死攥住蟠龙金樽的杯脚,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几乎要将这御赐之物捏碎。喉咙像是被烧红的烙铁捅穿,每一次艰难的吞咽,都拉扯着五脏六腑翻江倒海般的剧痛。
庆功宴的喧嚣犹在耳畔。丝竹管弦靡靡,舞姬水袖翩跹,陛下温言嘉许,同僚觥筹交错。庆的是她萧灼,三月前于雁门关外,亲率三千轻骑,以“十面埋伏”之策,大破北狄十万狼兵,斩敌酋首级于马下,一举解了北境三十年烽烟之困。此役,足以彪炳青史。
“爱卿,此乃西域进贡的‘琥珀光’,性烈如火,正合你巾帼豪情!饮胜!” 御座之上,帝王含笑举杯,目光温煦如春阳,却莫名让她脊背掠过一丝寒意。那杯酒,色泽金黄,流光溢彩,美得不似人间物。
她没有犹豫。君赐臣酒,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初时如琼浆顺滑,瞬息之后,却化作万千毒虫,撕咬着她的经脉,焚烧着她的丹田!她猛地抬头,撞进帝王那双依旧含笑、却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半分意外,只有一片冰冷死寂的漠然。功高震主……鸟尽弓藏……原来如此!
“噗——” 又是一口黑血喷在身前描金绘彩的食案上,玷污了精致的御膳。喧嚣戛然而止。舞姬的裙裾僵在半空,乐师的指尖停在弦上。无数道目光,惊骇、恐惧、怜悯、幸灾乐祸……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牢牢缚住。
她想怒吼,质问这无道昏君,质问这凉薄世道!喉咙却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视线开始模糊,金碧辉煌的宫殿扭曲、旋转,最终沉入无边的黑暗。最后残存的意识里,是御座上那张模糊的脸,以及一个冰冷刻骨的名字——**赵相**!那老贼,定是主谋!恨……滔天之恨!她萧灼,竟死于一杯庆功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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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在一片混沌的虚无中漂浮。
没有痛,没有恨,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和麻木。仿佛沉在万丈海底,被冰冷粘稠的海水包裹,动弹不得。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亮,如同针尖般刺破了这永恒的黑暗。
紧接着,是声音。
“……楚楚!我的楚楚啊……你睁开眼睛看看妈妈……”
“……医生!医生!我女儿手指动了!她动了!”
“……夫人您冷静点,萧小姐刚脱离危险期,需要静养……”
声音遥远而嘈杂,带着哭腔的焦灼,公式化的安抚,嗡嗡地钻进耳朵里,搅得她本就混沌的脑袋更加胀痛。眼皮重逾千斤,她挣扎着,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终于掀开了一条缝隙。
一片刺目的白。
不是大周宫殿的描金绘彩,也不是边关军营的粗犷苍凉。是纯粹的、冰冷的、毫无生机的白。天花板是白的,墙壁是白的,身上盖着的织物也是白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古怪的味道,刺鼻,冰冷,带着一种强行抹去所有生机的洁净感——消毒水的气味,对她而言,陌生如异世毒瘴。
“楚楚!楚楚!你醒了!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啊!” 一张妆容被泪水彻底糊花、眼睛肿得像桃子的妇人脸庞猛地凑近,放大,占据了她的整个视野。妇人紧紧抓住她露在被子外的手,那手冰凉,保养得宜,却抖得厉害。她身后,站着一个同样面色憔悴、西装皱巴巴的中年男人,眼眶泛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
萧灼的瞳孔骤然收缩!本能地想要抽回手,身体却虚弱得不听使唤。这是谁?如此失仪!敢直呼她萧帅的名讳?还……还抓她的手?!她喉咙干涩发紧,想厉声呵斥,发出的却只是一串微弱沙哑的气音:“……尔……何人?此……乃何地?”
声音出口,连她自己都怔住了。这嗓音……如此陌生!纤细、娇柔,带着一丝久未开口的沙哑,全然不是她金戈铁马淬炼出的清越铿锵。
“楚楚,我是妈妈啊!这是医院!你……你不认得妈妈了?” 妇人闻言,哭得更凶了,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萧灼的手背上,滚烫。“都是妈妈不好,没看好你,让你被那个畜生哄骗……你可吓死妈妈了……”
妈妈?医院?畜生?哄骗?
