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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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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旧王朝最后的公主荧,背负着复国使命刺杀新君主烬。
匕首刺入他后背的瞬间,我摸到了铠甲下熟悉的王朝图腾。
“你留着叛军的标志?”我颤抖着抽回染血的手。
他转身露出苦笑:“这是我母亲—你们王朝首席科学家的徽记。”
被囚禁的日子里,烬每晚都来为我读工程图纸。
当净水厂在我的设计下涌出清泉时,起义军攻破了宫殿。
“快走!”我把种子库密码塞进他手里,“这是旧日文明最后的火种。”
十年后双日凌空的旷野上,他找到正在修理播种机的我。
“工程师荧,”风沙中他展开泛黄的图纸,“净水厂二期需要你的签名。”
我抚过图纸右下角熟悉的笔迹:“你早知道我的名字?”
他笑着指向远方的麦浪:“每一株麦穗都知道公主为它们弯过腰。”
匕首刺入血肉的瞬间,我摸到了那东西。
硬,冷,棱角分明,深深嵌在护心镜下方。这触感,这轮廓,灼烧着我的指尖——是旧王朝的火焰图腾,是烙印在每一面军旗、每一块令牌上,最终也烙印在叛徒与走狗们尸骸上的图腾。它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藏在这具新世界君主、屠戮了我整个王朝的仇敌的冰冷铠甲之下?
我握着匕首的手猛地僵住。温热的、粘稠的液体正顺着指缝蜿蜒爬行,带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那是他的血。刀刃刺入的位置刁钻而致命,就在肩胛骨下方,本该直通心脉。可这枚图腾,这该死的、突兀的硬物,硌住了刀尖,也硌碎了我复仇轨迹上那唯一的、冷酷的必然。
“你留着叛军的标志?”声音从我的喉咙深处挤出来,干涩得如同砂砾摩擦,带着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颤抖。我像被烫伤般猛地抽回手,染血的指尖暴露在昏沉的光线下,红得刺眼。
他,那个被称为“烬”的新君主,身体因剧痛而绷紧,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他没有立刻倒下,反而极其缓慢地转过身。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痛苦扭曲了线条,却没有预期中暴怒的狰狞。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粘在苍白的皮肤上。他看向我,目光穿透了弥散在空气中的血腥味,里面翻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震惊?了然?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疲惫的苦笑。
“叛军?”他重复着这个词,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灼伤的肺里挤出来,带着血沫的气息。他的视线落在我血迹斑斑的手上,又缓缓移开,望向这间堆满冰冷机械零件、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粉尘气息的储藏室深处。“这是我母亲,”他停顿了一下,似乎需要积蓄力量,“你们王朝最后的首席科学家,留下的徽记。”
母亲?首席科学家?
这两个词像两颗冰冷的子弹,猝不及防地射穿了我心中那堵由仇恨和使命浇筑的高墙。王朝倾覆时的冲天火光、父王母后绝望的眼神、王城在炮火中呻吟崩塌的巨响……所有的一切,被这两个词撕开了一道缝隙。缝隙里,浮现出一个模糊而久远的影子: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亚麻长袍,眼神锐利又温和,指尖永远沾着墨迹和油污,在实验室的图纸堆里废寝忘食的女人。林博士。母亲曾说她是我们王朝最宝贵的头脑,是点亮黑暗的火种。她……是烬的母亲?
高墙的碎片在脑海中轰然倒塌,激起一片令人眩晕的烟尘。支撑着我的那股同归于尽的狠劲,瞬间被抽空了。腿一软,我踉跄着向后跌去,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金属货架上,震得那些陈旧的工具叮当作响。匕首从我无力的手中滑落,“当啷”一声砸在布满油污的地面,那声响在突然死寂下来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门被粗暴地撞开。杂乱的脚步声、武器碰撞声、惊恐而愤怒的呼喊瞬间涌入。
“君主!”
“抓住她!刺客!”
几个穿着深灰色制服、臂章上烙着象征新政权齿轮标记的卫兵冲了进来,黑洞洞的枪口瞬间指向我。冰冷的金属光泽刺着我的眼。我靠着货架,没有挣扎,只是看着那个男人——烬。他一只手死死按住肩胛下方那个还在不断渗出暗红的伤口,血浸透了他深色的制服布料,指缝间一片刺目的湿濡。剧痛让他的身体微微佝偻,脸色惨白如纸,汗水大颗大颗地顺着下颌线滚落。
“别动她。”他抬起另一只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压下了卫兵们即将爆发的动作。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冰冷的枪管,落在我脸上,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团纠缠不清的金属线,有痛楚,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探究?他喘了口气,声音更虚弱了些,却依旧清晰:“带下去……单独关押。”
卫兵们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服从了命令。两只有力的手臂粗暴地架起我,拖拽着我向外走去。在即将被拖出门槛的那一刻,我下意识地回头。烬正被涌上来的其他随从搀扶着,他微微侧着头,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影,依旧牢牢锁在我身上。那眼神像沉重的铅块,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储藏室的门在我眼前沉重地关上,隔绝了他的视线,也隔绝了那个被图腾和血缘颠覆的世界。
他们把我扔进了一个地方。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发出嗡嗡杂音的惨白灯管。四面墙壁是粗糙的、未加修饰的混凝土,冰冷坚硬。唯一的家具是一张窄小的金属床,上面铺着薄薄的、散发着消毒水气味的灰色毯子。铁门厚重,关闭时发出沉闷的回响,门下方有一个小小的、用于递送食物的方孔。
这就是我的牢笼。一个比我想象中干净,却同样令人窒息的方寸之地。
复国的重担、血脉的诅咒、还有匕首刺入血肉时那诡异的触感和他最后那个沉重的眼神……像无数只冰冷的手,轮番撕扯着我紧绷的神经。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带着血腥味的记忆碎片在黑暗中不断闪现。我蜷缩在冰冷的金属床上,意识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沉沉浮浮。
不知过了多久,门下方那个方孔被轻轻推开,一只金属托盘无声地滑了进来。上面是一杯清水,一块合成营养膏,还有一小盒药膏和几块干净的纱布。药膏散发着淡淡的草药气息。
我盯着那盒药膏,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指甲缝里残留的、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那是他的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猛地冲到房间角落那个简陋的金属盥洗盆旁,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冰冷的绝望顺着脊椎爬升。
牢房里的时间失去了刻度。只有那盏嗡嗡作响的灯,固执地标记着永恒的白昼。我拒绝进食,拒绝喝水。身体的虚弱感越来越重,像一层厚厚的湿布裹住了我。那盒药膏和纱布,始终原封不动地放在冰冷的托盘上,像一个无声的嘲讽。
沉重的脚步声在门外规律地响起,停下,然后又是钥匙插入锁孔的金属摩擦声。铁门被推开。他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高大的身影在狭小的牢房里投下长长的阴影。肩上的伤显然处理过了,厚实的绷带缠绕着,深色的制服外套松松地披着,遮住了大部分。但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也缺乏血色,只有那双眼睛,沉静得像幽深的古井,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锐利。
他没有带卫兵,手里只拿着一卷厚厚的、边缘磨损泛黄的图纸。
“不吃东西,是在惩罚我,还是在惩罚你自己?”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只是带着伤后特有的沙哑。他走进来,随手关上了门。空间瞬间变得更加逼仄,他身上那种混合着机油、消毒水和淡淡血腥味的气息,清晰地压迫过来。
我没有回答,只是戒备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他像是没看到我的敌意,径直走到那张窄小的金属床边,将图纸放在灰色的毯子上。然后,他拖过房间里唯一一把同样冰冷的金属椅子,坐了下来,动作因为肩伤而显得有些僵硬迟缓。他展开图纸,那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复杂的几何图形、密密麻麻的标注和公式。纸张很旧,泛着时间的黄色,一些折痕处几乎要断裂。
“这是旧城地下管网的总图,”他开口,声音不高,在封闭的空间里却异常清晰,“三十年前绘制的。大部分区域已经坍塌或淤塞。”他的手指点向图纸上一条用粗重红线标记出的路径,“这条主给水干管,理论上还能修复利用。但关键节点,”他的指尖滑向一个标注着复杂结构图的地方,“这个加压阀室的内部结构,图纸上缺失了。”
他抬起眼,目光第一次正正地落在我脸上,不再是隔着人群的审视,而是近距离的、毫无遮拦的探询。那目光像手术刀,试图剖开我的外壳。“林博士——我的母亲,她生前最后负责的项目,就是修复这套系统。她的私人笔记里提到过,核心结构图,是在王朝覆灭前,由当时的王室成员亲自封存的。”
我的心猛地一跳。封存?图纸?我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盯着冰冷的混凝土地面。封存……是的,在王宫地下的秘库里。父王在最后时刻,将一批他认为最重要的东西转移了进去,由最忠诚的老内侍负责看守。那里面……似乎确实有关于地下管网的东西?混乱的记忆碎片翻涌着,那个秘库的位置……那个开启的密码……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微弱,像蚊蚋。
烬没有追问,只是沉默了几秒。空气凝固得如同铅块。然后,他重新低下头,手指指向图纸上的另一个区域,用一种近乎平板的、工程师讲解技术的语调,开始分析那个加压阀室可能的几种结构变体,分析每一种结构对水流压力、管道承压可能造成的影响。他提到材料的应力极限,提到流体力学公式,提到一个又一个我从未听过、却莫名感到一丝熟悉感的名词。
那声音,那专注的姿态,像极了记忆深处那个模糊的身影——林博士,在实验室里对着图纸和模型,废寝忘食的样子。冷酷的复仇者外壳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这熟悉的场景悄然撬动了一丝缝隙。
“第三种结构,”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定,“虽然理论上能承受最大压力,但内部传动过于复杂,在缺乏精密维护的废墟环境下,故障率会极高。而且,”他停顿了一下,指尖用力点了点图纸,“这种设计需要一种特殊的合金轴承,其冶炼配方……似乎也随着旧王朝一起失落了。”
失落?我猛地想起秘库角落里那个沉重的铅盒,上面刻着奇异的火焰纹路。老内侍临死前塞给我的那块金属,冰冷、沉重,上面似乎就刻着类似的纹路……难道……
我立刻掐断了自己的思绪,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不行!那是复国的资本!是旧王朝最后的遗产!怎么能告诉他?怎么能给这个毁灭者?
