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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何夜不摘星 他们会在文 ...

  •   五湖春楼上有处雅舍,梅子衿走进去,只看到乌瑞一个人卷袖坐在席上,桌上零星放着几份餐食,面前是喝了一半的酒水,他有些困惑地看了看,确认没走错房间,随后又警惕地后撤几步,准备就这样离开。

      “哎哎……回来!”

      见他当真要跑,乌瑞连忙喊住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这次当真没有公务委托你,只是约你叙旧,坐。”

      “……真的只有你一人?”梅子衿半信半疑地走回来,左顾右盼警惕道。

      “嗯哼。”乌瑞点了点头。

      不是他多嘴,新皇登基,前朝事务繁忙,皇帝有意架空与林氏相关的羽翼亲信,升调重用可信之人。

      这一变,便是将近两年。

      作为皇帝亲信的朝臣,许多重担直接落在了方明川身上,这两年他常会来找乌瑞商议事务,偶尔几次跟梅子衿碰面,也只是稍稍点头致意,看上去行色匆匆,难以腾挪。

      见乌瑞居然有空在这里喝花酒,难免叫人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梅子衿想都没想直截了当问道:“方明川没跟你一起来?”

      “昨日他连夜离开长安,临行前与我打过照面,说是要回江都一趟。”

      说完,乌瑞将酒水递到梅子衿面前,又继续道:“……顺便带上了皇帝亲下的诏令。”

      此话一出,梅子衿差点将刚入喉的酒水喷出来。

      “亲下的诏令?带去江都?”

      “还不是因为去柴州没寻到人?那诏令是给怀月的,皇帝记挂她当年在江都解围之恩,前阵子还差下人问过我,他有意提携,想着提前替她选个合适的官职。”

      “……原来如此。”

      ”虽说先帝将她贬去柴州,但如今政令更替,大赦天下,圣上有将怀月调回京城的打算,再正常不过。”

      梅子衿想了想,叹了一声:“大刀阔斧改革之下,前朝相比之前安稳太多,她现在这个时候回来,倒也是好事。”

      而另一边,方明川到过柴州的事情并没有传进秦怀月耳朵里。

      他们的行程错开了三日,他到的时候,她早就身处江都,尽情享受难得的休沐。

      初夏的江南是最好的时节——尚且凉爽,树木繁茂,花叶有期。

      而江南好,或许就好在风景旧曾谙。

      卖花翁挑着扁担走过石桥,流水绕城,骄阳初升,桥洞下被青苔斑驳的石头,在水流冲刷下,又不知安静躺了第几个十年。

      摩挲着桥上的浮雕,秦怀月抬眸远眺,远处飞挑的屋檐与阳光一并跃入视野,近处的酒家食肆人坐的满当。

      虚虚绰绰间,生机盎然。

      她来江都多次,每一次都是匆匆路过,带着公务,带着心事,摒弃闲心。直到这时才终于发现这份尘世的热闹喧嚣。

      走下石桥,沿河的街市热闹。卖花的老人支起摊子,花生的艳烈,她路过时多看了一眼。

      见她欣喜,老人抬起头笑言:“姑娘,买束花回家吗?”

      “老人家,我只来看看。”

      从篮子里挑出一枝暖白色白兰,老人将花枝递到她面前:“无妨,这个送你。”

      白兰香气浓郁,轻易就沾满了衣袖,秦怀月愣了愣:“为什么要送我?”

      “你刚才在石桥上立了很久,可眼里却像是没有花。”老人嗬嗬了几声,露出一个笑容:“江南春不老,我送姑娘一枝,你就能看见了。”

      秦怀月被这番话逗笑,她接过那枝白兰,低头闻了闻,香气直扑入唇鼻之间。

      当真是香甜。

      继续往前走,曲坊在街市尽头,临水而建两层小楼。楼下是茶座,楼上是戏台。走进去时,茶座里的老茶客三两成群,正捧着碗慢悠悠聊天。

      老板是个中年妇人,人称苏娘子。看见秦怀月眼睛一亮:“秦大人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秦怀月有些意外:“你认得我?”

