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夏之夜》余凌本余

4、第 4 章 柯明州

　　柯明州诊所的后门锁比宋津想象的要复杂。许清梨站在他身后，不断扫视着空荡荡的停车场，潮湿的夏风拂过她的后颈，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

　　"快点，"她低声催促，"他随时可能回来。"

　　宋津的撬锁工具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汗水顺着他的太阳穴滑落。"专业心理医生的安保系统，"他嘟囔着，"比银行还严密。"

　　门锁终于弹开时，两人交换了一个警觉的眼神。宋津从腰间抽出手枪，轻轻推开门。门内是一条狭窄的走廊，昏暗得如同隧道，尽头隐约可见通往楼上的楼梯。

　　许清梨打开手机闪光灯，光束划过墙壁时，她倒吸一口冷气——整面墙贴满了剪报和照片，全是关于"夏日杀手"案件的报道，有些地方用红笔画着复杂的连线。

　　"这不像是一个顾问该有的资料收集方式。"宋
　　津的声音紧绷。

　　许清梨走近那面墙，手指悬在一张照片上方。那是第三位受害者被发现时的现场照片，从未向媒体公开过。照片边缘有人用红笔写下了一行小字："标本3号，翅膀完整度95%，姿势完美。"

　　"他在记录保存状态，"许清梨的声音发颤，"就像真的在收集蝴蝶标本。"

　　宋津检查了走廊另一侧的门，发现是上锁的储物间。两人继续向前，发现一扇伪装成墙壁的暗门，若不是宋津的职业敏感，几乎无法察觉。

　　暗门后是一段向下的楼梯，黑暗中弥漫着某种化学药剂的气味，混合着淡淡的腐味。虞夏的胸口发紧，每下一级台阶，那种被无数眼睛注视的感觉就越发强烈。

　　地下室的灯光突然亮起时，许清梨本能地抓住宋津的手臂。眼前的景象让她双腿发软——

　　整个地下室被布置成一个巨大的标本陈列室。四面墙都是玻璃展柜，里面整齐排列着数十只蓝紫色蝴蝶标本，每只下方都有精致的标签，标注着拉丁学名和采集日期。但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房间中央的长桌，上面摆放着七个小巧的水晶盒，每个盒子里不是蝴蝶，而是一枚精致的蝴蝶纹身样本，被特殊工艺完整保存下来。

　　"七位受害者，"宋津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剥下了她们的纹身。"

　　许清梨强迫自己走向那些水晶盒。第七个盒子旁边放着一本图书馆借书卡和一张照片——年轻女孩站在绣球花丛中微笑，手腕内侧的蓝紫色蝴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柳晴，"许清梨认出了最后一位受害者，"这就是她借的那本《夏日终曲》的借书卡。"

　　宋津正在检查墙上的另一组照片，突然僵住了："许清梨，你过来看这个。"

　　照片上是七位受害者的日常生活照，显然是被偷拍的。每张照片上都有手写的注释，记录着受害者的日常习惯和行动路线。而在照片墙的最末端，赫然贴着几张许清梨的照片——她走出法医中心，她在咖啡店买早餐，她独自走在回家的夜路上。

　　"他一直在监视我。"许清梨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的视线落在照片下方的一本黑色笔记本上，翻开的那页详细记录了她过去两周的行程，甚至包括她每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宋津拿起笔记本快速翻阅，脸色越来越阴沉："这不是普通的跟踪记录。他在评估你...就像评估其他受害者一样。"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旁边写着："标本8号？疤痕位置完美，但需要确认翅膀状态。"

　　许清梨的指尖无意识地触碰锁骨上的疤痕，那个雨夜的记忆突然清晰起来——黑暗中的人影不仅划伤了她的锁骨，还用手指仔细检查了伤口，就像在评估什么。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宋津抓住她的手臂，"带上这些证据，通知——"

　　楼上突然传来门开合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两人瞬间僵住，宋津迅速关掉地下室的灯，示意许清梨躲到标本柜后面。

　　脚步声在楼梯口停住了，然后是柯明州平静得可怕的声音："许法医，宋队长，我知道你们在下面。不必躲藏，我们早就该好好谈谈了。"

　　宋津无声地拔出手枪，用口型对许清梨说："后门。"

　　但柯明州已经走下楼梯，灯光再次亮起。他今天穿着深灰色西装，领带整齐地束在喉结下方，看起来像是刚参加完一场学术会议。唯一不协调的是他右手握着的一把解剖刀，刀锋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我猜你们已经参观过我的收藏了。"柯明州的目光扫过被翻动的笔记本，嘴角浮现出一丝诡异的微笑，"许法医，你对标本8号的标注有什么看法？"

　　宋津举枪对准他："站住别动，柯明州。你因涉嫌多起谋杀被逮捕。"

　　柯明州像是没听见一样，继续向前走："你知道吗，许法医，蝴蝶标本最重要的是翅膀的完整性。三年前那个雨夜，我本来可以完成收藏，但你挣扎得太厉害了。"他的视线落在许清梨的锁骨上，"不过那个疤痕位置很完美，就像一只停栖的蝴蝶。"