“够了!”我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收起这些把戏!你囚禁我,是想从我这里套取旧王朝的秘密?休想!”
烬停下了讲述。他抬起头,看着我因愤怒和虚弱而微微颤抖的样子。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被戳穿后的恼怒,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像是……一丝了然?一丝怜悯?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将那卷泛黄的图纸重新卷好,动作缓慢而小心,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然后,他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他走到门口,手放在冰冷的门把手上,停顿了一下。
“图纸和问题都在这里。”他没有回头,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的、近乎冷漠的语调,“你可以继续绝食。或者,选择看看这些困扰了我母亲半生,也关乎着外面那些人能不能喝上干净水的问题,到底有没有解。”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落锁的声音并不沉重,却像一把锤子砸在我心上。那张卷好的图纸,静静地躺在灰色的、冰冷的毯子上。像一个无声的挑战,一个巨大的、充满诱惑力的谜题。关乎着“外面那些人”能不能喝上干净水?外面那些人……是那些欢呼着新政权、推倒了王宫雕像的人吗?
我死死盯着那卷图纸,胃里空得发疼,身体因为虚脱而阵阵发冷。复仇的火焰依旧在心底燃烧,但此刻,一种更原始、更尖锐的渴望却攫住了我——那图纸上的线条、符号、谜题……它们像拥有魔力,疯狂地吸引着我,仿佛是我血脉深处某种沉睡的东西正在被唤醒。我猛地扑过去,抓起图纸,近乎粗暴地展开。手指抚过那些熟悉的王朝制图笔迹,划过那些复杂的结构标注,目光贪婪地吞噬着每一个符号。
秘库的位置……密码……那个铅盒……碎片化的记忆疯狂地翻涌、碰撞。我抓起托盘上那支原本用来签收食物的、简陋的炭笔,在图纸空白的边缘,颤抖着写下了一串复杂的符号和坐标。这不是答案,这只是……钥匙的雏形。
牢房里只剩下灯管的嗡鸣和我粗重的喘息。我写下的那串符号,像烙印一样灼烧着我的眼睛。这是背叛吗?是对父王母后,对那些死去的忠魂的背叛吗?
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僵持中滑过。烬每晚都来。像一个最守时的老师,又像一个最固执的狱卒。他带来不同的图纸:净水厂过滤塔的结构图、地下蓄水池的承重分析、锈蚀管道的应力分布……他不再直接询问旧王朝的秘密,只是平静地阐述着工程上的困境,那些冰冷的数据和公式,却像一把把钥匙,不断撬动着我记忆的闸门。
我依旧沉默着,像一块冰冷的石头。但我的眼睛,却无法控制地黏在那些图纸上。大脑不受控制地高速运转,试图解开他抛出的每一个难题。旧王朝工程师们那些精妙的、如今看来甚至有些固执的技艺,在记忆深处一点点复苏。有时,当他指出某个设计上的致命缺陷时,我几乎要脱口而出反驳,告诉他当年林博士是如何巧妙地规避了这个问题……话到嘴边,又被我死死咽下,化作喉间一阵苦涩的痉挛。
食物和水,我依旧抗拒。身体越来越虚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的灼痛感,眼前时常阵阵发黑。但那些图纸,那些挑战,却像毒品一样支撑着我摇摇欲坠的清醒。它们是我在这片精神废墟中,唯一能找到的、可以攀附的东西。
这天晚上,烬带来的图纸格外复杂。是净水厂核心过滤系统的再生循环设计。图纸上用醒目的红圈标出了几个关键节点,旁边是他密密麻麻的批注,指出了系统运行中出现的致命淤塞和效率暴跌。
“这套循环系统是旧设计的核心,也是瓶颈。”他用炭笔点着其中一个被红圈重点标记的腔体结构图,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肩伤似乎还在困扰着他。“现有的净化介质无法承受长期高负荷运转,分解效率衰减太快。尝试了三种替代材料,效果都不理想。一旦彻底堵塞……”他没说下去,但那紧锁的眉头说明了一切。
我的目光死死盯在那个腔体结构图上。太熟悉了!这分明是父王在位后期,由林博士主导、倾尽资源秘密研发的“辉光滤芯”的基座设计!那个疯狂的、试图利用特殊晶体结构吸附并分解污染物的项目……它成功了,却因为耗能巨大和材料稀缺,最终只停留在实验室阶段。一种极其稀有的矿物,深埋在西境山脉的矿脉深处……秘库的某个隔层里,似乎还封存着一小块样本和它的提纯数据!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血液冲上头顶。我知道答案!就在我的记忆深处!只要说出来,也许就能解决他的困境……
“西境……‘星泪’矿……”几个破碎的音节,几乎不受控制地从我干裂的嘴唇间逸出,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
烬猛地抬起头,炭笔在他手中“啪”地一声被捏断了。昏暗灯光下,他的眼睛骤然亮起,如同划破夜空的闪电,锐利无比地刺向我。那里面没有惊喜,只有一种冰冷的、洞穿一切的锐利。
“星泪矿?”他重复着,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你果然知道。”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我瞬间清醒过来,巨大的恐慌攫住了我。我说了什么?我做了什么?我竟然……竟然泄露了王朝最后的秘藏!背叛的耻辱感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灵魂都在尖叫。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像受惊的野兽般猛地向后缩去,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混凝土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剧烈的咳嗽突然爆发出来,撕扯着我疼痛的胸腔,眼前阵阵发黑。长期的绝食和虚弱在这一刻猛烈反扑,身体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沿着墙壁滑倒在地。意识像退潮般迅速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粗粝的喘息和烬骤然逼近的脚步声。
黑暗彻底吞噬我之前,我感觉到一只带着薄茧的、滚烫的手,极其强硬地捏开了我的下颌。紧接着,一股微甜的、带着淡淡草药味的液体被灌了进来。那液体滑过火烧火燎的喉咙,带来一丝诡异的清凉和力量感。那只手的力量很大,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决断,将我重新按倒在冰冷的金属床上。
“……蠢货。”一个模糊而沙哑的声音,似乎贴着我的耳廓响起,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复杂的情绪,最终消散在无边的黑暗里。
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光。不再是那盏令人烦躁的、惨白的灯管,而是窗外透进来的、柔和了许多的自然光线。我吃力地转动沉重的头颅,发现自己依旧在那间牢房里,但身下的毯子似乎厚实了些,身上也多盖了一件深色的、带着机油和硝烟气息的外套。
铁门发出轻微的声响。烬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灰色工装制服,肩上的绷带似乎也重新包扎过。他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金属碗,食物的香气——是真正的谷物香气,而不是合成营养膏那种令人作呕的味道——弥漫开来。
他没有看我,径直走到床边,将碗放在床头那个充当桌子的金属箱上。碗里是浓稠的、散发着麦香的白粥,上面还飘着几粒珍贵的、晒干的果肉。
“吃。”他只说了一个字,命令式的,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然后他拖过椅子坐下,再次展开了那卷净水系统的图纸,目光专注地落在上面,仿佛我只是房间里一件需要处理的故障设备。
饥饿感像苏醒的猛兽,疯狂地撕扯着我的胃。那粥的香气是如此真实、如此诱人。我盯着那碗粥,又看了看他专注的侧脸。那晚灌药时的强硬,那句模糊的“蠢货”……还有此刻这碗粥。屈辱、愤怒、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动摇?各种情绪在胸腔里翻滚。
最终,求生的本能和对那碗热粥的渴望压倒了一切。我颤抖着伸出手,捧起那碗温热的粥。第一口滚烫的米粥滑入喉咙,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慰藉。我埋下头,狼吞虎咽起来,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滴落在碗里。
他始终没有抬头看我一眼,只有炭笔在图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在牢房里规律地响着。
那碗粥像是一道分水岭。
身体里流失的力量,随着食物和水的重新摄入,一点点地回流。虚弱的潮水退去,留下的是更为清晰的疲惫,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复国的烈焰似乎被那碗粥浇熄了大半,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堆在心底某个角落。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顽固、更无法抗拒的引力——那些图纸上的谜题。
