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渡妖录》慕沉酒

16、长生 “你这人有

　　星野自觉安排得很好，能劳者多劳，不能劳者便留在沈宅休息，该干嘛干嘛，谁也别给谁添麻烦。奈何那个“不能劳”者丝毫没有自知之明，坚持要跟着星野一道行动，还美其名曰：“案件未破，天星子仙长嫌疑未除。不如我与仙长同去，行看守之责。”

　　看守？一个弱质男流看守她？星野扁扁嘴，正准备回绝，旋即想起昨夜众人都忙碌一夜，如今都困乏得紧，凭什么留他一人在宅子里睡大觉，而她却要为了几个妖怪四处奔波？

　　既然他一定要跟着，那便由着他去，还能跑跑腿，聊聊天。星野背着双手，扬起下巴：“那你可要看好了！要是跟不上我的动作，我可不会停下来等你。”

　　两路人一同出发。

　　如今沈谊防外人如同防贼，星野无法进入纳兰晚的房间问话，干脆带着言蹊离开沈宅，去纳兰晚嫁给沈谊前的娘家，她出生长大的地方，看看是否能有所发现。

　　今早她同小蜚打探过，纳兰晚是城西医馆郎中之女，偶然与前去看病的沈谊相识，二人一见钟情。沈府虽是城中富户，但向来不在意门第。这之后不久，二人顺利结为夫妇。

　　自二人成婚后，沈谊沉疴渐愈。旁人皆道纳兰晚秉性良善，福泽绵长，这才冲淡了沈谊的病气。

　　星野很确定，纳兰晚是只妖。
　　大千世界，万物有灵，有异类为妖。有的妖是妖他妈生的；有的妖是吸收天地精华，刻苦修炼，化成的人形；有的妖是死物聚集执念生；还有的妖是意外得了天地间的因缘，一步成妖。
　　星野不知纳兰晚的本体是什么，也不知她是这几种之中的哪一种。但她觉得，无论是哪种，只要找到她的出处，兴许就能驱散笼罩在她身上的那层迷雾。

　　星野的算盘很快就响不起来了。
　　因为纳兰晚的父亲，是个人。

　　纳兰家祖祖辈辈行医，纳兰晚的父亲生在医馆长在医馆，还不会说话便会认药材。行医几十年，如今早已年过花甲，是择安城中颇有名望的大夫。
　　医馆里挤满病人，纳兰老伯坐在桌后看诊，另有两三个药童跑前跑后，忙得不可开交。

　　星野和言蹊走进医馆后没急着上前打听，站在角落等候。言蹊的视线点了点前方满头银发的老翁：“他不是纳兰晚的生身父亲。”

　　星野漫不经心瞥了一眼，低下头继续抠被她啃得凹凸不平的指甲：“废话，人怎么能生出妖？”
　　纳兰晚一看就不是半人半妖的混种，自然不可能有人族亲爹。

　　言蹊面露惊讶：“仙长竟能只看一眼，就断出这人是人还是妖？”

　　星野动作一顿，暗道糟糕，一不小心着了这人的道。

　　言蹊还是那副惊讶表情，持续许久，丝毫不褪色。星野几乎肯定，这人是在装模作样。她将乱七八糟的手指放下，眯着眼睛看他，不答反问：“那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人不是纳兰晚的亲爹？”

　　“面相。”言蹊诚恳道，“我略懂些相面之术，看出他命中无子女。”

　　星野乐了：“一会儿是神医，一会儿是相面先生。兄台，你的身份是不是太多了？还是说，你的真实身份，其实是个江湖骗子？”

　　“那你呢？”言蹊沉沉看着她，唇角笑意还在，可却如同蒙上一层雾气般，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看不真切，平添神秘，突然疏离，“你来沈宅，或者说，你来择安城又是为了什么？”

　　星野静静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平心而论，言蹊是极讨小娘子喜欢的。生得一副好相貌，为人处事温文尔雅，总是笑，看着脾气极好。这两日沈宅中的婢女抢着接下言蹊院落的活儿，每到时饭点，一群人一窝蜂地往厨房去，只为了拿到给言蹊准备的食盒，送食盒时能多看他一眼。

　　小蜚将这事告诉她时，双眼像是两颗星星，全是对言蹊此人的崇拜。星野嗤之以鼻，告诫那脑子不怎么灵光的小妖，看人不能只看皮相，这人最擅和人做对，也不怎么会说话，肚子里一肚子坏水。小蜚却一本正经地纠正：“仙长，小郎君若是规规矩矩，满口仁义道德之乎者也，那可太无趣啦！要找就找个言神医这样的郎君，相貌好，脾气温和。偶尔拌几句嘴，日子才会越来越好。”

