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与吻》陈是之

86、居住守则

　　我摁响了他的门铃，我在门口等了半天，魏桐启才踏着拖鞋给我开了门。

　　他的头发凌乱，一看就是刚睡醒。
　　而且还是脸都没洗的那种。

　　肉眼可见，他的脸有点臭，但又十分克制，他礼貌地朝我道好，“……早。”

　　毕竟有求于人，我没对他的臭脸发表意见，“你好……”
　　“桐启哥，”我的表情有点复杂，纠结半天，还是忍不住说，“有没有一种可能，现在已经快晚上了。”

　　魏桐启愣然了几秒，还没反应过来似的转头望了望外面的天色，继而恍悟，“噢，那……下午好？”

　　我：“……”
　　他见我没反应后兀自耸耸肩，给我让开道。

　　魏桐启这会儿虽不修边幅，但他家倒是极干净，干净靓丽得跟亟待售卖的样板房差不多，能看出他的洁癖和强迫症应该挺重。

　　他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语气幽幽，“行李什么的都搁客房，客房里什么都有，缺了东西的话楼下有好几家小卖部，小区对面走几百米就是超市，你能自己解决的吧？”

　　“可以。”

　　“Great.”

　　“话说……我刚刚那通电话是不是吵醒你了？”

　　我本来想着表达一下我微薄的歉意的，结果他又打了个呵欠，懒懒地说：“也不算，在你打扰我之前，我哥就已经在电话里把我吵醒了。”

　　我张了张嘴，明白了那条那么凑巧的短信是怎么一回事了。

　　“欸我就不明白了，魏楮堂他到底是我哥还是你哥啊。”魏桐启的哥控性质似乎又开始发作了，“他着急你怎么跟着急他儿子一样？”

　　“……”
　　嗯，真不愧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魏桐启已经是除了魏楮堂以外，第二个可以让我接二连三无语的人了。
　　我耸耸肩，以示无辜。

　　在我进屋收拾东西的时候，魏桐启似乎终于想起来要去洗漱了，等我收拾完出来，他拎着一份文件从楼上下来，拍在我面前。

　　“这是居住守则。”

　　我寻思着自己就在这落三天的脚，怎么还弄上个守则了？
　　“约法三章？”

　　“差不多，但不止三章。”

　　寄人篱下，很难不低头，这事我熟。
　　我顺着脾气去读那份守则，从不能进二楼的魏桐启的房间，读到要顺手清理用过厨房卫生间，再到不能带外人回家乱搞过夜……
　　前面几条都是基本礼仪准则，可以接受。

　　但当我看到那条“假期早上六点以后不许喧哗”的条例时，我陷入了沉思。
　　我用指尖点点那条条例，“这时间是不是写错了。”

　　“没写错。”魏桐启用指尖点点纸张，“没看到小字备注吗？‘因为魏桐启五点半开始休息’。”

　　我嘲道：“您老是之前去国外交换了几个月，导致自己几年的时差都没倒过来是吗？”

　　“不，有时候我晚上要去实验室跟进项目，或者……有别的事要干。”

　　我嘴角抽了抽，“这‘别的事’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我把守则合上，想着就落脚几天，忍忍也没什么，“记下了，尽量做到。”

　　“不是‘尽量’，而是‘一定’。”

　　“好的——，魏二少。”

　　我觉得再跟这人聊下去，保不齐会引发第三次世界大战了，于是带上他给我的锁匙，想着下楼逛一圈，看看有没有饭馆可以解决我的晚饭问题。

　　解决完晚饭，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二楼跑下了一只灰白相间的小狗。
　　挺小只的，耳朵还没完全长开，看起来才几个月大，刚刚可能一直窝在二楼，所以我没看见它。

　　我问在厨房的魏桐启：“你家还有狗？”

　　“研究所里一位师姐的，她要封闭跟几个月的研究项目，没空养，让我帮忙照看几天。”

　　“什么品种？”

　　“阿拉斯加。”

　　“不会拆家？”

　　“刚领回家，没养熟，而且还没长大。”

　　我就地蹲下，那只狗可能见到生人，加之我似乎有种抗动物的体质，凡是体型比我小的，见到我都退避三尺。
　　所以毫不意外地，这只狗见了我，在原地愣了三秒，然后甩着尾巴转身就跑了。

　　魏桐启刚刚可能在准备狗粮，这下端着碟子出来，没看见有狗影，便问：“你把狗弄哪了？”

　　“把它吓跑了，刚钻进沙发下了。”

　　魏桐启端着碟子，蹲在沙发下哄狗出来，还不忘嘲讽我，“看，连狗都嫌你。”

　　“你能把它哄出来再说。”我无所谓地耸耸肩，回房了。

　　二十分钟后，我刚跟许琦素通完电话，就听见敲门声。

　　我开了门，“有事？”

