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渡妖录》慕沉酒

18、玉佩 “我的寿数

　　　星野带言蹊去寻的人，是住在城南的东方老伯。

　　遇到沈谊的那日，酒楼说书人于老儿曾提过，城南东方老伯曾在择安城的街头撞到过九头蛇妖相柳。那时星野坐在酒楼门外的树下，只当个故事听，并未当真。

　　笑话，天地间怎么可能还有相柳？相柳乃凶神，天地间仅此一个，早已陨灭。况且，就算他还活着，他闲得没事来择安城的街道做什么？吃饱了遛弯儿吗？

　　可后来，沈宅中也出了事，沈谊亲眼看到了双头蛇妖，玄清宫弟子亦被那蛇妖喷出的水所攻击。

　　双头蛇妖并不罕见，可若将几件事结合在一起……

　　东方老伯已是古稀之年，精神矍铄，满头银发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些年，每每有人登门拜访，同他打听相柳之事，他总会煮一壶茶，将当年侥幸逃生的事再细细讲一遍。
　　乐此不疲。

　　“那天啊，天气很热，夜半时分我睡不着觉，就在自家的院子里溜达。突然！我听到院门外有奇怪的声响，像是几个婴孩在哭！那年南边大旱，闹了饥荒。择安城这里情况虽然好些，但也来了不少灾民，日子过得艰难。有的人快要活不下去了，会将孩子丢在别人家的门口，为孩子求一分生机。

　　“那夜，我以为我家门口也被人丢了孩子，还想着这么热的天，这孩子若在门口待上一宿，怕是活不成了，急忙打开门看。”东方老伯压低声音，眯起双眸，青天白日突然就多了几分诡异和阴森，“你们猜怎么着？孩子没看到，但我看到一只巨大的蛇妖！

　　“那蛇妖——”东方老伯将手举过头顶，“两三个我那么高，蛇身人头，好几个头呢！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看到我后停下脚步，七八只眼一齐盯着我看！吓死我了！我当时啊，腿哆嗦个不停，还以为要交待在那了！却没想那蛇妖看了我一眼，摇摇晃晃走了。我估摸着，他应该是刚吃了几个婴儿，吃到鲜嫩的，看到我这副老骨头，倒了胃口，这才放过了我。”

　　“七八只眼睛……”星野同他确认，“你确定那蛇妖只有七八只眼睛吗？”

　　东方老伯想了一会，摇了摇头：“四五年前的事，已经有些记不清了。不过那蛇妖怪顶着四五个人的脑袋，就算不是七八只眼睛，也差不了多少。”

　　“四五个脑袋？”星野再次确认，“传闻中相柳可是有九个脑袋的，既然你只看到了四五个脑袋，那应当就不是相柳了。你会不会记错了？”

　　东方老伯想了一会儿，肯定道：“就是四五个脑袋！我自小眼神便好，绝对没看错！那蛇妖虽说没有九个脑袋，但那几个脑袋稀稀疏疏的，兴许有其他的脑袋被砍掉了呢？九命相柳，行走江湖时遇到了修仙者，然后被砍掉了几个脑袋，也不是什么奇事。”

　　星野挑眉，不置可否。

　　相柳是远古凶神，神力不可估量。即使行走在人族的地界，被限制了神力，也不是普通修仙者可以对抗的。

　　东方老伯遇到的蛇妖十有八九不是相柳，只是不知与沈谊等人遇到的蛇妖有没有关系。毕竟一个是四五颗脑袋，还有一个只有两颗脑袋。
　　若是同一只蛇妖，这几年他是一只藏身在择安城吗？他在城中遇到了什么事？竟丢了几颗脑袋！

　　从东方老伯处离开后，星野和言蹊折返回纳兰家的医馆，乘马车回沈宅。

　　车厢狭小拥挤，星野和言蹊面对面坐着，言蹊青色的衣角压在星野灰白的衣角上。星野余光瞥见了，将被压的衣角抽出，盖住那抹青色后，看着那一小片灰白，露出一个笑容。

　　言蹊自然瞧见她的动作，轻笑出声。星野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挑开垂着的窗纱，向窗外看去。

　　马车驶离街市，途径数座拱形桥。青石板经岁月洗礼凹凸不平起起伏伏，马车摇摇晃晃。相对而坐的人膝盖难免有触碰，初时还能装作无事发生，次数多了，愈发不自在，偏车厢就这么大，再怎么也无法完全避开。

　　车外的风吹不进车厢，车厢内越来越热。言蹊身上熏染的药草香盈满整个车厢，像是回到了纳兰家的医馆，熏得星野呼吸都有些不顺畅。她微微侧身，再次错开身子，视线却不自觉地往对面瞟。