　　许清梨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三年前的袭击者确实检查过她的锁骨，当时她以为对方是在确认伤势，实际上他是在评估纹身的位置。

　　"为什么是蝴蝶？"她强迫自己开口，同时悄悄向宋津示意墙角的消防斧，"为什么选择那些女孩？"

　　柯明州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很高兴被问到这个问题："因为她们需要被保存，在最美丽的时刻。"他走向中央的陈列桌，手指轻抚水晶盒，"普通的蝴蝶寿命只有几周，但标本可以永恒。就像那些女孩，二十出头的年华，如果不被保存，很快就会衰老、凋零。"

　　宋津慢慢移动位置，试图吸引柯明州的注意力："所以你杀了她们，还剥下她们的纹身？这就是你所谓的'保存'？"

　　"不不不，"柯明州摇头，"纹身只是标记，就像昆虫学家会给稀有标本做标签一样。"他突然转向虞夏，"真正的保存是在她们最恐惧的那一刻定格生命，那种美丽...你见过濒死蝴蝶挣扎的样子吗，虞法医？比任何艺术品都动人。"

　　许清梨注意到柯明州说话时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腕内侧，那里隐约可见一道疤痕。她突然想起什么，猛地翻开柳晴的照片——女孩右手腕内侧除了蝴蝶纹身，还有一道类似的疤痕。

　　"你有自残史，"许清梨突然说，"你母亲也是，对吗？"

　　柯明州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停下脚步，解剖刀在指间微微颤抖："你怎么知道？"

　　"柳晴手腕上的疤痕和你的一模一样。"许清梨慢慢向消防斧移动，"你不是随机选择受害者的，她们都让你想起某个人...是你母亲吗？"

　　地下室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柯明州的脸在明暗交替中变得扭曲："我母亲手腕上有一只红蝴蝶纹身，"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轻柔，"她总说那是她年轻时犯下的错误，就像我一样。"

　　宋津抓住这个分神的瞬间，猛地扑向柯明州。两人撞翻了一个标本柜，玻璃碎裂的声音中，无数蝴蝶标本如枯叶般飘落。柯明州手中的解剖刀划过宋津的手臂，鲜血立刻浸透了衬衫袖口。

　　许清梨冲向消防斧，却听到柯明州在她身后说："许法医，你知道柳晴为什么是最后一个吗？因为她让我想起了你。"

　　她转身，看到宋津已经将柯明州按倒在地，但后者仍在微笑："三年前那个雨夜，我本可以完成收藏，但你的反抗...太美了。我决定等待，等到你完全绽放的那一刻。"

　　宋津用手铐锁住柯明州的手腕，厉声打断他："闭嘴！你有权保持沉默——"

　　"我母亲自杀那天也是夏天，"柯明州的声音突然变得恍惚，"她吃下整瓶安眠药，手腕上的红蝴蝶在浴缸里慢慢褪色...我放学回家发现她时，水已经冷了。"

　　许清梨捡起地上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发现背面贴着一张老照片——美丽的女人躺在浴缸里，右手腕搭在边缘，上面的红蝴蝶纹身已经模糊，但最触目惊心的是手腕内侧密密麻麻的割痕。

　　"你杀死的每个女孩手腕上都有类似的疤痕，"许清梨突然明白了，"她们都有自残史，就像你母亲。"

　　柯明州被宋津拉起来，脸上的表情既像哭又像笑："我在拯救她们...把她们从痛苦中永远解放出来。你不明白吗，许法医？那些纹身是她们痛苦的标记，而我的工作是让她们永恒。"

　　宋津的无线电突然响起，林峰的声音刺破地下室的诡异气氛："宋队，立即回局里！局长有紧急会议，关于重启'夏日杀手'案的调查。"

　　柯明州闻言大笑起来，笑声在地下室里回荡："太晚了，宋队长。你以为只有我一个收藏家吗？"

　　许清梨正想追问这句话的含义，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又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简单几个字：

　　"标本室参观愉快吗？"

　　她猛地抬头看向地下室门口，隐约看到一个黑影一闪而过。有人一直在监视他们，而这个人不是柯明州——他的双手已经被铐住。

　　宋津也看到了那条短信，脸色变得异常难看："我们得立刻离开这里。许清梨，带上那本笔记本和照片。"

　　当他们押着柯明州走出地下室时，许清梨回头看了一眼满地的蝴蝶标本。在混乱中，一个水晶盒被打破了，里面的纹身样本像活物般微微颤动，仿佛那些死去的女孩正在无声地呐喊。

　　警车驶离诊所时，许清梨注意到宋津看她的眼神变得复杂。他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

　　"三年前的袭击，"他突然开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那是柯明州？"

　　许清梨握紧手中的证据袋："我当时不确定...黑暗中没看清他的脸。而且——"

　　"而且你不信任我。"宋津打断她，声音出奇地冷静，"直到现在，你都没有完全信任我，对吗？"

　　许清梨无言以对。警车驶过一盏盏路灯，光影在她脸上交替掠过，就像那些飞舞的蝴蝶标本，永远被困在夏夜的牢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