无数陌生的词汇如同冰雹砸进脑海,伴随着一阵尖锐的刺痛。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击着她本就脆弱不堪的意识堤坝。
萧楚楚。
海城首富萧家的独女。
二十岁。
不学无术,骄纵愚蠢,恋爱脑晚期。
为了一个叫林浩的凤凰男,偷家里公章签下巨额担保合同,被家族发现后争执,从三楼阳台……跳了下去?!
跳楼?!她堂堂大周女帅,统领千军万马,于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最后……最后竟是因为一个男人跳楼?!荒谬!简直是奇耻大辱!这身体的原主,究竟是何等废物!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冒犯的怒火瞬间冲散了虚弱,让她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一阵憋闷的刺痛,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咳,牵动了全身的骨头,尤其是左腿和肋骨,传来钻心的疼痛。她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左腿打着厚厚的石膏,被高高吊起,身上多处都裹着绷带。
“楚楚别激动!别激动!快叫医生!” 萧母吓得手忙脚乱,萧父也急忙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
就在这兵荒马乱之际,病房的门被不轻不重地推开了。
一个穿着剪裁得体的休闲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他面容俊朗,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手里捧着一束娇艳欲滴的红玫瑰。然而,那双看似深情的桃花眼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和……不耐烦。
“伯父,伯母,听说楚楚醒了?太好了!” 林浩快步走到床边,将玫瑰放在床头柜上,动作自然流畅,仿佛演练过无数遍。他微微俯身,看向病床上形容枯槁、缠满绷带的萧灼,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楚楚,你感觉怎么样?吓死我了。你怎么这么傻?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
他伸出手,似乎想抚摸萧灼的脸颊。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皮肤的刹那——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对眼前之人极致的厌恶与暴戾,如同沉睡的火山骤然喷发!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情绪,与她萧灼被背叛毒杀的滔天怒火,瞬间融合、沸腾!
“滚!”
一声沙哑却饱含杀气的低喝,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猛地从萧灼喉咙里迸出!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令人骨髓发寒的冰冷威压!
林浩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温柔面具瞬间裂开一道缝隙,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和愠怒。他从未听过萧楚楚用这种语气说话!这个蠢女人,以前只要看到他,眼睛里就只剩下痴迷,声音能嗲出水来!
“楚楚,你……” 他强压下心头的不快,试图重新戴上深情的面具,“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怪我那天没拦住你。可我也是为了我们的未来啊!那份合同……”
“合同”二字,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
萧灼混沌的记忆碎片瞬间清晰了一角!就是那份该死的合同!那份用萧氏实业根基为她“爱情”做的愚蠢担保!那份将整个萧家拖入深渊的卖身契!
怒火,彻底点燃了残存的理智。
她目光如冰锥,死死钉在林浩那张虚伪的脸上。身体依旧虚弱,但那股属于绝世名将的、睥睨众生的气势,却如同无形的风暴,瞬间充斥了整个病房!萧父萧母被这突如其来的寒意慑住,竟一时忘了言语。
林浩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悸,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他感觉此刻躺在病床上的,仿佛不再是他记忆中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蠢女人,而是一头随时会暴起噬人的洪荒凶兽!
“渴……” 萧灼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
萧母如梦初醒,连忙端起旁边柜子上的水杯,里面是护士刚倒好的温水:“楚楚,水,水来了!”
萧灼的目光,却越过那杯水,落在了床头柜上另一个空置的玻璃杯上。那是医院最常见的厚底玻璃杯,材质普通,却足够坚硬。她缓缓地、极其吃力地抬起那只没有输液、只是有些擦伤淤青的右手。
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她的手指,终于触碰到了那个冰冷的玻璃杯壁。指尖传来的凉意,稍稍压制了体内焚心的怒火。
在萧父萧母担忧、林浩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萧灼用尽此刻身体能调动的所有力气,握紧了那个玻璃杯。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贲起。
然后——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碎裂声,骤然炸响在寂静的病房!