      苏娘子笑了:“怎么不认得?您来过江都好几回了,每回都是来去匆匆的,这回可算是有空了?”

      秦怀月点了点头,慰叹道:“这回的确有空。”

      苏娘子引她上楼,挑个临窗的位置坐下。窗子开着,能看见外面的流水和对岸的垂柳。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得窗棂上的风铃叮咚作响。

      茶汤入喉,温润甘甜,好似把整个晴天都咽进了肚子里。

      有食物的香气飘起,一盘切得极薄的鱼脍端上来,随后是奶白色的鱼汤,桂花糕……每一样都是本地独有的佳肴。

      早知江都鱼脍是一绝,可她每次来都赶不上,高漾曾笑话她命中无缘,她有些自嘲地说,大概是上天看不惯她,非要让她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不可求,亦不可愿罢了。

      行箸夹起一片含入口中,她才知道原来是这样的味道。

      脆爽,鲜清,带着一丝甘甜。

      让她想到许多年前某个夜晚,方明川拉着她在院子里观星,绘声绘色地描述过这些佳肴的味道,明明约好会请她尝尝,却总是一再食言。

      但凡是其他哪位姑娘,早就已经因此恼了他吧?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

      临走出戏楼时,苏娘子执意不收下她的银子,只说是请她。她推脱不过只好作罢,穿行在艳阳下的街巷里。

      和风徐徐吹在秦怀月的后背,吹起她白色的衣带,身后穿的五颜六色,像花蝴蝶一样的少男少女正嬉笑着飞奔而来,穿过她奔入下一处巷口。

      看着他们的背影,秦怀月不禁感叹,她也曾有过这般不喑世事的时光,举着手作的纸风车跑在山间的风里,像一只歪歪扭扭直冲上天的风筝。

      时光过隙,一日千里,那大抵是很久远很久远记忆中的事情了。

      她又去了渡口乘舟,行船的人带她看了一路黑墙白瓦流水人家,有远客来,兴致正好,便唱起了她听不懂的方言小调。

      见她疑惑,会官话的妇人挽起袖口,笑着附耳跟她解释,那是船夫在唱家乡的丰饶。

      鱼米会哺育每一个生长在这里的孩子,他在祈愿来年无病无灾,亦在感叹当下的幸福。

      ——如此来之不易。

      音量渐高,声音逐渐大起来,有人用手和起拍子,有人小声哼唱,声音高高低低传入耳中,原是当地人有所感同,一齐合唱起来,她被这情绪感染,也伸出手一齐打起拍子,歌声如潮浪将她席卷。

      这是江都最普通不过的一天,却是她许多年未曾感受到的一面。

      黄昏时分,秦怀月来到那座宅邸前。

      她已经许多年没有来过这里了,那时候宅子还很新,她还记得自己住的房间,隔着窗户往外看,院子里那株老树会开起一簇一簇的花。

      可现在,它快要变成废墟了。

      站在墙外,秦怀月看了看那堵塌了一半的墙,轻松地翻了过去,落进院子踩在一堆枯叶上。

      天色渐暗,月亮升起,最后一丝光从天边消失。夜色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万籁俱寂,正要转身离开时,她忽然看见了一点光。

      很微弱的光,在草丛深处忽明忽暗地闪了一下,然后是第二点,第三点,第四点。

      它们从草丛里飞起来,起初只有几只,然后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涌出来,聚在一起汇成一条光带,像流动的星河。

      像是意识到什么,秦怀月摸索着,朝萤火的来源走去。

      起风了。

      天地间的颜色都暗了下去,远处的灯火也变得虚无,似是被人轻轻吹灭般,一束一束暗了下去,脚下这条预示着起点的杂草小路,直通向一个十年后的身影。

      “好看吗?”

