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与吻》陈是之

90、与他重逢

　　南方的孩子没见过雪，我也一样，印象里，温带雪都是温和的，漂亮的，雪白的。
　　但此刻，我在原地踱步，踩脏了一大片薄雪，留下乌黑一片，我愣在原地，觉得自己好笑。

　　我一定是太久没喝酒了，今晚突然灌了自己一杯，才发现不胜酒力，懵懵懂懂，还以为那个男人来了。

　　尖刺的雪落了我满身，落在我的眼睫上，我只觉得沉重。我像是从来没意识到自己还和孩童般莽撞一样，才意识到这里的冬天居然还能冷得如此刺骨。

　　我负了半身雪，失落地转身。却在树林里看见了那个我一直追寻的身影。

　　我惊异地看着他，他惊异地看着我。
　　我的惊异之于他的惊异，并不是同一种惊异。

　　我拂了拂身上的雪，扯出一个有礼的笑说：“下雪了，要上去坐坐吗？”
　　“还是说你有工作，等会儿就又要走了？”我很刻意地加重了“又”一字。

　　“没，今晚没有。”魏楮堂的脸从围巾了探了出来，浅笑着说，“带我上去吧。”

　　我领他到单元楼门口，忽然才想起他来的是魏桐启的家，长兄去亲弟弟家，根本就不需要我这个仅空有个名头的“弟弟”带路。

　　我摁开了自动门，转头对他说：“对了，魏桐启今晚要去蹲实验数据，明早都不一定能回来，你来的不是时候。”

　　谁知他说：“不，我来得很是时候。”
　　我看向他，他说：“起码还有人给我开门，不是吗？”

　　我摸不透他话里的意思与情绪，只是点头。

　　“今晚怎么这么晚回家？你平常好像不会这么晚的。”

　　“特殊情况。”我没把我去见祁雪茹的事说出来，而是调转话题，“你怎么知道我平常几点回？”

　　“……听魏桐启说的。”

　　我和魏桐启在家的时间总是错开，他怎么会知道我平常什么时候回来，又怎么会跟魏楮堂提？我虽有疑问，但面上还是乖巧地点点头。

　　我们沉默地上了楼，进了住处。
　　在入户花园换鞋的时候，我看见魏楮堂的没戴手套，便猜他是刚从南方那边飞过来的，没有在冬天戴手套的习惯。

　　“哥，手都冻紫了。”我边说边进了厨房，“我给你倒杯热水捂捂。”

　　“嗯。”

　　保温壶里的水是今早烧的，没剩多少，但幸好还是烫的，我给魏楮堂倒了一杯，刚刚好倒完。
　　我把水递给他，重新装了壶水，插上电烧着。

　　电烧水的声音“呜呜”地响着，我站在灶台前，他靠在厨房的推拉门上，我们似乎都没有挪动的意愿。
　　我问他：“在下面等了多久？”

　　“一会儿而已。”

　　“没带钥匙吗？”

　　我看见魏楮堂的嘴翕动了一下，然后说：“嗯，对，没带。”

　　“你该给魏桐启打个电话的，虽然他今晚不回来，但他起码可以叫我早点回来给你开门。”

　　魏楮堂默了默，才说：“没事，只是冻着手而已，身子还是暖的。”

　　我把手插进口袋里，脚尖时不时轻点着地，点了点头，陷入沉默中。

　　我开始懊恼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毕竟我的逾矩，让曾经无话不谈的我们变得只剩下沉默。
　　他再无法摆出一副兄长的姿态与我谈天，但我也再无法忍受他仅仅把我当成他的晚辈。

　　“……你来这边工作的吗？”

　　“嗯，这边一直都有项目，偶尔会来这边看看。”

　　我心里下了定论，只觉得他是来看魏桐启的。
　　“那你什么时候走？”

　　魏楮堂盯着我看了会儿，忽而玩笑似的说：“就这么盼着我走？”

　　我回头看他，下意识地回嘴：“我要盼着你留，那你就不走了吗？”

　　他的笑容敛了敛，但嘴角的弧度还僵在脸上，似乎是真的被我的话堵着了，他佯装从容地喝尽了手中的水。
　　我自知又说错话了，连忙撇过头，不去看他。

　　我听见魏楮堂的语气放缓：“明早十点钟有个会，九点左右就要走了。”

　　“那还真不巧，魏桐启中午才回来。”

　　魏楮堂似乎有点不满，“怎么老提他？”

　　“你不是专程来看他的吗？”

　　“我又没说是。”

　　我心头一跳，“那你是来看……”
　　我一句话未完，厨房里的电忽然断了。不止是厨房，整个屋子里的电都断了，黑暗淹没了一切。

　　灶台上的水壶也停了，水壶上的自动断电的按键“嘚”地一响，吓了我一跳。
　　我下意识后退几步，脚后跟忽然踩到了一块柔软的东西，连忙收了脚，但因太急而没站稳，重心不稳之时，我却被一双手扶住了。