那看似坚固的厚底玻璃杯,竟在她那只苍白纤细、缠着纱布的手掌中,如同被巨力碾压的蛋壳,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细小的玻璃碎片从她指缝间簌簌落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杯中的空气似乎都因为这恐怖的握力而发出悲鸣!
“嘶……”
萧父倒抽一口冷气,萧母捂住了嘴,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林浩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他如同见了鬼一般,猛地向后踉跄了一大步,脊背狠狠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惊恐万分地盯着萧灼那只握着碎裂玻璃杯的手,仿佛那不是一只女人的手,而是能轻易捏碎他喉咙的铁钳!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萧灼缓缓松开手指。残余的玻璃碎片和粉末从她掌心滑落,掉在洁白的被子上,留下几点刺目的水痕。她摊开手掌,掌心被细小的玻璃碴划破了几道浅浅的口子,渗出细小的血珠,她却浑然不觉。
她抬起眼,那双因为伤病而显得有些黯淡的眸子,此刻却锐利得如同刚刚磨砺过的匕首,直直刺向面无人色的林浩。沙哑的声音,一字一顿,带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寒意,清晰地敲打在死寂的病房里:
“再敢近身……碎骨断筋。”
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冷硬,决绝,杀气凛然!
林浩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他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地感受到死亡的威胁!眼前这个女人……绝对不再是萧楚楚!绝对不是!他想逃,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只能惊恐地看着那双深渊般的眼睛。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而急促的“滴滴”声,像是为这诡异一幕敲响的丧钟。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病房墙壁上悬挂的液晶电视,不知被谁无意中按开了电源键。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后,清晰的新闻播报声突然响起:
“……本台最新消息,深瞳科技(DeepPupil Tech)创始人兼CEO沈聿白先生,于今日上午正式宣布,其团队在量子计算基础算法领域取得突破性进展,该项成果或将引领新一轮……”
伴随着新闻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电视画面切换。
一个年轻男人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上。
他站在一个充满未来科技感的发布会讲台后,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如松。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温润如玉的线条。鼻梁高挺,唇角似乎天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显得谦和而沉稳。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深邃,平静,仿佛蕴藏着洞察一切的智慧星河,又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从容气度。
他正对着镜头,从容不迫地阐述着什么,修长的手指偶尔在空气中划过,做出清晰而有力的示意。那份掌控全局的自信与渊渟岳峙般的沉稳,透过屏幕,扑面而来。
新闻画面只停留了短短几秒,很快便切回了演播室。
然而,就是这惊鸿一瞥——
病床上,刚刚捏碎玻璃杯、煞气四溢的萧灼,身体猛地一僵!
她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所有的杀气、怒火、对林浩的极致厌恶,在刹那间凝固!她的目光死死钉在电视屏幕上,即使画面已经切换,她的视线依旧没有移动半分。
不是因为那所谓的“量子计算突破”。
而是……
在那个男人抬手示意的一瞬间,萧灼清晰地看到,在他骨节分明、线条优雅的左手手腕内侧,靠近袖口边缘的地方——
赫然戴着一枚样式极其古朴的深色木镯!
那木镯的色泽、纹理,尤其是上面一道独特的、如同火焰灼烧过的天然云纹……竟与她前世从不离身、最终随着她的毒发身亡而不知所踪的贴身护身符——**那枚以千年雷击阴沉木心雕琢而成的“赤焰符”**——一模一样!
不可能!
萧灼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枚赤焰符,是她师尊在她束发之年所赠,天下仅此一枚!它怎会……出现在这个陌生世界,一个陌生男人的手腕上?!
冰冷的玻璃碎屑还残留在掌心,细微的刺痛感传来,却远不及心头掀起的滔天巨浪!
电视屏幕的光映在她苍白失血的脸上,那双刚刚还杀意凛然的眼眸深处,第一次,翻涌起无法置信的惊涛骇浪和无尽的茫然。这陌生的世界,这诡异的身体,这突如其来的“故物”……这背后,究竟藏着怎样惊天的秘密?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林浩的惊恐喘息,萧父萧母担忧的低语,心电监护仪单调的“滴滴”声,似乎都变得遥远模糊。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电视屏幕熄灭后残留的那一点微弱荧光,和她脑海中疯狂盘旋的、那枚刻着火焰云纹的古老木镯。
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