　　对面那人正闭目养神，呼吸平和，像是睡去。平日里如深渊般不见底的眸子被遮掩去，倒真像是个普普通通、如玉般温润的青年。

　　世人常说，美人在骨不在皮，可星野从来都觉得，有风骨固然重要，但一张美丽的皮囊……着实让人挪不开眼，不自觉生出想靠近、了解这份风骨的欲望。

　　只可惜——
　　这么一副皮相下，藏着的却是乌漆麻黑的骨。

　　可惜了。

　　言蹊明明闭着眼，却像是知晓她在看他，开口时似乎在笑：“姑娘若继续看下去，我怕是要以为姑娘对我有意。”

　　许是为了避着一帘之隔的车夫，他的声音很轻，几乎淹没在车轮声中。

　　耍嘴皮子功夫，星野惯不会输，都是和师兄师姐们斗嘴练出来的。她视线不挪，半真半假道：“我只是在看，你身上有没有什么是真的。说的话是假的，编出的身份是假的……莫不是你这张面皮也是假的？”她学着他的模样压低声音，前倾身子，手肘压在膝头，“莫不是你其实是只千年大妖，披着掠夺来的美人皮，招摇过市？”

　　言蹊睁开眼，依旧是那副假惺惺的模样：“看来姑娘觉得我的这副面皮不错。”

　　星野抿着唇，没有说话。

　　车厢内安静下来。星野恍然惊觉，俩人的距离似乎过于近了，近到她能数清对面那人的每一根睫毛，能看到他琥珀色瞳仁中倒映着的她的身影，看到她脸上胭脂般的薄薄霞色。
　　她猛地坐回去，背脊紧贴车壁，嘟嘟囔囔道：“你总是能准确抓住一句话中最无用的部分。”

　　瞧着淡然，耳垂又悄悄红了几分。

　　言蹊不再打趣，认真道：“仙长，我虽经常骗人，但我与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星野心口咚地跳了一下，像是深山中古老寺庙的晨钟暮鼓，惊醒一山生灵，震得她挪不开眼。她定定望着他，轻咬着嘴唇，半晌只回了三个字：“我不信。”

　　言蹊失笑，片刻后敛了几分笑意，随手一挥，车厢内起了一层看不到的结界，将这一方天地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

　　结界内的他们无论再说什么，是叫是嚷，任沈家的车夫有通天的耳力，也再听不到半分。

　　星野看着结界，怒不可遏：“我就说，你是个骗子！连不会法术都是假的！你也是修仙者！”

　　言蹊纠正：“我确实是个修行者，但并非修仙者。我从未隐瞒会法术之事，是你从未问过。”

　　这是不是倒打一耙？！
　　亏她昨夜还想着不要让无辜凡人白白送命，可这“凡人”空有一身法术，竟看着她和纳兰晚斗法，作壁上观，忒得可恶！

　　刚刚的那丁点旖旎瞬间散尽，星野怒道：“无耻小贼！我昨夜就不该救你！”

　　言蹊无视她的愤怒：“昨晚忘记问你，深更半夜，为何会出现在我的房门外？”

　　“不关你事！”

　　“那竹笋的命数早有定论，无论你做什么，都改变不了它的结局。”

　　这像是话中有话。星野冷笑：“说得仿佛你早能看透那笋的命数似的。”

　　言蹊叹了口气，视线紧紧锁着她。星野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正要问他究竟要干什么时，言蹊再次开口：“你命数不长。”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仿佛她的命数，与这五个字牢牢绑在一起，再无转圜余地。

　　星野眼眸一颤，语气中藏着隐隐的希冀：“你有办法吗？”

　　“什么？”

　　“你有办法让我活久一点吗？”

　　言蹊双眸澄澈平静，似亘古不变的星辰。他又看了星野一会儿，摇了摇头：“万般皆是命数。我改不了你的命。”

　　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在一瞬间被浇灭，就好像长途跋涉后，本以为翻过这座山头就能抵达终点，站在山巅眺望时才发现，前方竟是一片望不见尽头的沼泽。

　　泥泞不堪，惹人心烦。

　　星野冷哼一声，狠狠道：“大骗子，你看错了，我的寿数长得很！与天同寿！与日月比肩！”
　　说完，她愤愤扭过头，盯着车厢的角落，不再看言蹊一眼。

　　眼睛虽不看，耳朵却仍在听。车厢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响声，那人似在翻找什么东西。几息后，一块色泽莹润的白玉出现在星野的面前。

　　星野用余光瞥，并未伸手去接：“这是什么？”

　　“是我说错了话，算是我的赔礼。”

　　星野仍旧不接：“这玉佩很值钱吗？”

　　“礼并不是这玉佩，而是一个拜入仙门的机会。”

　　星野这才接过。

　　玉佩入手带着丝丝暖意，不知是玉佩本身所散发的，还是那人贴身佩戴所沾染的。玉佩表面雕刻着陌生图腾，看着颇为神秘。

　　她将玉佩搁在掌心掂了掂：“我为何要拜入仙门？”

　　言蹊叹道：“沈宅的那颗丹药或许帮不了你，若想求长生，需另寻他法。我与玄清宫的宫主有几分交情，你带着这枚玉佩去叩山门，他们自会允你拜入玄清宫。修仙问道，虽更不能与天同寿，但兴许能有别的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