　　我反应过来，觉得自己应该是踩到魏楮堂的脚了，想转头跟他说抱歉。
　　转身间，我忽然觉得自己的额头碰到了一块柔软肌肤，温热的，我僵在原地，愣愣地抬头。

　　我的眼睛开始逐渐适应黑暗，我看见魏楮堂垂着眼，眼神从惊讶变得冷静，最终深沉地看着我。

　　我不敢猜想那柔软的触感到底是来自哪里，只是条件反射地躲开他的眼，张口便是生疏的道歉，“……抱歉，踩到你了。”

　　我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小时候不大敢，现在也不敢。
　　小时候觉得他的眼是千仞高山，触之不及，也教人不敢逼视；现在觉得他的眼是万丈深渊，让人看不透，也害怕陷进去。

　　“喝酒了？”

　　“一点。”

　　“这么晚了还一个人去喝酒？”

　　像质问小孩儿一样。我不服道：“见到熟人，喝了几杯而已。”

　　他语气严肃：“大雪天的，以后别这么晚了还在外面逛。”

　　我抬眼看他，很大胆的，我抬手抚上他的脸，拇指细抚他的嘴唇。
　　他的唇很干，在黑暗中，我能感觉到唇部上细小的纹路。
　　他没有躲开。

　　“魏楮堂，虽然你总是在自我欺骗，但从我可以毫无障碍的同你谈古论今开始，我在精神上就不再是个小孩了。起码在这个方面上，你可以相信我的早慧。”

　　魏楮堂微偏头，避开了我们手，声音似乎有点哑，他清了清喉才说：“外面应该是雪下大了，把电网给压了，一会儿就有人来修了，以前也这样过，待会儿就好了。”

　　“我记得之前我在魏桐启这儿放了几支蜡烛的，我去找找。”
　　他说完就放开抓着我手臂的手，作势要动身。

　　我不知怎么想的，可能是因为黑暗和酒精，它们放大了我的胆量，削弱了我的畏缩。
　　我抬手就拦住了魏楮堂，挡了他的去路。

　　“楮堂。”
　　我把他阻拦在墙角，头靠在他的胸膛上。

　　我感受到他的胸膛起伏了一阵，他叹了口气，半天才说：“你这么挡着我，我怎么去拿蜡烛？”

　　“我怕你走了。”

　　“这么大了，还撒什么娇。”

　　我不动声色地环抱住他，“……我给你寄的东西，收到了吗？”

　　“……嗯。”

　　“看了吗？”

　　“看了。”

　　“为什么不回信？”

　　魏楮堂没说话。
　　我有点慌了，抬头看他，心头一紧，不过脑子地说：“你冷暴力我。”

　　“我没……”

　　我承认自己有点无理取闹，也明白是我自己自作自受，把我和他逼迫到如此难堪的境地的。
　　所以我没再强求，转而说：“知道了。你去找蜡烛吧。”

　　话是这么说，但我没动，只等着他推开我。

　　谁知魏楮堂没做出任何推拒的动作，只是缓缓地说道：“小时候你从不撒娇，话也很少，现在倒变了。多吐露一点自己是好的，起码让人知道你的喜怒……”

　　我害怕他会说出“你会遇到更好的”那一类混账话，于是插着他的话缝，抢着他的话说：“嗯，现在你都不理我了，我自然要多说点。
　　“以前都是你想尽办法逗我说话，现在倒轮到我哄你开口说话了。”

　　魏楮堂无奈一笑：“我都快三十一了，还谈什么哄不哄的，怪奇怪的。”

　　“你二十多和三十多一个样，你哪怕四十了我对你的感觉也不会变。”

　　黑夜宁静了一会儿，魏楮堂忽而抬手，附在我的后脑勺上，说，沈吟招，我是你哥。

　　“你是魏桐启的哥，不是我的。”

　　说话间，屋子的灯忽然都亮了，厨房里的水壶也“滴”地响了一声，插板也亮了。
　　我有点失望这片黑暗太过短暂，我低着头收回了手。

　　他抬脚欲走，说：“回电了，我去看看暖气片供暖正不正常。”

　　我慌忙勾扯住他的袖子，迫使他为我驻足。
　　我怕他真的走了。

　　他的眼与我相对。我忽然间就找不着修辞手法和形容词汇了，我突然间就描写不来他的眼神了。

　　“……楮堂。”我说，“别走。”

　　我努力学文字，一直以为征于色、发于声便能后喻。但后来，别人又告诉我，爱是动词，光空口谈心悦不行，太假。追求情人，要更浪漫点，要琴瑟友之、钟鼓乐之。

　　可我愚钝，不通音律，所以我只能无力地拉住他，叫他楮堂。

　　魏楮堂似乎喘了一口气，短促的。
　　我好像又忘了，魏楮堂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

　　我们差的不是互通心意，我们之间的隔阂不是昼与夜，不是天南与地北，不是阴与阳，也不是在某个约定好的下雨天，终于下定决心要给出一个答案的时候，他却与我擦肩的错过。

　　我们是一个装聋，一个真哑。

　　“……”
　　我清楚感觉到自己的睫毛不可自抑地微颤，就连睫毛都比我清醒的样子。

　　我挣扎地偏过头，松开手，“你去吧。”

　　魏楮堂他啊，似乎松了口气，为我的克制。
　　左右都是人类的呼吸，那我啊，那就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