　　听听，这是什么歪七扭八的逻辑？

　　她倒觉得，找郎君要找能看透的，有什么说什么，没那么多花花肠子，日子才能安逸长久。
　　言蹊明显不是这样一个人。

　　星野至今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装成神医，为什么要进如沈宅，又为什么硬要掺合宅中闹妖的事，非要跟着她来找关于纳兰晚的线索。他的每一个行为，星野都琢磨不透，心中有个声音在不断提醒她，此人非善类，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目的，不要靠近，不要靠近，靠近定会遭殃。

　　她的第六感向来准确，言蹊开始打探她来此的目的，果然不怀好意。难道是猜到了她的身份？

　　星野移开视线，半真半假地回答：“赚钱，捉妖，求长生。”

　　言蹊恍然大悟：“你也是为了那盒丹药而来。”

　　星野心头猛地一跳，心中零散的珠子在这刻终于串成一条珠链。

　　为何一场普通的春日宴要邀请这么多宾客；为何一个能提升妖力修为的丹药，对人族延年益寿的滋补丹药，会藏得这般深，让一群小妖在宅子里找了近一个月还没找到；又为何她同沈谊旁敲侧击关于这匣子丹药时，他讳莫如深，半个字都不肯说。

　　原来是长生不老药。

　　其实她早有怀疑，却不敢相信。
　　人族竟真能捣鼓出有悖天道，可逆天改命的长生丹药。
　　竟比神族还厉害。
　　看来她追着那千年大妖的脚步进入沈宅，或许误打误撞，找到了一条长生的捷径！
　　就是不知那丹药神族吃了有没有用……

　　星野心头滚过千百念头，面上丝毫不显，反问言蹊：“你不想得到那丹药吗？你不想长生吗？”

　　言蹊垂下眼睫，长声叹息：“长生有什么好的？看着亲人、至交一个又一个的离开，直至天地间只剩你一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日升月落云卷云舒，万物好像变了，又好像一成不变。时间逐渐失去意义……你喜欢过这样的日子？”

　　星野还是第一次听到言蹊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她侧过身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问：“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言蹊抬眼：“我有很多要做的事。”

　　“不是要做，而是想做。”星野指着门外排成一行，有序前行的蚂蚁，“它们发现了吃食，于是成群结队前去搬运，这是他们要做的事。但如果他们想要挖一个巨大的宫殿，此事无关他们的生存，这便是他们想做的事。可是蚂蚁寿命短，它可能来不及挖出这宫殿，就会死去。如果它能长生的话，便能将这些事做完，难道不好吗？”

　　“再大的宫殿，总有一日能建完。之后呢？再建一个新的？”

　　“那么漫长的时间，总能找到新的要做的事吧？”星野皱眉，反应过来，试探道，“你这人有点奇怪，说得好像……你长生过似的。”

　　“随便说的，别放心上。”前方屋子逐渐空下来，病人拎着药包离开。眼见星野还要再问，言蹊柔声打断，“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咱们过去吧。”

　　纳兰老伯知道星野和言蹊是为纳兰晚而来时，并未隐瞒他和纳兰晚之间的关系，将一切和盘托出：“老夫与纳兰晚不算熟悉。五六年前，她突然找到医馆，说她家中遭难，只剩她和幼妹，又说她曾经跟旁人学了几年医，会认草药，想要来医馆帮忙做活，求我收留。医馆中本不收姑娘，但老夫看她可怜，加上医馆中有时来女病人，确实不方便，老夫便留下了她。

　　“后来没多久，沈家二公子来老夫这儿看病，一眼相中纳兰晚，并求娶她。老夫与那姑娘非亲非故，只有相识之缘，她遇到良人，老夫自然是祝福的。可这时，纳兰晚突然说，能否认我为义父，改姓纳兰，从医馆中出嫁。她说父母都不在了，恐沈家嫌弃她是个孤女。老夫本是不同意的，这是大事，如何能这般草率？可后来沈家二公子也来求老夫，老夫不愿与沈家结仇，只能答应。”

　　“纳兰晚嫁给沈谊后，你可还见过她？”星野继续问。

　　“自然见过！他们成婚后半年，纳兰晚曾带着沈家二公子来过医馆。那时沈家二公子旧疾痊愈的事传遍全城，老夫自然也好奇。毕竟老夫曾为沈二公子诊过脉，他的病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心疾，老夫从未见过这病能痊愈！沈二公子到医馆后，老夫赶忙再诊了他的脉，竟真的痊愈了！真真是奇事！这之后，他们便再没来过医馆，但逢年过节时，会送上节礼。如今他们怎么样了？沈二公子的身体可还好？”

　　星野挑眉：“活蹦乱跳的，好得很。倒是你的义女纳兰晚，病入膏肓，瞧着没几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