烬依旧每晚都来。他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带来新的问题,新的图纸。关于“星泪”矿提纯工艺的瓶颈,关于滤芯晶体阵列的优化排列,关于如何将高耗能的旧设计适配到如今简陋的能源系统上……
我依旧沉默着。但沉默之下,是汹涌的暗流。当他离开,牢门落锁,那盏惨白的灯成为唯一的光源时,我便像着了魔一样扑到图纸前。我抓起炭笔,在图纸的空白处、在递送食物的托盘背面、甚至在那薄薄的灰色毯子上,疯狂地演算、勾勒、标注。那些尘封的知识,那些属于旧王朝工程师的骄傲技艺,那些林博士笔记本上惊鸿一瞥的灵感火花,不受控制地从指尖流淌出来。复杂的公式,精巧的结构改进方案,替代材料的合成路径……我将它们写下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平息脑海中沸腾的思绪。
第二天晚上,烬来时,会看到那些凌乱却充满力量的笔迹。他从不惊讶,只是沉默地拿起那些涂满演算的纸张,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行字、每一个符号。有时他会点头,用炭笔在某个方案上画一个圈;有时他会皱眉,指出某个推导中致命的参数错误。然后,新的、更深入的问题又会摆在我面前。
交流不再需要语言,只在炭笔的沙沙声和图纸的翻动声中进行。一种奇异的默契在冰冷的牢房里滋生。他带来外面世界的困境,我献祭出旧王朝的智慧碎片。我们像两个在废墟上艰难拼凑某种精密仪器的工匠,彼此防备,却又不得不依赖对方手中的零件。
仇恨的坚冰,在日复一日的无声合作中,悄然融化出一道蜿蜒的缝隙。缝隙里流淌着的,是对知识的共同渴求,对解决难题的纯粹执着,甚至……是对那个同样在图纸堆里耗尽心血的女人的某种隐秘的、无法言说的怀念。
“能量输入节点需要重新设计。”一天晚上,烬在过滤塔的图纸上重重画了一个叉,“现有的供能线路无法支撑辉光阵列全功率启动。强行启动,要么烧毁核心,要么引发能量反冲爆炸。”
我盯着他画叉的位置,眉头紧锁。旧设计依赖的是强大的地热井阵列,如今早已瘫痪。现有的能源是分散的、小型化的太阳能板和风力机组,输出极不稳定。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我脑海中成形——利用旧城地下废弃的蒸汽管道网络,构建一个分布式的、压力差驱动的辅助能量缓冲系统!这想法极其冒险,需要精确计算每一条支管的压力阈值……
我几乎是抢过他手中的炭笔,在图纸边缘的空白处飞速地画起结构草图,标注关键参数。笔尖划过粗糙的纸面,发出急促的沙沙声。烬没有阻止,只是微微倾身靠近,专注地看着我的笔尖移动。他的气息很近,带着淡淡的金属和汗水味道,拂过我的耳际。我的手指因为激动和专注而微微颤抖。
“这里,”他突然伸出手指,点在我草图的一个连接处,指尖几乎碰到我的手背,“压力差过大,这个结构的铆钉承受极限不够。”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工程师特有的笃定。
我心头一凛,立刻在那个位置画了个问号,飞速写下需要复核的应力公式。一种奇异的电流感从被他指尖点过的位置蔓延开来,混合着被点破疏漏的懊恼和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我知道。”我低低地说,声音有些发哑,第一次主动回应了他的质疑。我迅速在问号旁边列出了几个可能的加固方案。
他看着我写下的方案,沉默了几秒,然后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唇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试试第三种。材料强度要求低一些,废墟里更容易找到替代品。”
那一晚,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固定的时间离开。我们对着那张摊开的图纸,炭笔在两人手中传递、交锋、补充。狭小的牢房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偶尔低沉的讨论声(虽然大部分时候只是破碎的术语)和两人交错的、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头顶那盏灯发出的嗡嗡声,仿佛也成了某种背景的节拍。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初步可行的分布式能量缓冲方案渐渐成型,布满了图纸的角落。烬放下炭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膀似乎也放松了些。他抬起头,目光不再是穿透性的审视,而是带着一种纯粹的、解决问题后的疲惫与……一丝极淡的认可。
“明天,我会让他们按这个思路去废墟里找材料。”他卷起图纸,站起身。走到门口时,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你画的草图……思路很旧,但有效。”
门关上了。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炭笔留下的黑色痕迹。那上面有他的批注,有我的方案,混乱地交织在一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平静感包裹着我,夹杂着一丝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成就感?
牢房里似乎还残留着他靠近时带来的温度,以及那种共同攻克难关后留下的、无形的回响。
时间不再是缓慢的折磨,而是被一张张图纸、一个个难题填满的湍急河流。图纸的材质在变。从最初那些泛黄脆弱的旧王朝遗物,渐渐变成了崭新的、带着油墨味道的白纸。上面绘制的,不再是模糊的修复计划,而是清晰的、基于我们无数次争论和演算结果的净水厂重建蓝图。
我的牢房也在悄然变化。冰冷的水泥墙角多了一个小小的书架,上面堆满了烬送来的工程手册、基础物理和化学教材。金属箱充当的桌子上,出现了绘图工具:更精细的炭笔、三角板、量角器,甚至还有一小块珍贵的橡皮。那盏嗡嗡作响的惨白灯管,也被换成了光线更柔和、更稳定的新灯。
我们之间的交流,也从完全的无声,渐渐渗入了破碎的词语、简短的术语、甚至是激烈的辩论。争论管道的承重系数,争论过滤介质的最佳配比,争论某个阀门该用铜合金还是更易得的铸铁。
“铸铁不行!”我指着图纸上一个关键节点,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久违的、属于旧王朝工程师的权威感,“压力峰值时,它的延展性不够,应力集中会直接崩裂!必须用铜基合金,至少在这个位置!”
烬站在桌边,手里拿着我刚刚计算出的应力分布图,眉头紧锁。他沉默地盯着那些数据,手指在计算结果上重重敲了敲。“计算没错。但你知道现在一块合格的铜合金板要多少信用点吗?够外面一个街区的人吃半个月的合成粮!”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像一块冰冷的金属砸在图纸上,“这是重建,公主殿下,不是复原你那完美的旧世界博物馆!我们需要的是能用废墟里的垃圾拼凑起来的东西!”
“公主殿下”四个字,像针一样刺了我一下。但更刺人的是他话里的现实。废墟里的垃圾……我眼前闪过王城废墟上那些佝偻着身子、在瓦砾中翻找食物的人影。我张了张嘴,想反驳,想坚持材料标准就是生命线,却发现自己找不到更有力的词。完美的理论,在生存的泥沼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一股巨大的挫败感攫住了我。
“那……那就改结构!”我猛地抓过炭笔,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笔尖狠狠戳在图纸上,“在这里!加一个环形的应力分散支架!用……用回收的工字钢梁!截面够大,废墟里也多!”我飞快地在原设计旁边勾勒出新的结构,线条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凌乱,“牺牲一点空间效率,但能保住核心管道!总比炸了强!”
烬凑近过来,灼热的呼吸几乎拂过我的脸颊。他仔细看着我潦草的草图,手指在新增的支架结构上划过,眼神锐利如鹰隼,快速计算着强度和可行性。牢房里陷入一片沉寂,只有我们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炭笔划过图纸的沙沙声。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他终于抬起头。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那丝紧绷的线条也缓和了,甚至带上了一点点极难察觉的弧度。
“可行。”他吐出两个字,从旁边的工具架上拿起另一支炭笔,在我潦草的支架旁边,清晰地标注上“工字钢梁(回收)”、“焊接节点加固”等字样。他的笔迹刚硬有力,瞬间让我的草图变得正式起来。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不再是挫败,也不是单纯的胜利。是……一种共同在悬崖边找到一条生路的庆幸?是看着自己固执的坚持,最终以一种更粗糙却更坚韧的方式落地的复杂?
“明天,让他们优先收集工字钢梁。”他放下笔,开始收拾散落的图纸,动作带着一种雷厉风行的利落。“你,”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脸上,不再是审视图纸时的专注,而是某种更深的、带着评估意味的打量,“准备一下。后天,去现场。”
“现场?”我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净水厂。核心净化塔的基础浇筑。”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你是这套系统原始结构最了解的人。有些细节,图纸说不清楚,需要你在现场确认。”他卷好最后一张图,夹在腋下,转身走向门口,没有给我任何质疑或拒绝的机会。“这是工作。不是放风。”
铁门关上,落锁的声音依旧冰冷。我站在原地,手指上还沾着炭笔的灰黑。掌心因为刚才的激动用力而微微发烫。去现场?走出这四堵墙?去那个……由我亲手设计(或者说,参与设计)的净水厂?