      他拢住的双手间透出点点光,飘忽的萤火眷恋一般萦绕着周身。

      秦怀月愣了愣,颤动着睫毛转身看向方明川。

      “好看的。”

      像触手可及的星空,只需稍稍勾指,就会跌落在她的手心。

      “这是我为你抓住的太阳。”

      他试探着开口,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在做证明:“你说过的话,我曾经是不信的,但这么多年过去,你让我相信了。”

      相信长夜漫漫,仍有焰照关山,灼灼待跃。

      ——纵马翻覆过后,便又是新的一天。

      在诏令承到自己手上之前,皇帝曾与他有过一番交谈。

      “我很欣赏她,这样的人不被重用,实在可惜……可她脾气实在倔强,非平常手段能撼动。”

      年轻的皇帝背光站着,明明相识多年,可属于天子的那份威严,使他此刻变得有些陌生:“方卿,我需要你将她带回长安,不管用何种手段。”

      与其说是交谈,不如说是告知。

      方明川摁下心头涌起的情绪,冷静作揖道:“怀月由先帝亲令调往柴州,这是她与先帝商议过后所作决定,只凭臣三言两语,恐怕撼动不了她。”

      “方卿,你应该懂朕的意思。”

      皇帝抬眸看来,语气不容置喙。

      方明川阖了阖眼,他无法左右圣上的意思,也不愿就此强迫秦怀月。

      于是他把诏令带在身边,为她亲自献上这道抉择。

      “你有没有想过,回到长安。”

      脱口而出时,他想,如果秦怀月拒绝,他应该以怎样的理由回绝圣上。

      ——如何让圣上不再将目光投注在她身上,不至于因她的抗旨而勃然大怒。

      秦怀月笑了笑,像是看出他的小心翼翼。

      “方大人现在可是长安要臣,有从龙之功,羽翼天成前途无量,为何要过问我这小小柴州通判的意思呢?”

      “……因为你说过,有魄力去做不被人看好的事情,无论什么时候都很艰难,你希望我能看见你的坚定。”

      方明川面容轻松地勾起她的手指:“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你心中那团火,你的志向,你的坚定。”

      秦怀月微微一愣。

      他看地清明,因为他也曾有过这样的愤怒。方明川顿了顿:“我会听你亲自做出这个选择,无论最后你选择去哪里,我都会陪着你的。”

      “是吗?”

      回握住方明川冰凉微颤的指节,秦怀月笑的坦然,像是哄骗他一样轻声道:“那你呢?……你希望我去哪里呢?”

      有没有情难自已,有没有非她不可,有没有背负着与她旗鼓相当的必死决心,即便业火滚烫,雨幕瓢泼,打不散胸口这团热意,吹不灭这点微小的决心?

      时间仿佛变得漫长,方明川顿了顿,垂首将头靠在她的肩上,不知过去多久,大抵是沧海桑田的时间,也或许是几个瞬息,他才喃喃道。

      “我从不信鬼神,可从十多年前与你分别后,我每天都在与上天祈愿,……祈愿你能一直陪在我身边。”

      原来是这样啊,她想。

      他的心也在为自己躁动不已。

      秦怀月露出了然的笑容,回抱住他。

      “好……我答应你。”

      在这之后,他们会回到长安,回归朝廷,在新帝广纳良言的政策之下,推动制度,推动变兴,即便遭逢各种困难,他们也有理由相信,他们会一直在一起。

      直到相融以沫,血脉相拥。

      此情不变,此意不渝。

      ——三年后——

      “看见怀月了吗?她去了哪里?”

      穿着玄衣宽袍,衣角绣着银丝松柏的男人快步走来,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紧张,直到听家丁说人就在院后的竹林里闲坐,他才算放下心来,恢复了原本的沉稳。

      猜到秦怀月是在同自己怄气,方明川特地带上百果轩新送来的青梅酒,这酒清冽中带着一丝酸甜,秦怀月自尝过之后就喜欢上了这个味道,时常会托人去捎上几坛解馋,只是今年最后一坛也被卖了出去,一听说至少半年喝不到,秦怀月立刻便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蔫了下来。

      直到今日老板亲自送来,正赶上她同自己置气,方明川便敛起两口白瓷莲杯,又带上酒坛,径直走入了竹林里。

      竹林不大,借着天光没走几步就看到了她的身影,穿着一袭白裙,左手虚虚撑在额上,正专心观着面前一盘残局。

      听见他的脚步声,秦怀月眼皮抬也不抬,声音带着一丝闷意:“过来,陪我手谈几局。”

      人都这样说了,自然不敢怠慢,方明川坐在她面前执子,两人对弈了几回合,秦怀月无视险境肆意进攻,他则固守城池少有逾越。

      见迟迟逼不出对方的杀心,秦怀月愈发觉得无趣,将棋子丢回棋盒:“算你赢,我不玩了。”

      “特地抽时间陪了你好几个时辰,这次有没有消气?”

