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夏之夜》余凌本余

2、第 2 章 市局物

　　市局物证室的空调发出沉闷的嗡鸣，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许清梨站在金属档案柜前，指尖扫过一排排贴着标签的证物袋。三年前的案件资料比她记忆中的还要多——七个年轻生命的终结被简化为冷冰冰的编号和照片。

　　"B-7号箱。"宋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所有与张明远有关的物证都在那里。"

　　许清梨转身，看见宋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他今天换了件深蓝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处，露出手腕上一道细长的疤痕。她接过咖啡，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感受到一阵粗糙的温热。

　　"谢谢。"许清梨抿了一口，苦涩在舌尖蔓延，"我以为刑警队长都只喝浓茶。"

　　宋津嘴角微微上扬："前女友是咖啡师，习惯养成了就改不掉。"他顿了顿，"就像某些凶手的作案特征。"

　　许清梨放下纸杯，打开B-7号箱。里面整齐排列着几十个证物袋，每个都贴着标签。她的目光落在一个装着银色吊坠的袋子上——那是从张明远家中搜出的"战利品"，据他供述是从最后一个受害者身上取走的。

　　"这个吊坠，"许清梨举起证物袋对着灯光，"死者家属确认过吗？"

　　宋津摇头："第七位受害者的父母在国外，只通过照片辨认了尸体。他们不记得女儿有这样一个吊坠。"

　　许清梨眉头微蹙。三年前她就对这个关键物证存疑，但当时负责案件的陈副局长坚持认为证据确凿。她放下吊坠，继续翻找，突然停在一份血液分析报告上。

　　"宋队，你看这个。"她指着报告上的一行数据，"张明远的血型是A型，但第三位受害者指甲缝里的血迹是AB型。"

　　宋津凑近查看，他的呼吸轻轻拂过许清梨的耳际，带着淡淡的薄荷糖气息："可能是受害者的血？"

　　"不，受害者都是O型。"许清梨翻开另一份报告，"而且你看这里——第四位受害者后颈的针孔处检测到微量麻醉剂，但张明远的供述中从未提到使用药物。"

　　两人对视一眼，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共识——这个案子确实有问题。

　　物证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身材瘦高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熨烫得一丝不苟的警服，胸前的徽章闪闪发亮。

　　"宋队，原来你在这里。"男人的目光在许清梨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局长找你，关于南郊那起抢劫案。"

　　宋津点点头："知道了，林队。这是许清梨法医，她在协助我们重新梳理一些旧案的物证。"

　　林峰——刑警队副队长，许清梨从宋津的称呼中确认了对方的身份。林峰的眼睛狭长，看人时总带着几分审视，让她想起解剖台上见过的某些冷血动物的眼睛。

　　"'夏日杀手'案？"林峰的语气突然变得尖锐，"那案子三年前就结案了，还有什么好查的？"

　　许清梨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新发现的死者身上有与'夏日杀手'案受害者完全相同的特征。"

　　林峰的脸色变了变："模仿作案而已。张明远现在还在重刑监狱里，难道他会分身术不成？"他转向宋津，"局长很着急，你还是先去一趟吧。"

　　宋津看了许清梨一眼："你先继续，我一会儿回来。"

　　等两人的脚步声远去，许清梨立刻回到档案柜前。她需要找到当年所有受害者的详细尸检报告，尤其是关于后颈针孔和麻醉剂的记录。当她拉开标注"法医报告"的抽屉时，一张照片从文件夹中滑落在地。

　　许清梨弯腰捡起，呼吸瞬间凝滞。照片上是第三位受害者躺在解剖台上的样子，但奇怪的是，尸体右手腕内侧本该有的蝴蝶纹身位置，现在却是一片空白——纹身被人为地从照片上涂掉了。

　　"这不可能..."许清梨喃喃自语。她清楚地记得所有受害者都有那个标志性的纹身。她迅速翻出其他照片，发现前两位受害者的纹身清晰可见，但从第三位开始，纹身要么被涂掉，要么整张照片都不见了。

　　门再次被推开，宋津独自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局长不同意我们重新调查。"他走到许清梨身边，看到摊开的照片后眉头紧锁，"这些照片怎么了？"

　　许清梨指向缺失的纹身："有人在刻意隐瞒这个特征。从第三位受害者开始，所有照片和报告中的纹身记录都被篡改或删除了。"