心跳,在死寂的牢房里,突然变得异常清晰、有力。
巨大的机械发出低沉的咆哮,履带碾过碎石和扭曲的钢筋,扬起经年不散的灰黄色烟尘。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劣质燃料燃烧的刺鼻气味、还有混凝土搅拌时扬起的呛人粉尘。这就是“现场”——旧王朝净水厂遗址,如今已是一片被钢铁骨架和忙碌人影覆盖的巨大工地。
我被两个神情肃穆、枪不离身的卫兵“护送”着,穿过这片喧嚣混乱。脚下的地面坑洼不平,布满了瓦砾和深色的积水洼。工人们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或破烂的衣物,在脚手架上攀爬,在深坑里挖掘,推着装满沉重建材的小车。他们大多面黄肌瘦,脸上刻着废土生活留下的深刻痕迹,眼神疲惫而麻木。但当他们偶尔抬头,目光扫过那些正在拔地而起的高大净化塔骨架时,那麻木的眼底深处,会掠过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名为希望的光。
我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浑浊的水潭。窃窃私语声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断断续续地飘来。
“……就是她?那个旧朝的……”
“嘘!小点声!听说图纸是她画的……”
“呸!画图纸顶什么用?要不是他们这些蛀虫,我们早就能喝上干净水了!”
“别说了,看君主……”
议论声大多带着怀疑、冷漠,甚至不加掩饰的敌意。那些目光像细小的针,刺在我裸露的皮肤上。我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那件烬给我的、同样沾上了灰尘的深灰色工装外套,试图把自己藏进去。脚步变得有些虚浮,来时那点隐秘的期待感瞬间被冰冷的现实冲刷得七零八落。我来这里干什么?自取其辱吗?
“这边。”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烬不知何时走到了我侧前方,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部分投来的视线。他没有看我,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一个正在浇筑混凝土的巨大深坑。深坑边缘已经架起了粗壮的钢筋骨架,工人们正操纵着轰鸣的搅拌机,将灰黑色的混凝土倾泻下去。
“基础环梁的预留孔位置,”烬的声音盖过了机械的噪音,清晰地传入我耳中,“图纸标注和实地放线有细微偏差。需要你确认原始设计意图,偏差是否在允许范围内,是否需要调整浇筑方案。时间很紧。”他的语速很快,带着工程师面对突发状况时的冷静和紧迫感。
他指向深坑边缘一处。几个负责测量的工人正焦急地围着一张摊开的图纸争论着,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不确定。
专业领域的问题像一道强光,瞬间驱散了我心头的茫然和不适。图纸?偏差?这是我的领域!旧王朝工程师对基础精度的苛刻要求瞬间回到了我的血液里。我几乎是本能地推开挡在身前的一个卫兵(他惊愕地看了我一眼),快步走到那群工人旁边,目光迅速扫过他们手中的放线图和摊开的总图。
“偏差多少?”我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技术权威的笃定。
工人们愣了一下,疑惑地看着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穿着工装却明显与工地格格不入的年轻女人,又看看我身后走过来的烬。
“轴向偏移约1.5公分,角度偏差0.3度。”烬直接报出数据,同时将手中那份更详细的、带有我无数批注的核心结构图递给了我,“基础环梁要承载整个净化塔的重量和振动,预留孔的位置直接关系到主承重柱的垂直度。差之毫厘,后果你知道。”
我一把抓过图纸,手指迅速找到对应的结构节点,大脑飞速运转。旧设计图上的数据、结构力学的公式、材料特性……瞬间在脑海中碰撞、组合。1.5公分,0.3度……对于普通建筑或许可以忽略,但对于高耸精密、内部布满脆弱晶体阵列的净化塔核心基础……
“不行!”我猛地抬起头,斩钉截铁,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拔高,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绝对超差!允许范围是正负0.5公分,角度必须完全垂直!否则主承重柱长期承受偏心载荷,应力会集中在单侧焊缝,晶体阵列的基座平台也会发生不可逆的偏斜位移!塔体寿命会锐减,极端情况下基础环梁可能从薄弱点撕裂!”
我的语速极快,吐出一连串专业术语,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周围的工人们都愣住了,面面相觑,显然被我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和精准的分析镇住了。
烬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立刻转向负责的工头,声音斩钉截铁:“听到了?按原始设计坐标,重新放线!偏差必须修正!浇筑暂停,等新线放好!”
“可是君主!重新放线,今天的浇筑计划就全……”
“计划重要,还是这塔竖起来不到十年就塌了重要?”烬打断他,语气冰冷如铁,“执行命令!”
工头被他的气势慑住,不敢再多言,立刻招呼手下重新忙碌起来。
巨大的搅拌机停止了轰鸣,现场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只剩下工人们重新拉线、测量的吆喝声和工具碰撞声。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我身上。那些目光里的怀疑和敌意并未完全消失,但此刻,混杂了一种新的、难以言喻的东西——惊讶?困惑?甚至……一丝丝对专业判断的认可?
我攥紧了手中的图纸,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久违的、被需要的、用自己真正拥有的东西去改变现实的感觉!图纸上的线条和数字,在这一刻,不再是纸上谈兵,它们连接着眼前轰鸣的机械、工人额头的汗水,甚至连接着未来可能流淌出的清泉。
烬走到我身边,目光落在我紧攥图纸的手上,又看向前方忙碌的工地。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手,用沾着灰土的手背,随意地蹭了一下自己的下巴。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但我却在他转开视线的瞬间,捕捉到他紧绷的唇角线条,似乎极其短暂地、向上松动了一下。
工地上的喧嚣声浪重新高涨起来。搅拌机再次咆哮,混凝土重新开始倾泻。但这一次,浇筑的是修正后的、精确的基础。我站在巨大的深坑边缘,脚下的地面仿佛还残留着机械的震动。废土的风裹挟着尘土和机油味吹过,吹乱了我的头发,吹得身上那件宽大的工装猎猎作响。
我深吸了一口这浑浊却无比真实的空气,感受着胸腔里那股灼热的、名为“活着”的悸动。图纸上的世界,终于和脚下这片滚烫的废墟,重合了。
日子在工地的喧嚣和牢房的寂静之间交替轮转。每一次进入那片钢铁与混凝土的丛林,身体里某种沉睡的力量就苏醒一分。图纸上的线条在眼前化为高耸的钢架、盘绕的粗大管道、轰鸣的泵机。我的身份,在工人们眼中悄然发生着变化。最初那些刺人的“旧朝余孽”、“公主”的窃窃私语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更直接的称呼——“工程师”,或者干脆就是一声带着询问的“喂!图纸上这个接口压力值你看对不对?”
这称呼像一块粗糙却温暖的布,包裹住我残破的骄傲。
烬依旧是那个掌控一切、沉默寡言的核心。我们之间,讨论的范畴早已超越了净水厂。地下管网的修复方案、废墟金属回收冶炼的新工艺、甚至是他桌上那些关于重新规划种植区、恢复土壤墒情的报告……图纸、数据和亟待解决的难题,成了我们之间最稳固的桥梁,也是最安全的缓冲地带。恨意并未消失,只是被更庞大、更急迫的生存命题挤压到了角落,蒙上了厚厚的尘埃。我们像两个在悬崖峭壁上协同作业的登山者,彼此的生命绳缠绕在一起,无暇他顾。
直到那个闷热得令人窒息的午后。
巨大的净化塔主体结构已经封顶,内部的核心过滤腔室正在吊装那耗费了无数心血、镶嵌着“星泪”矿提纯晶体的辉光滤芯阵列。这是最后的关键一步,也是最精细、最危险的工序。沉重的滤芯组件被巨大的吊臂缓缓提起,在几十米高的空中微微摇晃。所有工人都屏住了呼吸,仰头望着。
我站在下方临时搭建的指挥台旁,手里紧攥着吊装方案的最后一遍复核图纸,汗水浸透了后背的工装。烬站在我旁边几步远的地方,正通过一个老旧的扩音器,用冷静到极点的声音指挥着吊臂操作员。
“左舷微调三度……稳住……好,保持……”
空气紧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突然,毫无预兆!
“轰——咔啦啦——!”
一声沉闷得令人心悸的巨响从头顶传来,紧接着是金属扭曲断裂的刺耳尖啸!
“不好!承重滑轨!”有人撕心裂肺地大吼。
我猛地抬头,心脏瞬间停跳!只见支撑吊臂横向移动的巨大工字钢承重滑轨,在滤芯组件下方约十米处,一段关键的连接节点猛地崩裂!沉重的钢轨像被折断的巨蟒,一端带着骇人的声势向下弯折、坠落!而正下方,就是已经吊装到位、正在进行最后校准的、脆弱无比的辉光滤芯阵列!
