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洋褶皱期》Jean悠然

84、自省 可是，对武

　　出了这件事情后，汪晨当然不会天真地期待武亦琛在短时间内还会再来找她。他离去时眼中彻底碎裂的光芒和那句“不能接受一个女人因为肯定会分开才和我在一起”，像一根冰冷的针，扎透了所有虚假的温存。
　　但以她对他近十年纠缠的了解，武亦琛或许会愤怒、会失望、会受伤，却未必会就此甘心，真正与她一刀两断，彻底退出她的生活。他的执着里，带着一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强，甚至偏执。
　　那天晚上，她心神恍惚地回到Z市自己家中。母亲对于她的突然归来很是惊讶，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空荡荡的眼神，担忧地问东问西。汪晨只觉得疲惫不堪，无力解释，只含糊地搪塞道，是临时回来办点事情，周日晚上就回G市，让她不用担心。
　　母亲虽然疑惑，但看她一副拒人千里的疲惫模样，终究没再多问，只是默默给她热了杯牛奶。
　　然而，那一晚，汪晨意料之中地失眠了。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过往的碎片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冲击着她混乱的思绪。她回想起从十九岁开始，和武亦琛这场断断续续、纠缠不清的缘分。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最开始，其实对武亦琛的心思是有所察觉的。那次大一同学会后，他莫名其妙地非要和她同路；而后他又一次顺路来到G大，以笨拙的借口要求她做向导。面对这么一个家世优越、长相英俊、举止看似得体的对象，从来没有和异性有过深度接触的汪晨，心里是悸动的，甚至带着几分隐秘的虚荣和期待。她的确是在隐隐期盼着他能给出一个明确的交往请求。
　　但是，期待一次次落空。当他们顺理成章地牵手、拥抱、接吻，甚至最后突破了最后一道防线后，武亦琛依旧没有提及任何关于男女朋友的确认话语。
　　她的心，在那一次次的沉默和回避中，渐渐凉了半截。
　　记得那时宿舍夜谈，姐妹们也会聊起学院里的风流韵事和八卦。当乔杉神秘兮兮地说起院里一个平日里看起来道貌岸然、颇有才华的学长，如何欺瞒哄骗了一个大一的小学妹，上床之后便提起裤子不认账，玩起了消失时，整个宿舍都充满了义愤填膺的谴责声。
　　只有汪晨，在一片喧闹中，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问出了一个困扰她已久的问题：“所以上床这件事，在男人眼中，其实并不等于关系的正式确立，是吗？”
　　“当然不等于！”谷谷当时就斩钉截铁地否认，语气带着过来人的笃定，“正常、健康的恋爱关系，当然是从清清楚楚的告白和双方明确的同意开始的！任何不清不楚、模棱两可的开始，大概率只会换来不清不楚、被人轻贱的结束！”
　　“那难道就没有默认这种选项吗？”
　　白念当时嗤笑一声，一针见血地戳破了她的幻想：“连一句‘请你做我女朋友’的告白都需要女方去默认的男人，你还指望他能对你有什么真正的责任和担当？不过是打着恋爱的幌子，行占便宜之实罢了。”
　　这些话，像一根根刺，精准地扎在了她当时隐秘的担忧和羞耻上。整个大三上学期，她都陷于巨大的自我怀疑和拉扯中。一方面是武亦琛时不时的出现带来的短暂快乐和悸动，另一方面是对他模糊态度日益加深的质疑和不安。
　　长达半年的纠结和内耗后，汪晨终于用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方式想清楚了：既然自己本身也没有滥交的打算，而武亦琛无论从硬件条件还是床上带给她的体验来说，都算是个不错的情人，那不如就放下对名分的执念，一切但求开心就好。
　　于是，她开始刻意淡化对关系的定义，当有零星的追求者试探性地问她是否有男朋友时，她也能非常坦然甚至带点解脱般地否定。
　　她甚至尝试像其他女生一样，接受一些看上去不错的男生的约会邀请，吃饭、看电影。但每次她都感觉兴致缺缺，心神不宁。她心里很清楚，这种提不起劲来的根源，还是因为自己心里装着那个不肯给这段关系明确定义、却又阴魂不散的武亦琛。
　　可是，对武亦琛的感情，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再次悄然发生变化的呢？
　　汪晨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回在波士顿那个混乱又荒唐的夜晚。具体的细节已经模糊，但徐微中身上那种冷冽又灼热的气息，他怀抱的温度，他当时看似冷静克制却又暗流汹涌的眼神，在此刻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却变得分外清晰，甚至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她知道，以徐微中的外形、能力和地位，当然有足够的资本让女人对他产生好感。但她一直不确定，自己对他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和悸动，究竟是因为感激他在她最崩溃时的帮助，还是仅仅因为太久没有解决生理需求而产生的一种短暂的、虚假的依恋错觉。
　　直到她回了国，和武亦琛重新接上线，继续着这种她早已习惯的、建立在□□欢愉基础上的厮混。
　　这一年多来，武亦琛提供的身体上的滋润和陪伴，当然在很大程度上缓解了她的孤独和压力，让她感到某种程度的轻松和愉悦。但这种轻松和愉悦，如同建立在沙地上的堡垒，在徐微中再次出现的那一刻，便轻而易举地、无声无息地开始崩塌。
　　这半年来，汪晨当然清晰地注意到了自己内心的变化。虽然她依旧会赴武亦琛的约，依旧会和他上床，但她出神的次数越来越多，身体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抗拒和敷衍也越来越多，拒绝他邀约的借口也变得越来越频繁。
　　武亦琛那么敏锐的人，当然也注意到了她的变化和疏离。每次质问，她都只能用“忙”、“累”、“压力大”这些苍白的理由来敷衍过去。但当她深夜独自面对真实的自己时，她不得不坦然承认，这一切的变化，源头几乎都指向同一个人：徐微中。
　　他的再次出现，他那句“我让你挑”，他那种不顾一切的执着和看穿她本质的犀利，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彻底搅乱了她试图维持的平静。
　　她当然不会厚颜无耻地立刻跑去对武亦琛说分手，然后急不可待地投向徐微中的怀抱。但是，面对如今这一团乱麻、复杂难解的思绪和情感纠葛，汪晨实在没有办法，像武亦琛所期望的那样，戴上那枚戒指，心无旁骛地和他谈论婚嫁，走入一段她内心深处早已认定没有结果的婚姻。
　　她想，下一次，等武亦琛怒气消了些，再次找她的时候，她需要和他认真地、彻底地谈一谈。最好能争取一段时间，让彼此都冷静一下，让她能真正想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但是，生活总是充满意外的惊喜。
　　她没有想到，还没等来武亦琛的消息，另一个人的电话，却抢先一步，打破了这短暂又煎熬的平静。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汪晨迟疑地接起，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一个她意想不到、却同样让她心头一紧的声音。
　　齐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