　　“……那只狗不愿出来，你把它吓进去的，你想办法。”

　　“你确定我去了，不会把它吓得躲上一整晚上？”

　　“……”

　　我提议：“把餐盘放沙发边，饿了它就会自动出来吃的，这是动物本性。”

　　“然后它吃完继续躲在下面？”

　　“……那你有没有沾有它主人气味的衣服，或者类似的东西，一起放出来，它闻到味没准就会出来。”

　　然后魏桐启上楼找了件浴袍和衬衫，但看版型，似乎都是男式的。

　　我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刚刚听你说，这好像是你师姐的狗。”

　　“这个是……”

　　我识趣地打断他，“好了，我懂，你不用说了。”

　　魏桐启表情复杂，“小小年纪，你懂什么懂。”

　　我耸耸肩，给他让开道，“死马当作活马医，试试吧。”

　　我没工夫跟他一起折腾这条狗，摆摆手就回房了。

　　***

　　三天里，我大致摸清了附近路，报道前那天晚上我早早收拾好行李，准备一大早起来搬入宿舍办好手续，结果魏桐启刚遛完狗回来，疑惑地看着我。

　　“你要搬走？我哥不是说你要在这长住？”

　　这下轮到我疑惑，“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们不是这意思？”

　　我们俩尴尬地对视了几秒，我率先耸耸肩，“可能是你会错了意。”

　　那只阿拉斯加在魏桐启脚边打圈转，这几天这狗可能闻惯了我残留下的味道，所以没怎么躲着我了，但还是不愿给我摸，一直跟我保持着一个安全距离。

　　“要不……”魏桐启面色古怪，磨蹭了半天才说，“你酌情留下？”

　　我不解，“为什么？”

　　他抬了抬腿，这狗咬着他的裤腿不放，直直地挂在他腿上，似乎已经初见撒泼的特性。

　　“我没空照看着小东西。你学纯文的，据说专业课不会很多，加上大一一般都没什么课，晚上回来帮我投点粮给它，偶尔在里面加点柔顺剂之类的，要是可以的话每天下楼带它遛上个一个小时，平常有掉毛的话你帮忙清理一下卫生，毕竟病菌还是挺多的……”

　　“停。”我被他的碎碎念念得头疼，当即打断他，“你没空养怎么还答应人家。”

　　“咳……”

　　“噢，我懂了，那毕竟是位漂亮师姐。”我特意加重“漂亮”二字。

　　我蹲下来朝那狗招了招手，那只狗可能觉得我要攻击它，立马松开了魏桐启的裤角，朝我吠了几声，带着牵狗绳，一溜烟跑没影了。

　　“等等，”我站起来，警惕地看着他，“你不会是早就想着我要来，所以干脆借花献佛，要我帮你养吧。”

　　他坦然承认，“你要肯帮忙，我不收你房租水电，WiFi畅用。”

　　我语气淡淡，“听起来挺让人心动。”

　　“还是说，”他反客为主，“你真的要去挤这边的公共澡堂？”

　　“……”
　　我默然地思忖了两秒，两秒过后，我绽出一个堪称完美的笑，“好的桐启哥，要是冰箱不是空的，每天上早八前，我还可以抽空给你准备份早餐。”

　　他爽快道：“成交。”

　　“这狗叫什么？”

　　“叫窦加，小名豆荚。”

　　我问：“哪个‘豆’？”

　　“窦娥的窦，阿拉斯加的加。”

　　“这名字……可真走心。你师姐也姓窦吧，不然不会这么取名。”我进一步问，“公的？”

　　“母的。”

　　“据说这种狗在成长期时，一个月变一个样，等你师姐回来，没准它都变大一圈了。”我说，“但现在的问题是，这狗不肯近我身。”

　　魏桐启走到牵狗绳旁，拽着狗绳，缓缓地把窦加从沙发底下拽出来，把皮绳套放在我的手里，邪笑道：“这是你要解决的问题。”

　　“……”

　　魏桐启无事一身轻地上楼了，我看着他那格外欠揍的背影，“我要是被这狗咬了，医疗费你出。”

　　“可以，虽然这狗打过疫苗，不过给你买份医保都没问题——”

　　行，他有钱，他说的有理。

　　我跟着狗拉扯了半天，千辛万苦才把套在他脖子上的绳套取了下来，刚取下来它就又钻沙发底下去了。

　　强扭的瓜不甜，反正等它长大了就没缝给它钻了，我也没强求它跟我亲近，任由它自个儿待着。

　　回房后，我查了些养阿拉斯加的注意事项，条条目目几十条，跟带娃差不多，怪不得魏桐启不愿养。

　　他这种衣来张口、饭来伸手环境下长大的人，会做饭能照顾自己就已经是奇迹了。
　　照他这人的臭脾气，能让他答应养这只拆家犬，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那姓窦的师姐美若天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