千钧一发!
“滤芯!”我的尖叫被淹没在更大的金属断裂声和人群的惊呼中。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我身边那个高大的身影猛地动了!烬像一头扑向猎物的豹子,爆发出惊人的速度,目标却不是逃离,而是扑向指挥台旁边那个巨大的红色紧急制动闸!
“哐当!”一声巨响,沉重的制动闸被他用整个身体的重量狠狠压了下去!
“吱嘎——!!!”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彻整个工地!巨大的主吊臂猛地一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下坠的势头被强行止住!那根断裂下坠的钢轨,带着呼啸的风声,“哐当”一声巨响,狠狠砸在距离滤芯阵列基座仅一米之遥的加固平台上,碎石和扭曲的金属碎片四处飞溅!
烟尘弥漫。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工地。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灾难和烬那不要命的举动惊呆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大脑一片空白。刚才那一幕——断裂的钢轨、下坠的阴影、烬扑向制动闸时那决绝的背影——像烙铁一样烫在我的视网膜上。恐惧,后怕,还有一种更强烈的、几乎将我撕裂的冲击感,死死攫住了我。
烟尘稍散。烬的身影在弥漫的灰雾中显现出来。他半跪在制动闸旁,一只手还死死按在闸柄上,肩膀剧烈地起伏着,显然刚才的爆发消耗巨大。断裂的钢轨就砸在他前方不远,飞溅的碎片划破了他的工装裤腿,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弥漫的烟尘,第一时间精准地锁定了滤芯阵列的方向。确认那脆弱的核心安然无恙后,他才缓缓松开制动闸,撑着膝盖,有些艰难地站了起来。他的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人群,最终落在我身上。
我的脸色一定惨白如纸,嘴唇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隔着弥漫的烟尘和短短的距离,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他那双总是沉静锐利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未散的惊悸,以及一种……劫后余生的、沉重的疲惫。
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我摇了摇头。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狠狠劈在我心上。
他在告诉我:我没事。滤芯保住了。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庆幸和后怕的洪流猛地冲垮了我摇摇欲坠的镇定。我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他和整个工地,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压下喉咙里翻涌的哽咽和眼底汹涌的酸涩。
为了保住那套滤芯,为了保住净水的希望,他毫不犹豫地扑向了最危险的地方。这个毁灭了我旧世界的“暴君”……
身后传来他沙哑却沉稳的声音,开始指挥人员清理现场、排查事故原因、加固结构。工地上重新响起了嘈杂,但这一次,嘈杂中多了一种心有余悸的凝重。
我没有回头。只是听着他的声音,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刺痛,还有胸腔里那颗狂跳不止、被某种全然陌生的情绪涨得生疼的心脏。尘埃落定的废墟之上,有什么东西,伴随着那断裂钢轨的巨响,在我心中轰然崩塌,又有什么东西,在弥漫的烟尘里,悄然滋生。
净水厂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钢铁生命体,终于迎来了它的心脏跳动时刻。
巨大的阀门被沉重的扳手缓缓旋开。粗大的管道深处,传来低沉而有力的水流涌动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最终汇聚成一阵沉闷的轰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核心净化塔下方那个巨大的出水口。
我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手心全是冰凉的汗。烬站在控制台的主闸旁,侧脸线条绷得很紧。他那按在闸门控制杆上的手,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准备。”他的声音通过简易的扩音器传出,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质感,却压不住底下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数不清的目光,饱含着怀疑、紧张、麻木,以及那微弱却无比顽强的希冀,如同沉重的网,笼罩在出水口上方。
他猛地压下控制杆!
“嗡——!”
管道内的轰鸣声陡然拔高,仿佛积蓄已久的力量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哗——!
一股浑浊的、裹挟着大量气泡和沉积物的黄褐色水流,如同压抑了千百年的怒龙,猛地从出水口喷涌而出!强劲的水流冲击着下方的泄流槽,激起大片浑浊的水花和泡沫,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浓烈的铁锈和淤泥的腥味。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失望的、甚至带着嘲弄意味的骚动。
“看!还是脏水!”
“白忙活了……”
“我就说……”
我死死盯着那翻腾的浊流,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不,不对!这颜色……这气味……是正常的!是管道内壁长期锈蚀和沉积物被冲刷出来的必然过程!旧王朝的启动记录里写得清清楚楚!
“别急!”我几乎是用尽全力喊了出来,声音尖利得压过了嘈杂,“看流量!看压力!这是冲洗!管道沉积物!再等等!”
我的声音淹没在更大的议论声里。许多人摇头,准备转身离开。只有烬,依旧稳稳地站在控制台前,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过仪表盘上的压力读数和水流传感器数据,没有丝毫动摇。
时间在浑浊的水流和弥漫的失望中一分一秒地爬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仿佛在某个无形的临界点被突破。
水流冲击的力度开始减弱,喷涌的势头不再那么狂暴。那令人心头发沉的黄褐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淡!浑浊的泡沫急剧减少……
哗啦啦……
水声变得清澈、悦耳起来。
如同魔法降临。翻腾的水流,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完成了它惊人的蜕变。从浑浊的泥浆黄,到浅浅的棕,再到带着微绿的透明……最后,一股晶莹剔透、在午后阳光下折射出碎钻般光芒的清泉,欢快地、源源不断地从巨大的出水口奔涌而出,注入下方新砌好的、光洁的蓄水池中!
清澈!纯净!如同大地久旱后涌出的甘霖!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整个厂区。所有的议论、嘲笑、叹息,瞬间被按下了停止键。人们脸上的麻木和失望凝固了,然后,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被一种难以置信的、巨大的震撼所取代。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仿佛看到了神迹降临。
一个站在最前排、衣衫褴褛的老妇人,颤巍巍地伸出枯枝般的手,想要去触碰那近在咫尺的清流,却又害怕惊扰了这梦境般的景象,手指停在半空,剧烈地颤抖着。浑浊的老泪,顺着她沟壑纵横的脸颊,无声地滚落。
“水……干净的水……”她哽咽着,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虔诚。
这声微弱的哽咽,像点燃了引信。
轰!
巨大的、足以掀翻厂房屋顶的欢呼声猛然爆发!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终于喷发!人们疯了!他们跳着,叫着,相互拥抱,泪流满面。有人不顾一切地冲到池边,跪倒在地,掬起一捧清澈的泉水,贪婪地灌入口中,任凭水流打湿了破烂的衣襟,脸上却绽放出孩童般纯粹而狂喜的笑容!
“水啊!干净的水!”
“成了!真的成了!”
巨大的声浪冲击着我的耳膜,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颤动。我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沸腾的、泪水和笑容交织的海洋,看着那一张张被希望瞬间点亮的脸庞,看着那阳光下闪烁着生命光泽的汩汩清泉……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鼻腔,直冲眼底。视线瞬间模糊了。喉咙被巨大的酸胀感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里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又像是被这巨大的喜悦彻底充满,只能微微颤抖着。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这清泉,洗刷了图纸上的墨迹,洗刷了无数个不眠之夜的疲惫,洗刷了牢房里的绝望……它奔流着,带着旧王朝智慧的碎片和新世界挣扎求生的渴望,冲垮了横亘在我心中的最后一道名为“复仇”的堤坝。
眼泪终于决堤,汹涌而下,滚烫地滑过脸颊。我抬起手,徒劳地想要擦拭,却怎么也擦不干。模糊的泪眼中,我下意识地在沸腾的人群里寻找那个身影。
烬依旧站在控制台旁。他没有欢呼,没有雀跃。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沸腾的人群,看着那奔涌的清泉。夕阳金色的余晖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落在他肩头那处曾被我刺穿的、此刻已深藏在制服下的旧伤上。他紧绷的唇角,终于缓缓地、缓缓地向上弯起。
那是一个笑容。
一个卸下了千斤重担、疲惫到极致、却又纯粹到极点的笑容。
他的目光,穿透欢呼的人群,穿越弥漫的水汽,精准地落在了我的脸上。隔着泪水和喧嚣,我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没有语言。不需要语言。
那一刻,净水厂巨大的轰鸣声、人群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所有的一切背景音都潮水般退去。世界仿佛只剩下那奔涌的清泉,和他眼中映出的、泪流满面的我。
旧王朝的公主荧,站在新世界的清泉边,终于找到了自己存在的、全新的意义。
净水厂流出的第一捧清泉,像一道□□,刺破了废土上笼罩已久的绝望阴霾。然而,这光并未带来长久的安宁,反而像投入干柴堆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压抑已久的、更为汹涌的黑暗。
捷报如同长了翅膀,飞向废墟的每一个角落。它带来了希望,也带来了猜忌和更深的恐惧。新政权内部,并非铁板一块。那些在废墟中崛起的、各自为政的武装头目们,那些习惯了在混乱中攫取权力和资源的“将军”们,无法容忍一个真正能凝聚人心、带来稳定秩序的核心存在。净水厂的成功,成了烬统治合法性和力量最直接的证明,也成了他们眼中最危险的信号。
叛乱的消息,最初只是如同远处传来的沉闷雷声,模糊而不真切。但很快,雷声化作了撕裂天空的闪电。
“铁砧”卡隆,控制着废墟西区最大的武器工坊和掠夺者武装,第一个扯起了反旗。他宣称净水技术是旧王朝的邪恶遗产,烬与旧朝公主勾结,意图复辟奴役。紧接着,“疤脸”索伦,盘踞在污染最严重的地下管网区、靠控制劣质水源和暴力维持统治的头目,也悍然响应。他们的军队,像两股裹挟着铁锈和血腥味的浊流,从废墟的西区和地下涌出,目标直指刚刚恢复运转的净水厂和位于其后的新政权中枢——那座由旧王宫残骸改造而成的、象征性的宫殿。
警报的尖啸声撕裂了净水厂刚刚恢复的平静。厂区内,刚刚还沉浸在喜悦中的工人们,脸上瞬间褪尽了血色,被巨大的恐慌攫住。技术员们手忙脚乱地试图关闭精密设备,工人们则惊慌失措地寻找掩体,或者盲目地奔逃。刚刚流淌出清泉的管道,此刻在混乱的脚步和撞击中发出无助的呻吟。
我正和几个核心工程师在控制室调试二级过滤参数,刺耳的警报声让我浑身一僵。透过控制室巨大的、布满加固格栅的窗户,我看到远方腾起的烟柱,听到隐约传来的、沉闷的爆炸声和密集得令人心悸的枪声。
战争。它终究还是来了。以最粗暴的方式,要将这刚刚萌芽的希望彻底碾碎。
控制室的门被猛地撞开。烬冲了进来,一身硝烟和尘土的气息。他身上的深灰色制服沾染着污迹,几处破损的地方隐约可见里面的护甲。他脸色阴沉得可怕,眼神像淬了火的刀锋,快速扫过控制室内惊慌的技术员,最终落在我身上。
“叛军两路夹击,目标是这里和宫殿。”他的声音像冰凌摩擦,又快又急,没有丝毫废话,“净水厂守不住。所有技术人员,立刻撤离!去东区备用仓库!”