　　宋津拿起照片仔细查看："为什么只从第三位开始？"

　　"因为前两位受害者的案件最初是作为独立案件处理的。"许清梨回忆道，"直到第三位出现相同的纹身，才并案调查。但媒体从未报道过纹身的细节。"

　　"所以只有真凶知道这个特征..."宋津的声音低沉下来，"而新受害者也有完全相同的纹身。"

　　两人陷入沉默，物证室里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和纸张翻动的声音。许清梨突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手机。

　　"我昨天收到一条短信。"她调出那条匿名信息给宋津看，"措辞和三年前'夏日杀手'发给媒体的挑衅信几乎一样。"

　　宋津盯着手机屏幕，表情变得异常严肃："号码查过了吗？"

　　"一次性虚拟号，无法追踪。"许清梨收回手机，"宋队，我认为我们面对的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张明远不是真正的'夏日杀手'，要么有人继承了他的手法——但无论是哪种情况，都意味着真凶仍然逍遥法外。"

　　宋津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我们需要重新询问张明远。"

　　"这恐怕不容易。"许清梨摇头，"我记得他去年申请上诉被驳回后，在监狱里试图自杀，现在精神状态极不稳定。"

　　宋津突然伸手轻轻碰了碰虞夏的锁骨上方，那里被衬衫领口半遮半掩的疤痕若隐若现："这个，和三年前的案子有关吗？"

　　许清梨下意识后退一步，将领口拉高："只是意外。"她转移话题，"我们需要先确认新受害者的身份，然后查她与三年前案件是否有联系。"

　　宋津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我已经让人去查失踪人口记录了。另外..."他犹豫了一下，"你最近要注意安全，尤其是收到这种短信后。"

　　许清梨想说自己能照顾好自己，但锁骨上的疤痕突然隐隐作痛，像是某种警告。三年前那个雨夜，黑暗中伸来的手，冰凉的刀刃划过皮肤的触感...她强迫自己回到当下。

　　"我会的。"她简短地回答，然后指向一份被单独存放的文件，"那是什么？"

　　宋津取出文件："受害者的私人物品清单。等等，这个有点奇怪..."他翻到某一页，"第七位受害者柳晴的随身物品中有一本图书馆借阅卡，但当时现场勘查报告里没提到有书。"

　　许清梨凑过去看："借的是什么书?"

　　"《夏日终曲》，作者..."宋津突然停住，眼神变得锐利，"柯明州。这个名字很耳熟。"

　　许清梨的心跳漏了一拍："心理医生柯明州？他曾经为警局做过犯罪心理侧写。"

　　"对，就是他。"宋津合上文件，"我记得他也为张明远做过精神鉴定，结论是具备完全刑事责任能力。"

　　两人再次对视，一种无声的默契在空气中蔓延。许清梨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是一个未知号码。她按下接听键，但对方只有沉重的呼吸声，持续了三秒后挂断。

　　"又一个?"宋津问。

　　许清梨点头，发现自己的手指微微发抖："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号码？警局内部有通讯录，但..."

　　"不一定是从警局得到的。"宋津的表情阴沉下来，"柳晴的案子当年是你做的尸检，报告上有你的签名。如果有人保存了当年的案件资料..."

　　"那么他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我在重新调查这个案子。"许清梨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尽管她的心脏正疯狂撞击着肋骨。三年来第一次，她感到那种熟悉的、被猎食者盯上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宋津突然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微微皱眉："听着，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单独行动。下班我送你回家，明天一早我去接你。"

　　许清梨想反驳，但理智告诉她宋津是对的。她轻轻点头，然后注意到窗外天色已暗，物证室的灯光在玻璃上投下两人的倒影——一个高大沉稳，一个纤细挺拔，像是某种命运安排的组合。

　　"我们得先找出新受害者的身份。"她说着，将注意力转回档案，"然后我想见见那位柯明州医生。"

　　宋津松开手，拿起外套："走吧，我带你去看看死者的衣物和个人物品，也许能找到更多线索。"

　　许清梨跟着他走向门口，突然回头看了一眼散落的档案。在惨白的灯光下，那些受害者照片中的眼睛仿佛都在注视着她，无声地诉说着一个被掩埋了三年的真相。

　　而窗外，夏夜正漫长地延伸，如同一个无法醒来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