      见她表情终于不再紧绷,方明川露出笑意:“我的错,是我太过急躁了。”

      前几日上朝时,他就她提出的谏言给予相当多的意见,一条条直抵核心,分毫不留情面,辩的她是哑口无言。

      下朝之后秦怀月就将自己关在了书院中,任凭他在门外也不见,花了几个通宵终于将纰漏之处尽数补全,今日才有时间跑到院子里透气。

      “我没有生你的气。”

      从棋盒里捻起一枚黑子揉搓,秦怀月摇了摇头:“我是在气自己罢了,为何没有早些想周全,以至于让你找到了不少纰漏。”

      “彼此彼此罢。”

      方明川微微一笑:“去年主张在西域边贸互市改革时,你不也是这样对待我的吗?”

      秦怀月没好气的扫过他一眼:“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还能记这么清楚,小心老了以后出去,有人指着鼻子骂你方老头子。”

      “不是很好吗?”

      “有什么好的?”

      方明川眼角含了笑,一瞬不瞬的地看着她:“他们会想,我可真是个腐朽难开的老头子啊……但即便如此,也是唯一被你选择的人。”

      此生能得心上人垂怜,感幸至今。

      有风吹过,两人的衣带纠缠着飘忽,仿佛就要缠在一起,她连忙起身要解,正值时,太阳倾泻入竹林,光直照在她眼皮上,朦胧地睁开眼,辉光在两人身上蒙了层绒金。

      这场景静谧而又和谐,秦怀月心中一顿,屏住呼吸观测起眼前。

      方明川指尖捏着未下的白子,玄衣衬得他高俊挺拔,她则摩挲着手间的玄子,后知后觉般颤了颤,视线扫过身前的白衣。

      竹叶摇晃沙沙作响,四下安静的很。

      她忽然想起白夫子曾对她说过的话。

      ——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你若是已决心在此路,何不多修行一番,再做决定呢?”

      ——若依旧寻不到那处自然呢?

      ——天下事,非天定,乃人力为,水穷山尽路自开,只需心行,届时......

      你自知该作何解。

      “天凉了,小心风寒,先跟我回去吧。”

      面前的人朝她伸出手,秦怀月的思绪骤然回归,委屈巴巴道:“可是我坐在这里太久,腰疼的厉害,走不了那么远。”

      “那你想怎么回去?”

      秦怀月想了想,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朝他张开双臂:“那你抱我回去。”

      “……”方明川叹息了一声,顺从地将她稳稳抱住,让她躺在自己的臂弯里,秦怀月心中欢喜,将手环在他的脖子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念叨着:“再过几日便是你的生辰,我们去跟圣上告假一日,听高漾说城东开了一家糖水铺,你喜欢吃甜,肯定会喜欢他家的味道……嗯,要个什么口味好呢?”

      “都依你。”

      阳光温柔,风也和善,爱人眼角有浓郁化不开的深情,秦怀月抬头看了他半晌,一同露出笑容。

      原来这才是夫子那句话真正的含义。

      经双生事,得半生缘,了一桩愿。

      她步履仍健,终于找到了这处和谐。

      历史如烟,明星浩瀚,或许他们终将会融入青史的一角,像一册未被翻阅的古籍藏在角落。然后在某个堪称奇迹般的平凡时刻,被人悄悄拾起,翻阅,铭记。

      到那时会发现,他们度过了多么漫长的一生,故事散落明灭,而爱意不变。

      即使时间如何轮转变换,星月如何晦暗起伏,他们都会在文墨丹青中熠熠生辉,彼此相依,直至永恒。

      而这便是,他们的结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何夜不摘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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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已完结,不定期小修中,不影响整体框架,欢迎观看。 下本开→《本命剑也有道侣款》 欢迎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