“那设备……”一个老工程师声音发颤地问。
“启动应急保护程序!物理锁死核心模块!快!”烬厉声下令,不容置疑。
控制室里瞬间乱成一团。技术员们扑向控制台,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打。警报灯刺目地旋转着,映照着每一张惨白而绝望的脸。
烬大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他的手像铁钳一样有力,带着不容抗拒的决断。“你,跟我走!”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里面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只有一种冰冷的、保护性的强硬。
“去哪里?外面……”
“宫殿更危险!”他打断我,拽着我就要往外走,“那里是他们的首要目标!你必须离开!”
混乱的枪声和爆炸声似乎更近了,连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震动。控制室外传来惊恐的尖叫和奔跑声。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但另一种更强烈的冲动却猛地压倒了它。
宫殿!那里有旧王朝最后的秘库!那里面封存的,不仅仅是图纸和武器,更有王朝农业研究所留下的、经过特殊处理的、能在极端贫瘠土壤中存活的作物种子库!那是文明延续的火种!是比净水厂更根本的希望!卡隆和索伦那些疯子,一旦攻入宫殿,他们只会掠夺、破坏!那些种子,那些承载着无数代人心血的希望,将彻底湮灭!
“不!”我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量大得自己都吃惊。在他惊愕的目光中,我直视着他燃烧着怒火和焦急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决绝:“我要去宫殿!”
“你疯了?!”烬低吼,眼中瞬间布满血丝,“那里马上就要变成绞肉机!”
“秘库!”我急促地喘息着,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旧王朝的种子库!就在地宫深处!开启密码只有我知道!它们不能被毁掉!那是……那是最后的火种!”
“种子库”三个字,像一道强光劈入烬的眼中。他脸上的暴怒和焦躁瞬间凝固了,被一种巨大的震惊和急速的权衡所取代。他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穿透我的眼睛,看清我话语的真实分量。
时间在警报的尖啸和越来越近的爆炸声中飞速流逝。每一秒都意味着死亡。
终于,他眼中翻腾的怒火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压下。他猛地从腰间拔出一把造型粗犷、枪管厚重的手枪,不由分说地塞进我手里。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我浑身一颤。
“拿着!”他的声音嘶哑,带着硝烟的味道,“跟着我的卫队冲出去!他们会护送你到宫殿外围!听着,”他双手猛地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我生疼,迫使我的目光无法闪避,“进去,拿到种子库密码,然后立刻从三号密道离开!不要回头!不要管任何人!明白吗?!”
他的眼神像燃烧的烙铁,灼烧着我的灵魂。那里面没有温情,只有一种孤注一掷的信任和托付。
“明白!”我握紧了手中冰冷沉重的枪,指关节捏得发白,用力点头。
“走!”他猛地将我推向门口早已待命的、一小队全副武装的卫兵,“保护她!不惜一切代价!”
“是!君主!”卫队长嘶吼着回应。
厚重的防爆门在身后关闭,隔绝了控制室里最后的光线和烬的身影。我跟着卫队,一头扎进了外面炼狱般的景象。
天空被浓烟染成污浊的暗红色。流弹像死亡的萤火虫在空气中尖啸穿梭,不断有建筑碎片和人体残骸在爆炸的火光中飞溅。刺鼻的硝烟味、血腥味、建筑物燃烧的焦糊味混杂在一起,令人窒息。卫兵们组成紧密的防御队形,用身体和火力为我开辟道路,不断有人中弹倒下,发出凄厉的惨叫。
我紧握着那把从未使用过的手枪,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仿佛要炸开。眼前是地狱的景象,耳边是死亡的呼啸,但我只有一个念头:宫殿!秘库!种子!
凭着对旧王宫废墟刻入骨髓的熟悉,我们奇迹般地穿过了火力最密集的交战区,冲到了那座已然成为主战场的宫殿外围。宏伟的石柱上布满了弹孔和火焰燎烧的痕迹,象征着新政权的大齿轮旗帜在燃烧,摇摇欲坠。
“工程师!前面就是地宫入口!我们只能送到这里了!”卫队长满脸血污,指着前方一处被炸塌了半边的、布满藤蔓和瓦砾的隐蔽入口嘶喊,他的一条手臂无力地垂着,鲜血浸透了衣袖,“三号密道就在里面!拿到东西立刻走!快!”
“你们……”我看着他们仅剩的寥寥几人,个个带伤。
“走!”卫队长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我猛地推向那个黑暗的入口,转身带着剩下的战士,迎向了从侧面冲过来的叛军,用身体和最后的子弹为我争取时间。
“为了净水——!”他们最后的怒吼被激烈的枪声淹没。
我咬紧牙关,将眼泪逼回,转身冲入了那散发着霉味和死亡气息的黑暗地宫。
地宫深处,时间仿佛停滞了数百年。空气凝滞,弥漫着尘土和石头腐朽的冰冷气味。只有我手中应急灯射出的光束,像一把颤抖的刀,勉强劈开厚重的黑暗。光束扫过之处,是倾颓的巨大石像、断裂的廊柱、散落在地早已腐朽的华服碎片……旧王朝最后的辉煌,如今只剩下这满目疮痍的墓穴景象。
记忆在黑暗中艰难地穿行。左转,绕过断裂的“守护者”石像基座;右转,数过十三块刻着星图的地砖;前行,找到那面绘有“双日凌空”壁画的断壁……心跳声在死寂中被无限放大,每一次搏动都撞击着耳膜,提醒着我外面正在发生的惨烈厮杀。卫兵们最后的身影,烬那双烙铁般的眼睛,像幽灵般紧紧缠绕着我。
终于,光束停在了一面看似普通的石墙上。墙面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但仔细辨认,能看出其下隐约的、巨大的火焰图腾轮廓。就是这里!旧王朝最核心的秘库入口!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血腥味。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抚过冰冷粗糙的石壁。记忆深处,父王低沉而庄重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回响:“……荧儿,记住,开启的钥匙,是星辰的轨迹,是血脉的共鸣,是王朝永不熄灭的誓言……”
我的手指循着记忆中的轨迹,在布满灰尘的图腾上快速而精准地按压、滑动。特定的位置,特定的顺序,带着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本能。指尖下的岩石传来极其细微的震动,仿佛沉睡的巨兽正在苏醒。
咔哒…咔…咔哒哒……
一连串沉闷而复杂的机括运转声从石壁深处传来,如同古老的齿轮在时光的锈蚀中艰难地重新咬合。灰尘簌簌落下。巨大的火焰图腾中央,一道笔直的缝隙悄然裂开,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后面黑洞洞的入口。
一股更陈腐、更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秘库内部并不大。应急灯的光束照亮了积满灰尘的金属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一些落满灰尘的盒子:几卷用特殊油布包裹的图纸(大概是更核心的技术?),几块散发着微弱能量波动的奇异矿石样本(“星泪”矿?),还有几个小巧但坚固的金属匣子,上面刻着武器图谱的标记。
我的目光瞬间锁定在秘库最深处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一个矮小的、通体由暗沉金属铸造的柜子,造型异常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在柜门中央,镶嵌着一块巴掌大小、色泽温润的墨绿色玉石。玉石表面,蚀刻着极其繁复、如同生命脉络般的天然纹路——这就是传说中的“生命玉钥”,开启种子库的唯一凭证!
