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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红楼篇之12   第十二 ...

  •   第十二章:纸船辞岸,掌舵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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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蝉鸣如针。
      一根根,扎穿了号称顶级隔音的实验室玻璃,在曾絮耳朵里密密织网。挣不脱,甩不掉。她眼珠钉死在手机屏上。
      妈那条消息,像根淬了毒的冰锥子,戳在那儿。发亮的时间是三小时前:“明晚六点,香格里拉二楼牡丹厅,张阿姨家儿子华尔街镀金归来,机会千载难逢!再推,小絮,妈这心,可就彻底凉透、碎八瓣儿了!”
      指尖悬在冰冷的屏幕上方,僵着,死活摁不下去。
      怪事。
      白大褂口袋里,那枚小小的“释然竹叶”,倒像是活了过来。隔着层棉布,丝丝缕缕地烫着她掌心。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
      夕阳泼金,斜斜灌进修复室。把那张堆满残瓷碎玉、缺胳膊少腿儿“历史”的工作台,染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
      曾絮的手指,像被这光勾了魂。鬼使神差地,拉开了最底下那个尘封的抽屉。
      扒拉开一堆标着“X光探伤图谱”、“红外光谱分析报告”的硬壳文件夹。指尖,触到一个磨得起了毛边、透着股子陈年旧事味儿的牛皮纸袋。
      袋口一抖。
      一张薄薄的、纸色已然泛黄的物件儿,打着旋儿飘了出来。轻飘飘落在沾着点儿矿物颜料的工作台上——
      高考志愿表。
      目光落定。
      “金融学院”四个印刷体的黑字,被一滩惨白的修正液粗暴糊住。厚厚一层,像盖棺定论的一块尸布,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蛮横。
      覆盖其上的,是母亲那手一丝不苟、力透纸背的蓝黑钢笔字——“文博考古系”。
      每一个笔画,都透着精心算计的力道。
      曾絮的拇指,像被磁石吸住。一遍,又一遍,下意识地蹭着纸张边缘。
      那里,早已被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被不甘又无奈的手指,摩挲得起了毛。毛茸茸的,触感粗糙。
      像一道永远结不了痂、永远在夜深人静时渗着血丝的伤口。就那么横亘在她和母亲之间,无声地溃烂。
      “得嘞!”
      一声短促的、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低吼,在安静的修复室里炸开。像一只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的困兽,亮出了獠牙。
      她猛地抬眼,目光如电,直直射向墙角——
      那儿,戳着一摞雪白得刺眼、码得整整齐齐的A4纸堆。
      “京城优质单身男青年资料库”。简称,“相亲资料库”。母亲大人不知耗费多少心血、动用多少人脉,精心构筑的堡垒。
      曾絮一步跨过去,手起纸落。
      “哗啦啦——!”
      厚厚一沓纸张,在她手里发出濒死般的、刺耳的脆响。
      海归精英们矜持含蓄、透着优越感的微笑证件照;打印精美、散发着油墨香气的履历表上,那一串串足以晃瞎人眼的年薪数字、金光闪闪的学历头衔…
      在她指间,被无情地对折。再对折。压紧棱角。
      纸,在她那双惯于修复千年脆弱、拿捏分寸毫厘的灵巧手指间,翻飞、扭动、变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记忆,如决了堤的什刹海水,轰然倒灌,瞬间将她淹没。
      **大二那年夏末。**
      空气闷热得像块湿透的抹布。
      她攥着那张薄薄的纸——北大考古系联合西北大学,戈壁遗址发掘现场交换生录取通知书!心在腔子里擂鼓,咚咚咚,震得耳膜发麻。一路狂奔,汗水浸透了后背,推开家门时,几乎喘不上气。
      “妈!我…”
      迎接她的,不是预想中的喜悦。
      母亲端坐在客厅那张红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细瓷盖碗,袅袅茶烟模糊了她的表情。身形纹丝不动,稳如庙里泥塑的佛。
      “小絮,”母亲眼皮都没抬,声音轻飘飘,却像块巨石砸在曾絮心尖上,“妈托你王叔叔,特意去打听过了。那个交换项目,考古现场在戈壁滩最深处。风?刀子似的!日头?毒得很!去一趟,回来人都得脱层皮,晒成黑炭头。姑娘家家的,像什么话?”
