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渡妖录》慕沉酒

34、自私 “你是怀疑

　　河神？河神早已陨灭，如今掌管河流的是仙族的小仙们，陇县的人看到的怎么可能是河神？莫不是把那几只小水鬼，认成了河神？

　　见星野不信，张老翁忙道：“千真万确！那日我们跟着那孩子到了干涸的淮水畔，正瞧见河神牵着那小娃娃的手，往河道里走。说来也奇怪，原本干涸的河道竟然有了潺潺流水！俩人就这么走入水中，不见了影踪！等我们回过神来时，河道再次干涸，只在河边有一小块水痕，证明我们那时看到的一切，不是错觉！”

　　星野摸了摸下巴，试探着问：“那河神长什么样子，你们可看清了？”

　　“那时已近子时，又逢下弦月，有林荫遮挡，光线昏暗，看不清具体模样。只隐约瞧见，河神比那日丢失的七岁娃娃要高半个头，颇为瘦弱。他的头发披散着，浑身湿漉漉的，侧着头和身边的小娃娃说笑，瞧着很是和蔼！如今陇县大旱，若非河神，如何能做到这些？”

　　这不就是那几只小水鬼嘛！只是——

　　水鬼畏热，大多灵力低微，不能化形。他们为溺死者所化，栖息生活在水底，通常会以财、色诱惑往来路人，将他们淹死在水底，成为他们的替身。当然也有水鬼会生拉硬拽过往行人，可这种情况极为少见。而能控魂的水鬼，星野更是闻所未闻。

　　可今夜在树林中遇到的那几只水鬼，不仅能控魂，还能离开水，在陆地上自由行走，实在是奇怪的很。更别提张老翁所说的，能让干涸的河道生出水来。

　　难道真的有水鬼，可以修炼出这般强大的灵力？

　　张老翁叹了口气，继续往下说：“河神离开后，河道中的流水随之消失。我们跪下磕头，祈求河神恢复淮水的河流，祈求天降甘露，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河神并未再现身。我们没有办法，只能转身回城。”

　　星野忙道：“那孩子呢？你们就任那孩子被淹死？”

　　张老翁立刻反驳道：“恩公这话可不对。河神看上那孩子，带着那孩子离开，是那孩子的福分，怎么能说是被淹死呢？城主下令，此事不能再提，并说若河神再来陇县选孩子，就任由他选，莫要惊动河神。城主说了，如今陇县遭旱，全因我们往日只知索取，这才惹恼了河神。如今送几个孩子去配河神老人家，也是应该的。”

　　这是什么歪理！星野几乎被气笑：“这就是你们今日不去寻小花的原因？”她抿了下唇，压下心中的怒火和将真相说出的冲动，试探道，“若是今夜小花是被河神带走的，你们当真就不打算去找了？”

　　张老翁垂下眼睛，盯着地面，满是无奈：”我们也没办法啊！如今陇县大旱，已经有人渴死了。我们若是出去找，万一惹怒河神，淮水再也不复流，可怎么办！若是这事被城主知晓，被街坊邻里知晓，他们将大旱的事全部赖在我们头上，我们以后可怎么在这里生活！”张老翁耷拉着肩膀，肩背愈加佝偻，声音似漂浮在空中，“好在小花是在城中被找到，若真是被你们从河神处带回，我们也是要将她送回到淮水河畔的……如今只有河神能救我们，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啊……”

　　张老翁字字泣血，星野听得后背发凉。她侧眸看了眼仿佛入定一般的言蹊，终于明白了进城前他的所作所为。

　　他又早早预料到一切。

　　星野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问：“河神一共带走了几个孩子？”

　　“孩子只带走了两个。那日之后，各家各户面上虽不说，可背地里还是叮嘱自己的孩子，莫要随意走动，莫要跟陌生人离开，更不能出陇县城门。那之后，城中便没有孩童再被河神带走。只是那日之后，倒是有两个青年人离开家后不知所踪，不知是否同河神有关。”

　　星野攥紧拳头，指尖几乎嵌入掌心，冷笑道：“看来你们也不似想的这般无私虔诚啊！一个个的都想着献祭别人家的孩子。”

　　星野的指责似一面铜镜，冷冰冰地立在张老翁的面前，逼得他不得不看清藏在心底的那些龌龊心思。他面露羞愧，转头去盯着墙角，半晌没有回话。星野对这种沉默很是不满，还要继续往下说时，突然有一只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温暖、温柔，打断了她的动作，也将那些未说出口的讥讽堵在了唇边。

　　是言蹊的手。

　　他抓住了星野愣神的这一瞬，没用多少力气，便掰开了她紧紧攥着的手。等到星野回过神时，那只手已经挪开，而手掌的主人，盯着跳跃的烛火，不知在想什么，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她的错觉。

　　星野神色恹恹，没了继续留下去的心情。左右捡到的孩子已经送回，干脆起身告辞。

　　张铁牛将他们二人送到院门口，口中说的仍旧是感谢：“二位恩人救了小花，我也不知该如何报答。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星野停住脚步，借着稀薄月光，盯着这个憨厚老实的男人看了好一会儿，压下刻薄的话，转而道：“还真有一事，不，有一人想要向你打听。”