我扑过去,手指因为激动和急切而有些发僵。将玉钥小心地取下,入手冰凉沉重。玉钥背面,是一个凹陷的、结构异常复杂的锁孔。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同样由同种墨玉制成的方形凹槽,上面蚀刻着细密的刻度。
密码!开启种子库实体存储库的最终密码!
没有丝毫犹豫,我咬破指尖。鲜红的血珠渗出,带着生命的温热。我将带血的手指,用力按在墨玉凹槽中央。细微的刺痛传来。紧接着,神奇的一幕发生了!我的血液仿佛被那墨玉吸收,沿着上面蚀刻的细密刻度迅速蔓延、流淌,如同激活了沉睡的脉络。仅仅几秒钟,一个由血线构成的、不断变化的复杂符文在凹槽中清晰地显现出来!这就是最后的动态密码!它由血脉激活,只有特定的血脉才能显现,并且会在一分钟后消散重组!
时间紧迫!我立刻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烬给我的那张用于记录净水厂管道参数的防水布片(上面还残留着机油的痕迹)和一支短小的炭笔。借着应急灯的光,我屏住呼吸,用最快的速度、最清晰的笔迹,将凹槽中显现的血色符文一丝不差地誊写下来!
最后一笔落下,凹槽中的血色符文恰好开始变得模糊、消散。成功了!
我立刻将记载着密码的布片折叠好,紧紧攥在手心。目光扫过秘库里其他东西。图纸?武器?这些或许也很重要,但我一个人的力量能带走的有限。外面是战场,三号密道不知是否还畅通……种子!只有种子,才是真正的火种!
我毫不犹豫地转身,将“生命玉钥”紧紧揣进怀里,攥着那张承载着最后希望的密码布片,冲出了秘库入口。
刚冲出地宫入口,回到相对开阔的宫殿底层,外面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激烈的交火声就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将人淹没!
“她在那里!抓住她!”
一声嘶哑的咆哮从侧前方炸响!几个穿着混杂着掠夺者标志破烂皮甲、满脸凶戾的叛军士兵发现了我的身影,立刻调转枪口,嚎叫着冲了过来!子弹“啾啾”地打在旁边的石柱上,碎石飞溅!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我下意识地举起烬塞给我的手枪,手指却僵硬得不听使唤!我从未开过枪!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趴下!”
一声熟悉到骨髓里的暴喝如同惊雷般在头顶响起!
我几乎是本能地向前扑倒!
哒哒哒哒——!
密集的子弹风暴从我头顶上方横扫而过!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叛军士兵像破麻袋一样被打得倒飞出去!
我惊魂未定地抬起头。只见上方一处断裂的廊桥废墟上,烬的身影如同天神般矗立!他手中的突击步枪枪口还冒着青烟,另一只手臂无力地垂着,鲜血顺着指尖不断滴落。他显然经历了极其惨烈的战斗,脸上布满烟尘和血污,只有那双眼睛,依旧燃烧着不屈的火焰,死死地锁定着下方的叛军和我。
“烬!”我失声喊道。
“走!密道!”他一边怒吼着,一边用仅剩的、完好的手臂和肩膀抵住步枪,再次对着冲上来的叛军猛烈开火,用火力死死压制住他们,为我争取那宝贵的几秒钟!
他的身影在硝烟和爆炸的火光中忽明忽暗,像一面在狂风暴雨中猎猎作响、随时可能折断的战旗。那垂落的、流血的手臂,那孤身一人对抗潮水的背影,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我的心脏!
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时间告别!我甚至不敢再多看一眼!攥紧手心里的密码布片和怀中的玉钥,我强忍着撕裂般的痛楚,转身朝着记忆中三号密道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跌跌撞撞地冲去!身后,是烬那持续不断的、如同战鼓般的枪声,和叛军疯狂的叫骂与子弹呼啸声……
泪水模糊了视线,但我不能停下。怀中的玉钥和手心的密码,沉重得如同整个世界。它们在,火种就在。
密道入口隐藏在一尊巨大的、倒塌的骑士雕像底座下。我奋力推开掩盖的碎石和腐朽的木板,一股更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就在我即将钻入黑暗的瞬间,我忍不住,最后一次回头望向那硝烟弥漫、火光冲天的宫殿战场。
廊桥的方向,只有一片被浓烟和爆炸火焰吞噬的混乱景象。烬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巨大的、冰冷的绝望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
“不……”一个破碎的音节从喉咙里逸出。
但下一秒,更远处,叛军后方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爆炸!冲天的火球映亮了半边污浊的天空!紧接着,一阵有别于叛军混乱枪声的、更加密集而富有节奏的射击声响起,伴随着隐约的、如同怒潮般的冲锋呐喊!
援军!是新政权的援军赶到了!
一丝微弱的光,刺破了那几乎将我溺毙的绝望寒冰。我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吞噬一切的战场,猛地转身,钻入了散发着霉味和未知的黑暗密道之中。
黑暗吞噬了我。密道狭窄、低矮,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不知名生物的腐败气息。脚下是湿滑的淤泥和硌脚的碎石,头顶不时有冰冷的水滴落进衣领,激得人一阵寒颤。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在黑暗中摸索前进,唯一的光源是怀中那颗“生命玉钥”散发出的、极其微弱却稳定的墨绿色柔光,勉强勾勒出前方几尺模糊的轮廓。
身后宫殿方向的爆炸声、枪声,如同闷雷般在厚厚的土层外滚动,渐渐变得遥远而模糊,最终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狂乱的心跳和身体摩擦石壁的沙沙声。烬最后浴血奋战的身影,在脑海中反复闪现,每一次都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冰冷的窒息感。他……还活着吗?援军赶上了吗?我不敢想,却又无法不想。每一次跌倒,膝盖和手掌被尖锐的石头划破,那疼痛反而成了支撑我不至于崩溃的唯一锚点。
怀中的玉钥贴着心口,冰冷而沉重。手心里那张记录着密码的布片,早已被汗水和污泥浸透,却依旧被我用尽全身力气攥紧。它们是我背负的使命,是旧王朝留在这片废土上最后的、也是唯一的遗产,更是烬用生命为我争取的机会。不能丢!死也不能丢!
不知爬行了多久,时间在绝对的黑暗和身体的极度疲惫中失去了意义。双腿沉重得像灌满了铅,每一次抬动都伴随着肌肉撕裂般的酸痛。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意识在清醒与昏沉的边缘不断滑落。
终于,前方不再是绝对的黑暗。一丝极其微弱、带着水汽的凉风拂过脸颊。我精神一振,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前挪动。密道的尽头,是一块布满青苔、异常沉重的石板。
我用肩膀死死顶住石板,双脚蹬在湿滑的泥地上,榨干身体里最后一点力量。
“呃——啊!”
石板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被艰难地顶开一道缝隙!
清冷而新鲜的空气瞬间涌入!外面是沉沉的夜色!稀疏的星光洒下微弱的光芒,勾勒出一片荒芜的旷野轮廓。远处,是如同巨兽脊背般起伏连绵的黑暗废墟剪影。
我挣扎着从狭小的出口爬了出来,重重地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夜风带着废土特有的尘土和荒草气息,猛烈地灌入肺腑,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我贪婪地呼吸着,身体因为脱力和寒冷而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出来了。终于出来了。
我瘫软在地,仰望着废土上那亘古不变的、冷漠而璀璨的星河。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污泥和血渍。是为劫后余生?是为那些牺牲的卫兵?还是为那个消失在战火中、生死未卜的身影?