      盖碗轻轻磕在茶几上,一声脆响。
      “名额,妈替你退了。”
      那张承载着她所有雀跃和憧憬的纸,在她手里瞬间失去了所有分量。轻飘飘,比鸿毛还轻。它打着旋儿,无声无息飘落在光可鉴人、刚被母亲仔细擦拭过的地板上。像一张被随手丢弃的废纸。
      **去年除夕夜。**
      窗外鞭炮炸响,烟花绚烂。家里暖气开得足,满桌珍馐冒着诱人的热气,七大姑八大姨的笑语喧哗几乎掀翻屋顶。觥筹交错间,人人脸上泛着红光。
      曾絮深吸一口气,借着那点微醺的酒意和过年的热闹劲儿,鼓足了她二十多年积攒的所有勇气,把那份辞掉清闲稳定但暮气沉沉的研究所工作、跳槽去故宫博物院文物修复部的申请报告,推到了母亲面前。
      热气氤氲中,母亲那张保养得宜、风韵犹存的脸,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了下来,掉冰碴子。
      两根涂着淡粉色蔻丹、保养得宜的手指伸过来,动作优雅得像在拈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一推。
      那份报告,原封不动地被推了回来。
      “大过年的,”母亲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满屋的喧闹,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提什么辞职?研究所安安稳稳的不好?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体体面面。非要去那破地方钻灰堆?天天跟些死人骨头、破坛烂罐打交道?小絮,你什么时候才能懂点事,让妈省省心?”
      那句“懂事”,像根淬了寒□□的针,精准无比地深深扎进她心窝最柔软的地方。直到此刻,除夕夜的喧嚣早已散尽,那针还梗在那里,时不时就刺她一下,痛得钻心。
      **还有无数个加班的深夜。**
      修复灯惨白的光,是实验室里唯一的光源。照亮眼前残损器物的每一道裂璺、每一个缺口,也照出无边无际的死寂。
      手机屏幕突兀地亮起,幽蓝的光刺破黑暗,跳出母亲那永远掐着点发来的消息:
      “隔壁老李家的闺女,跟你同岁,今儿抱着老二回娘家了,白白胖胖,多好!你呢?连个正经对象的影儿都没摸着,妈这脸,往哪儿搁?胡同口见了张姨王婶,头都抬不起来!”
      字字句句,都像裹着棉布的小锤子。不疾不徐,一下,又一下,敲打着她那根早已被工作、被生活、被这无声拉锯战绷得快要断裂的神经。
      一只棱角分明、带着股倔强劲儿的纸船,在她翻飞的指尖下渐渐显露出轮廓。船身挺括。小小的船帆,精神抖擞地竖立着,像一面无声宣战的旗帜。
      窗外的暮色,浓得如同打翻了的砚台。墨汁肆意流淌,沉沉压下来,贪婪地吞噬掉最后一丝挣扎的天光。
      曾絮一把抄起那个沉甸甸、装着吃饭家伙什儿的铝合金实验箱。
      箱底,那枚“释然竹叶”随着她转身的动作,和青铜小铲、细密的驼毛刷子、精巧的竹镊子碰撞在一起,发出一连串细碎而清脆的声响。
      叮叮,当当。
      在这寂静的黄昏里,竟像是为她擂响了出征的战鼓!
      ---
      什刹海的水面,此刻像一块巨大无朋、却被人失手打碎的琉璃镜。七零八落地倒映着北京城初上的霓虹。红的、绿的、蓝的、紫的…光怪陆离的光影在水波里扭曲、跳跃。
      一艘挂着红灯笼的画舫慢悠悠犁开水面,荡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揉碎了水中的倒影。涟漪里,扭曲地晃动着远处CBD摩天写字楼冰冷坚硬的玻璃幕墙,也晃动着近处垂柳掩映下、青砖灰瓦、历经沧桑的古老胡同屋檐。
      现代与古老,冰冷与温情,在这片破碎的水镜中荒诞地交叠、纠缠,恍如隔世的一场大梦。
      晚风带着水汽特有的清凉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水腥味儿,扑面而来。吹散了实验室里残留的化学试剂气味。
      曾絮在岸边一块被岁月打磨得光滑的青石上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像对待一件刚出土的脆弱漆器,将那只承载了太多无形重量的纸船,送入水中。
      水面温柔地波动了一下,轻轻托住了它。船身微微一沉,随即稳稳浮起,随着水波的节奏,轻轻摇晃。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船上那些曾经金光闪闪、代表着世俗成功标准的“华尔街”、“博士”、“年薪百万”的印刷墨迹,此刻遇水,竟丝丝缕缕地晕染开。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迅速扩散、交融,在水中洇成一片混沌而抽象的灰黑。
      像一幅被突如其来的雨水彻底淋坏的抽象画。
      那些曾经趾高气扬、金光闪闪的标签,再也辨不出原本的模样,被什刹海的水,温柔又残酷地抹去了所有浮华。
      “我的人生…”
      曾絮对着水波中那随波摇曳、越来越远的小小船影,声音轻得像掠过水面的夜风,细若蚊蚋,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直抵幽暗的湖心深处。
      “…终究不是件搁在无影灯底下、等着被修得‘完美无缺’、光可鉴人的官窑瓷器。”
      夜风带着水汽,拂过她光洁的额头,吹动几缕不听话的碎发。
      “它有裂璺,有磕口,棱角分明硌得慌,釉色也不够匀净…”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茧而出的力量:
      “可它,千真万确,是我自个儿一笔一划、一摔一打,抟出来、烧出来的玩意儿!”
      一字一句,砸在水面上,漾开小小的涟漪。
      话音方落!
