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旧日 静若佛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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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眼前换上素衣，浅浅插了一根细银簪的女子不理他，只是自顾自地挑亮了烛火提笔写字，方明川抿起笑意，悄悄往她那边坐近了些。
他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像是裹了清雪的竹香，当下又凑的极近，若是微微偏头过去，就如同是被他揽了入怀中一般。
察觉到他的动作，秦怀月微微蹙眉，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挪。
对方见状，又凑了过来。
“……方大人，你这是要秦某去地上写吗？”
秦怀月整个人虚虚挂在榻上，与他这一来二回只觉得烦了，站起来挑眉瞧他。
方明川这才收敛回去，见她理了理坐皱的衣摆似是有了恼意，便低低笑了起来：“前些日子秦通判还说方某是日理万机，我看我这官位，还是比不得柴州通判来的忙碌。”
见他离远，秦怀月整理了衣摆又回来坐下：“说罢，您这次来又是为的什么？”
她可不信什么想见见她之类的傻话。
知道瞒不过秦怀月，方明川换上认真神色，很认真地看着她。
“冀亲王的生辰宴，你要不要与我同去。”
“自然是要去的，家父有幸曾得亲王蒙荫，早前就叫我下月得空回长安一趟。”
秦怀月写完最后一字，浅浅搁了笔:“冀亲王正值五十整年岁，京中权贵多与他交好，这次生辰宴来往的臣子家眷众多，作为秦家长女，我本来也应该出席庆贺。”
说罢，秦怀月转眼看他:“方大人叫我一同去，是有什么不愿意直说的理由吧？”
借着幽幽的烛火，方明川心下一动。
她还是和从前一样，静若佛祖，洞察人心。有些话只需稍稍出口就能被她猜个透彻，在她面前他可以卸下防御，丝毫不必伪装。
“席上来往宾客众多，机会也多，你要不要随我待这一个机会？”
相当大海捞针的计划。
秦怀月只觉得有些荒谬，斟酌了一会道:“难道你就是为此事而来？难道御史台吃俸禄的人里没有别的能人了？让你偏偏找我来做这事？”
“秦通判慧眼识人，别人当然比不得。”
方明川眯了眼笑，朝她靠近些轻声叹:“……宴上会有不少林家人来，届时你我在那里旁观一二，便可心中有数。”
“可以。”
秦怀月爽快的答应下来，随后又狐疑着在脑子里翻了个来去:“那方大人今日来这一遭，就只是为了跟我说这个的吗？”
方明川眼睫微微一动，喝了口方才玉露给端上来的茶水。待到秦怀月以为这个话题已经过去了时，他才挑起对话的开头。
“秦怀月，这两年在柴州，你过得很开心吗？”
“当然开心。”秦怀月露出笑意:“在柴州，我过得相当好。”
她掰着手指给他细数，“比如可以一个人在集市闲逛，能带着玉露宛珠她们出来，她俩正是玩心大的时候，让她们看看市面，也能见见新奇玩意儿。”
想到这俩姑娘拉着她左一声小姐右一声小姐，指着各种新鲜物什给她看的模样，秦怀月忍不住笑了起来。
“相比从前在京中，这里的确是轻松不少。”
秦怀月正数着在这边的好处，旁边坐着的方明川倒是没了好脸色，直勾勾地凝眉看她。
从以前开始，他好像就很喜欢这样看她，乌亮的瞳孔里总会带着点情绪，这也是秦怀月与他结怨的原因之一。
毕竟平白无故被这样对待，总会怀疑是不是他看自己哪里不顺眼。
一开始秦怀月以为是他个人习惯，后来发现，除非是讲那些他认定不动摇的主张，否则私下里的他，跟人讲话永远是如沐春风，但这样的态度唯独对她变样，在长安时二人偶尔起争执的时候，他惯会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盯着自己，眸子里似乎是带着点淡淡的怨，氤氲其中无法挑明。
秦怀月十七岁那年第一次遇到他，是跟着表兄沈从新去冀亲王府与冀世子相谈的时候。
虽说是相谈，但事实是沈从新天性受不了管束，见秦怀月看四书五经看的心烦，便借着交好的理由带她出府解闷，只是次次都用这个由头。秦相对这俩孩子的性格早就心知肚明，也没有过多苛责，只是拿出父辈的威严训劝沈从新，说些不要不务正业之类的话，就放两人去玩了。