不知道。我只知道,怀中的玉钥依旧冰冷,手心里的密码布片依旧紧攥。火种还在。
我挣扎着坐起身,辨认着方向。三号密道的出口,应该在新政权控制区最东面的边缘,靠近一片被称为“锈蚀平原”的广袤荒野。这里人迹罕至,污染相对较轻,据说土壤深处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生机。
下一步去哪?哪里是安全的?我不知道。新政权的控制区在经历这场叛乱后,必然风声鹤唳。卡隆和索伦的残部也可能在流窜。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污迹,目光落在怀中那散发着微光的墨绿玉钥上。
种子库。烬提到过,种子库的实体储藏点,为了安全和保密,并不在秘库内部,而是分散隐藏在旧王朝几处极为隐秘的、具备特殊环境(低温、干燥、隔绝辐射)的农业试验基地遗址中。其中一处,似乎就在这片“锈蚀平原”的深处!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流星,骤然点亮。
烬用生命保护了开启火种的钥匙。那么,守护这火种,让它真正生根发芽,或许就是我唯一能走的路了。
我挣扎着爬起来,忍着全身的剧痛,将玉钥和密码布片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然后,朝着星光下那片广袤而未知的黑暗荒野,迈出了第一步。
风,卷起干燥的尘土,打着旋儿掠过锈红色的荒原。远处,废弃的巨大机械骨架在暮色中投下狰狞的剪影,如同史前巨兽的残骸。这就是“锈蚀平原”,名字里带着死亡的气息,却也孕育着废土上最顽强的、名为“希望”的杂草。
十年。
这个词像一块被风沙磨砺了无数遍的石头,沉重,粗糙,却也带着一种踏实的质地。
我直起酸痛的腰,眯着眼,望向天边那轮正在缓缓沉入地平线以下的巨大橘红色落日。它旁边,另一颗体积稍小、散发着清冷白光的伴日,正悄然攀升,准备接替它照亮这片沉寂的大地。双日凌空,这是废土纪元最壮丽也最寻常的天象。
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混着脸上的灰尘,留下蜿蜒的痕迹。身上是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处补丁的粗布工装,袖口和手肘处磨得油亮。脚下是一台老旧的、外壳布满锈迹和磕碰痕迹的“铁牛-3型”气动播种机。刚才那阵不祥的“咔咔”异响,就是从它那个总是出问题的分种器里传出来的。
“老伙计,又闹脾气了?”我咕哝着,声音沙哑,带着长期在野外劳作的粗粝感。熟练地卸下几颗固定螺栓,用扳手撬开分种器磨损严重的防护盖。一股混杂着机油和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果然,负责均匀分拨种子的几个金属拨片,又有一个因为过度磨损而卡死了。
我叹了口气,从腰间挂着的、同样饱经风霜的工具包里翻找着备用件。指尖划过冰冷的金属零件,带着一种十年如一日的熟稔。这双手,早已不复当年的纤细白皙。指关节粗大,掌心布满了厚厚的老茧,还有几道被工具或荆棘划破后留下的浅色疤痕。它们属于一个在废土上讨生活的女人,一个与土地和机械打交道的“播种者”,而不是什么旧王朝的公主。
远处,一片新翻垦的、散发着泥土腥气的田垄尽头,已经能看到星星点点的、顽强钻出地表的嫩绿。那是上一批播下的“磐石麦”——一种经过旧王朝农业研究所无数次改良、能在中度污染土壤中存活并稳定产出的宝贵作物。看着那抹绿色,疲惫的身体里总会涌起一丝微弱的暖流。
我蹲在播种机旁,专注地修理着那个闹别扭的分种器。夕阳最后的余晖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身后那片刚刚耕耘好的、等待播种的广袤土地上。风卷起干燥的尘土,掠过荒原,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就在这时,一种极其细微的、有别于风声的震动感,从脚底传来。
我动作一顿,警惕地抬起头,手不自觉地摸向了放在旁边播种机座位下的那把老式□□——荒野上讨生活,必要的防备是刻在骨子里的。
地平线的方向,夕阳沉落的巨大阴影边缘,一个黑点正由远及近。不是常见的、喷吐着黑烟的掠夺者改装车,也不是荒野猎人那颠簸的履带摩托。那轮廓……是一辆线条冷硬、涂着深灰色哑光漆的轻型全地形车,行驶得异常平稳,几乎没什么噪音。
新政权的人?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握紧了枪柄。十年了,我一直小心翼翼地隐藏在这片相对偏远的平原深处,像一个真正的荒野遗民。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子?那场叛乱之后……他……?
全地形车在距离我大约二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扬起的细微尘土在双日交替的光线下缓缓沉降。车门打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下来。
风沙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用料考究的深灰色制服,样式比十年前更简洁利落,肩章上的齿轮徽记在暮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脸上少了几分当年的锐利锋芒,多了些风霜刻下的沉稳痕迹,下颌线依旧清晰如刀削。那双眼睛,穿过渐渐稀薄的暮色和扬起的尘土,如同穿越了十年的时光洪流,精准地、沉沉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旷野的风声、远处机械残骸的呜咽、甚至我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世界缩小到只剩下那个站在车旁的身影,以及他眼中倒映出的、那个蹲在破旧播种机旁、满手油污、一脸尘土的女人。
烬。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狠狠劈进我的脑海,震得我一片空白。千头万绪,十年的颠沛流离、荒野求生、小心翼翼的隐藏、午夜梦回时的刻骨画面……所有的一切,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轰然炸开,又瞬间归于一种近乎真空的死寂。
我僵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个磨损的金属拨片,冰冷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全身。想说话,喉咙却像是被荒野的尘土彻底堵死,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撞击着,擂鼓般的声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迈开步子,朝我走来。步伐沉稳有力,踏在松软的红土地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紧绷到极致的心弦上。他走得很慢,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脸,那眼神复杂得如同这废土上变幻莫测的天空,有审视,有探寻,有难以言喻的沉重,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被深深压抑的东西?
十步。五步。三步。
他在距离我大约一米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我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传来的、一种混合着高级机油、洁净布料和淡淡硝烟(或许是幻觉?)的、久违而又陌生的气息。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将他半边脸庞染成温暖的橘红,另一半则隐没在伴日升起的清冷白光带来的阴影里。
他沉默着。那双深邃的眼睛,如同探照灯般扫过我沾满油污和泥土的工装,扫过我粗糙开裂的手,扫过我身后那台老旧的“铁牛-3型”,最终,落在我脚边那片刚刚冒出头、在晚风中微微摇曳的“磐石麦”嫩苗上。他的目光在那抹绿色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手。手里拿着一卷东西。
不是武器。不是文件。那材质……是经过特殊处理的、坚韧的工程绘图纸。纸张的边缘已经磨损泛黄,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
他将图纸在我面前缓缓展开。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意味。
图纸上的线条清晰而复杂,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数据。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净水厂!是十年前,在那间冰冷的牢房里,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由我的笔和他的批注共同构建的蓝图!是那座最终流淌出清泉、却又在战火中化为焦点的钢铁生命体的核心图纸!图纸的标题栏上,赫然用加粗的字体写着:“中央净水厂二期扩建工程总图(初稿)”。
纸张在旷野的风中微微颤抖,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的目光从图纸上抬起,再次落回我的脸上。声音低沉平稳,如同荒原深处传来的磐石之音,穿过十年的风沙与硝烟,清晰地抵达我的耳畔:
“工程师荧,”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像蕴含着整个废土的重量,“净水厂二期,需要你的签名。”
风,似乎在这一刻骤然加大了。
“工程师荧。”
这个称呼,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我早已冻结的心湖里激起了剧烈的、无声的震荡。十年了。荧。我的名字。不是“旧朝的余孽”,不是“公主殿下”,不是“喂”……是“工程师荧”。
他记得。他不仅记得,他还这样叫我。
我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他展开的那张图纸上。那熟悉的线条,那熟悉的标注风格,那每一个曾经耗费我们无数心血的细节……右下角,那片留白处……十年前,在昏暗牢房的灯光下,在无数次的争论和妥协后,我曾在那里签下过什么……
我的手指,仿佛拥有了自己的意志,带着轻微的颤抖,缓缓抬起,指向图纸右下角那个位置。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泛黄的纸张。
“你……”喉咙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好不容易才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你早知道……我的名字?”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带着荒野的风霜和难以置信的颤抖。
烬的目光,顺着我颤抖的指尖,落在那图纸的右下角。那里,除了岁月留下的泛黄痕迹,空空如也。但他仿佛看到了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里,翻涌起复杂难辨的情绪。他缓缓抬起眼,目光越过我的肩膀,投向我的身后,投向那片广袤的、在双日交替光芒下呈现出奇异瑰丽色彩的荒野。
一抹极淡、却无比清晰的弧度,终于在他那线条冷硬的唇角,缓缓漾开。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带着十年风霜沉淀下来的重量,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温柔的光芒。
他抬手指向远方。
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暮色四合的天幕下,在锈蚀平原那无垠的、曾经象征着死亡的红褐色大地上,一片浩瀚的金色浪潮,正随着旷野的风,温柔地起伏、涌动。
那是麦浪。
是连绵不绝、望不到边际的、沉甸甸的“磐石麦”麦浪!饱满的麦穗低垂着,在夕阳的余晖和伴月清冷的辉光共同照耀下,折射出金子般温润而坚韧的光芒。风掠过麦田,卷起层层叠叠的涟漪,发出沙沙的、如同大地低语般的声响。
烬的声音,和着那麦浪的低语,低沉而清晰地传来,每一个字都像饱满的麦粒,沉甸甸地落在这片重生的大地上:
“每一株麦穗,”他顿了顿,目光转回我的脸上,那里面映着金色的麦浪,也映着一个小小的、满身尘土的我,“都知道公主为它们弯过腰。”
风,在这一刻,温柔地拂过旷野,拂过那金色的海洋,也拂过我满是泪痕、却终于不再冰冷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