      头顶浓得化不开的墨色云层,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撕开一道裂缝!
      清冷的月华,如九天倾泻的银色瀑布,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正正落在她摊开的、微微汗湿的掌心!
      掌心那枚沉寂多时、宛如普通竹叶挂件的“释然竹叶”,骤然活了!
      温润而奇异的淡绿光芒,毫无征兆地从叶脉深处迸发出来!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生命般的律动,如投入静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一层层地荡漾开来。柔和,却又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瞬间将她笼罩其中。
      光影在绿莹莹的光晕中急速地摇曳、变幻、重组。
      一个极淡、极朦胧的纤细身影,悄然凝聚成形——
      衣袂无风自动,飘飘若举。身形似弱柳扶风,不堪一握。眉尖若蹙,笼着千古不散的轻愁。眼波流转间,似有万语千言,欲说还休。
      不是那绛珠仙草、潇湘妃子林黛玉,又是谁?!
      光影中的她,虚虚渺渺,对着蹲在岸边的曾絮,那总是含愁带怨的唇角,竟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那笑容虽淡,却无比清晰。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悲悯和…鼓励?
      她对着曾絮,极轻、极缓地,颔首。
      那一个颔首,仿佛穿越了时空长河,带着大观园里落花的叹息,轻轻地,落在了曾絮的心湖上。
      “呜——!”
      恰在此时,远处湖心,一艘夜游的画舫仿佛掐准了时机,拉响了悠长而略带寂寥的汽笛。
      笛声划破什刹海的宁静,惊动了芦苇丛深处栖息的一群白鹭。
      “扑啦啦——!”
      雪白的羽翼倏然展开,在如水的月华下反射出清冷的银光。数道优雅而决绝的白影掠过低空,翅膀尖儿几乎要触到波光粼粼的水面,划出数道笔直的银线,刺向远方。
      那飞翔的轨迹!
      竟与曾絮那只随波逐流、载着她所有不甘与决绝的小小纸船漂去的方向,奇异地、严丝合缝地重合在了一起!
      直指——
      那片被沉沉暮霭温柔包裹、灯火阑珊的胡同深处!
      指向那个盘踞在她心底最幽暗角落、灯火阑珊处、她从未敢真正坦然面对和拥抱的——“自己”!
      ---
      嗡——!
      裤兜里的手机,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垂死挣扎的马蜂,猛烈地震动起来。隔着布料,狠狠撞击着她的腿侧。
      曾絮的手,几乎带着点麻木,掏出了它。
      屏幕在幽暗的岸边,亮得刺眼。
      母亲那条催命符般的消息,带着最后的通牒和浓浓的怨愤,赫然在目,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着她的视网膜:
      “你真要让你妈这张老脸,在老姐妹面前丢尽,摔在地上,磕碎了,捡都捡不起来吗?!!”
      曾絮盯着那行字。
      屏幕冰冷的蓝光,映着她毫无表情的脸。湖面的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此刻沉静如古井的眼。
      手指悬停在那个鲜红的删除键上方。
      只停顿了一秒。
      短得如同心脏的一次搏动。
      随即!
      她的拇指,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没有丝毫犹豫,向左狠狠一划!
      快!准!狠!
      整个对话框,连同母亲那沉甸甸的、几乎能压垮脊梁的失望和愤怒,瞬间从屏幕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干净利落。
      仿佛从未存在过。
      湖心深处。
      那一点承载着她所有反叛、所有挣扎、所有新生渴望的白色船影,在月华与水光交融的朦胧交界处,已经变成了一个几乎看不清的小白点。
      它那么小,那么倔强。
      在宽阔的水面上,孤零零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漂向远方未知的黑暗。
      曾絮猛地站直了身体!
      动作利落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鞋跟——那双为了应付相亲才穿上的、有点硌脚的小羊皮高跟鞋——清脆地敲击在古老的青石板上。
      咔!嗒!
      咔!嗒!
      声音在寂静的湖边传得老远,带着一种斩断乱麻、快刀斩乱麻的决绝和利落。每一步,都踏碎一片水中的月光。
      “扑棱棱——!!!”
      岸边的垂柳深处,一只被这突兀脚步声彻底惊动的夜枭,骤然振翅!漆黑的羽翼猛地张开,搅碎了如水的月华,卷起一小股气流,冲天而起!
      “嘎——!”
      一声嘶哑难听的啼叫划破夜空。
      那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沉闷、有力,带着原始的野性和挣脱束缚的力量感。
      像某种尘封已久的巨大齿轮,被猛地撬动了第一下,发出了艰涩却不可逆转的——转动声!
      一个全新的故事。
      一段只属于曾絮自己的航程。
      正在这银辉遍洒、光影迷离的什刹海畔,悄然启航。
      风,带着水汽、自由和未知的气息,猛地灌满了她宽大的白大褂衣襟,猎猎作响!
      衣摆飞扬,如同鼓起的风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红楼篇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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