彼时跟着表兄踏入冀亲王府，秦怀月就注意到了他，对方正在院中瘦山石后背对两人与冀世子攀谈。池中落水击石声空明，那处有影影绰绰生的极密的竹林挡着看不真切，她出于好奇多看了那边几眼。
方明川着了一身玄色锦衣，金色盘扣点缀其中精致非凡，束袖之下，露出一截微微施力，便使得行文起承转合的腕，手筋起伏其中，有着极优美的弧度。
配上他那修长的身姿，挺拔的个头，哪怕只是站在那里，就已然光彩夺目。
见秦怀月目光不转地盯着对方，沈从新望向她看的方向心中了然，“你应该也有所耳闻，那是工部侍郎方成举之子，方明川。”
秦怀月点点头，方家能从无人无津到今天这幅光景，除开他那坐任工部侍郎的父亲，此人也是功不可没。
但从前她也只是听闻他的事情，如今遥遥一见，倒也果真和传闻中一般，风流倜傥一表人才。
见秦怀月看得出神，沈从新倒是生了点恶趣味，对着秦怀月打趣郎才女貌，让他来牵个线搭个桥凑一对姻缘之类的话。
秦怀月听完面上不快，待到还击了回去，沈从新这个捉弄人的心思才作罢。
一年后入朝为官，秦怀月没想过自己居然会与他同期撞上，借着攀谈的理由，她特地要了他那据说写的极好的卷宗来研究。
待到二人入朝数月之后，时值太后大寿，明炆帝因襄亲王与秦相共工部侍郎方成举一道在河南山东一带治水卓有成效龙颜大悦，又赶巧赶上太后喜寿这样的好事，便吩咐各处在宫中一并同庆，邀了不少臣子携家眷一道庆贺。
彼时偌大的宫殿中灯火通明，来往宾客众多，宫女太监忙上忙下穿梭其中，似乎并没人注意到秦怀月这边。
身处川流的人群之中，秦怀月就这样又与他打了照面，大概他早就知道自己也会来赴宴罢，因为哪怕隔着这样多的人，秦怀月也能感受到他的灼灼目光。
——那道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无法忽视的，勾在身上一样的目光。
*
晚膳是孙嬷嬷听说方明川来宅邸，特地亲自送来的。玉露宛珠过去帮忙的时候，还讲了当时的场景，给嬷嬷逗的好一阵笑得直不起腰，要不是穆青在一旁提醒，差点就忘了看时辰。
当年嬷嬷还在长安时，就常能听秦怀月讲起那位与她极不对付的方家公子，有某几个时刻她出门时还会撞见方明川，对方会笑意盈盈朝自己作揖，说是来相府找怀月。可如今时光轮转变换，曾经年轻无忧的两人愈发沾染官场气息，逐渐沉了心性。
尤其是方明川，不知何时起就沉敛了神色，愈发有股强硬不可欺瞒的气势，倒是活像极了御史台那群刑部与督察院老官员的做派。唯有面对自家小姐的时候，还能有几丝当年晃荡不羁的少年模样。
怕误了餐时，嬷嬷赶着时间将饭菜送到书房，进屋后左顾右盼却没见方明川的影子，疑惑道:“方公子不在吗？玉露宛珠那俩丫头刚才说方大人来了，我还特地多做了饭食送来。”
“嬷嬷，方大人有要务在身，来找小姐也是忙里偷闲来一趟。”
穆青帮佝偻了身形的嬷嬷把饭菜放在桌上，宽慰她道：“刚才方大人跟小姐在书房说了会话，没多久就回去了。”
闻到饭香，秦怀月走出书房，看了眼端上来的膳食，里面果真有那俩丫头之前讲过的红糖角。
乳白面团捏成三角的形状，有着讨喜的光泽和弧度，微微露出来点红糖的颜色，似乎轻轻一撕，那点甜蜜的汁水就能顺着流下来一般，看着的确是诱人。
孙嬷嬷看她张望开心地笑起来，手上没闲着，一边盛汤一边招呼她过来，“小姐看这红糖角，是我今早特地去集市买的红糖，又亲手发面做的，只是夜间吃多了甜腻之物不好消化，小姐要是喜欢，明天中午我再多给您端上一些。”
“嬷嬷就知道为我好，做这么多好吃的。”秦怀月坐在椅上夹起一筷子菜，还是那般可口滋味，她吃的高兴，索性笑眯眯道:“嬷嬷，这阵子化雪多，路面都结了冰，你又总是起大早去市集，买菜时可要记得当心多注意着脚下。”
听这话孙嬷嬷乐呵呵起来：“小姐知道心疼嬷嬷，已经是我的福气了。”
待到晚膳洗漱过后，秦怀月又坐回几案前，草草翻了几页卷宗，看了没多久便有了困意，让丫鬟收拾散落的纸页笔墨，便径直上了床榻。
昏黑的房间里隐隐透着点月色，映出稀疏竹影在地上晃动。秦怀月躺在床里侧闭上眼，兴许是因为方明川那道眼神，倒叫她梦到了两人的从前。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旧日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