　　张铁牛忙道：“恩公请说。”

　　“我的母亲有一恩人是陇县人，多年前曾帮过我的母亲。我不知他的姓名和住址，只知他断了一条腿，不良于行，家中是卖豆腐的。如今我正好来了陇县，便想着若能找到他，定要登门感谢。不知你是否认识这么一个人？”
　　星野将从沈家下人处听到的那丁点消息倾囊说出，期盼着张铁牛能知道些什么。

　　张铁牛想了一会儿，迟疑道：“城中有两家卖豆腐的，但他们腿脚都很利落。不知令堂的这位恩人是高是矮，年岁多大，是否成家？”

　　这些星野自然不知道，只能含糊道：“我也是听我母亲说的，未亲眼见过他。你说的这两家卖豆腐的，都住在哪里？我一家一家拜访，应该能确认哪家是我母亲的恩人。”

　　张铁牛不疑有他：“有一家姓赵，住在南城口的春兴巷。卖豆腐的是这家的妇人，听闻她的丈夫在外地跑商，常年不在家。还有一家姓王，住在兴业巷，店家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不过，这俩人都身体健全，也没听说过家中有不良于行的人，不知是否是恩公你要找的人。”

　　-

　　从张家出来时，月光正盛，笼罩整座县城。石板路上浮着一层细碎沙土，踩上去有细碎声响，在沉静的深夜格外清晰。晚风带着燥意，吹拂过墙角檐下枯黄的草梢，沙沙作响。

　　星野和言蹊并肩而行，初时像在赶路，渐渐的，步伐慢了下来。巷子宽敞，二人的衣袖不经意的摩擦触碰，泛起细细密密的酥麻。

　　这触碰让星野想到刚刚在张家时，那人掌心的温度，让人不自觉心慌，让她一时不知是该避开好，还是放任沉溺在这种微妙的感觉中，继续走下去。

　　一旁的人沉默不说话，将这广阔有狭窄、寂寥又热闹的夜晚完完全全留给了她。星野猜不透他心中所想，只能清了清嗓子，驱散心中乱七八糟的想法，开口问道：“你今日去城郊，是不是去救小花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河神的事，也猜到张家会如何做？”

　　言蹊侧头看向星野，面露无奈：“即使是神仙，也不可能事事有预料，更何况我只是一个凡人呢？”

　　星野翻了个白眼：“不愿意说就算了。”

　　“我确实不知。”言蹊极为诚恳，“渡厄令在你的身上，你出门时我便有所感应。后来你久久未归，我便循着渡厄令的方向找来。至于河神和张家之事，只是我的推断。陇县城中之事我大概知道些，听到那小姑娘讲今日所发生的事，自然联想到一起。若是她将今日之事如实告知他人，怕是会有血光之灾。既然与鬼族相关，我篡改她的记忆，帮她渡过这一劫，便不算坏规矩。”

　　“原来是这样。”星野松了口气。

　　“你遇到小花时，可见到了——”言蹊顿了下，才勉强说出口，“河神？”

　　星野噗嗤一笑：“河神没看到，倒看到几只小水鬼，也不知是怎么到岸上来，还被认成了河神。”

　　“几只？年岁多大？”

　　“三只，都是孩童模样，和张家那小姑娘差不多的年岁。”

　　“可还记得他们的穿着？”

　　“穿着？”星野不知言蹊为何执着于这些细节，还是仔细回忆，而后摇了摇头，“林中光线昏暗，加之他们的衣服全湿了，看不出什么。你为何这般问？”

　　“只是有个猜测。”言蹊拉了星野的胳膊，助她躲开前方的小土坑后，才继续道，“水鬼通常不会离开他们淹死的水域，也就是说，这几个孩童大抵都是在淮水中溺死的。”

　　星野的思绪跟随言蹊而动，轻声道：“淮水距离陇县不远，若是几个孩子结伴到河边玩耍，失足落水，应当也说得过去。”

　　“的确。只是，根据陇县县志记载，陇县建立不过百余年。水鬼修行不易，若这几只鬼族是陇县人，他们是如何能在百年间，修出离水行走，蛊惑人族的能力呢？所以我才想，他们会不会不是陇县人，淮水附近是否曾经发生过什么，又或者，他们根本不似表面看到的这般简单。”

　　言蹊的怀疑与星野的怀疑几乎一模一样。星野试探：“你是怀疑，这事与陇县大旱、淮水断流有关？”星野眯起眼，再次在心中回忆那三只小鬼的模样，“虽然我不确定他们穿着什么衣服，带着什么配饰，但我大抵能确定，就是三只普通的小水鬼，不是旱魃，绝无可能引来旱情。不过鬼族应当能感知彼此，若是找到他们，他们或许能为我们提供一些线索。”

　　“我觉得——”话说一半，言蹊突然停住，轻轻叹了口气，“罢了，待明日天亮，再去淮水边看看，应该会有所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