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洋褶皱期》Jean悠然

53、危险

　　“豁免权？”汪晨像是被这个词烫伤了，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徐微中话语里那种不自觉流露的救赎者姿态，以及那句刺耳的不吃亏论，瞬间撕裂了她试图用身体热度强行掩盖的、早已深入骨髓的冰冷孤独感，更尖锐地勾起了出国前与谷谷那场关于“男人永远不吃亏”的、令人窒息的理论讨论。羞耻和愤怒猛地冲上头顶。
　　“没人能消除谁的孤独！你也当不了谁的救世主！”她猛地掀开被子，赤着脚跳下床，几步冲到卧室门口，一把拉开了房门，冰冷的空气瞬间灌入。她背对着他，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一丝回旋余地，“现在，请你离开。我不需要救世主。”
　　徐微中完全僵在了床边，巨大的错愕和一种被误解至深的钝痛席卷了他。他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翻脸无情，更无法接受她冷酷地将两人关系死死钉在□□层面的宣言。
　　他几乎是踉跄着下床，几步冲到她身后，伸出手臂试图从背后抱住她，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和恳求：“汪晨，我从来没想过要当什么救世主！孤独是人生的常态，我知道！但两个人在一起，至少能生出一点勇气去面对它，不是吗？”
　　汪晨猛地挣脱他的手臂，倏然转过身，脸上是彻底的冰冷和疏离：“所以，我现在不就是在面对它吗？用我自己的方式。”她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他，“徐微中，我不想和你发展什么恋爱关系。如果我说，我只想和你有□□的联系，你同不同意？”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徐微中头上。他彻底僵在原地，瞳孔因震惊而放大，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巨大的荒谬感和深切的悲哀攫住了他。
　　许久，他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嘶哑，仿佛从牙齿缝里艰难地、一字一顿地挤出来：“你简直是疯了！”
　　汪晨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侧身让开门口：“既然如此，那么请你离开。”
　　他看着她站在门口冰冷的侧影，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再说。他沉默地、动作有些仓促地整理好自己凌乱的衣物，拉开门，第一次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走廊的声控灯。汪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站了足有半分钟，才拖着脚步走回卧室。她没有开灯，径直扑倒在床上，脸深深埋进还残留着混乱气息的枕头里。黑暗中，心口那股闷闷的、酸涩的钝痛感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清晰，最终化为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布料。
　　不知过了多久，她坐起身，摸出手机。
　　时间在黑暗中模糊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只剩下空茫的疲惫和一种尖锐的心酸。她慢慢坐起身，在黑暗中摸索到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刺得她眯了眯眼。她点开徐微中的名字，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异常迅速地、一个接一个地删掉了他的所有联系方式。最后，在短信界面，她输入了那句早已在心里盘旋过无数次的话：我不想再见到你。
　　发送键被用力按下的瞬间，她像被彻底抽空了所有力气，手机从手中滑落，跌在凌乱的床单上。
　　终于，亲手斩断了。
　　如同一个冰冷的计划被执行完毕。然而，预期的如释重负并未降临，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加深不见底的空茫和那无法遏止、深入骨髓的心酸。她蜷缩起身体，用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冰冷的膝盖。
　　徐微中，这个名字在她脑海里纠缠成一团乱麻。
　　她无法否认自己早已被他吸引，无论是他出众的外表、沉稳的气质，还是那些关键时刻伸出的援手。但正是这些援手，让她陷入了更深的恐慌。
　　波士顿那场失控的一夜情，像一道难以愈合的裂痕。他工作上的提携，这次回国为她打点一切的周全,这一切叠加在一起，在她眼中，与那些sugar daddy的模式何其相似。唯一的、也是最具迷惑性的区别，或许只是徐微中本人足够年轻英俊，姿态也足够真诚，像一个真正的、热烈的追求者。
　　但这恰恰让他显得更加危险。
　　她当初拒绝了那些明码标价的资助，如果现在，在坦然接受了徐微中如此多、如此重的恩惠之后，又和他陷入情感甚至□□的纠缠，那她成什么了？用身体和关系来偿还人情？
　　她受不了这样的自我审视。
　　所以，在飞机降落在纽约的那一刻，一个念头就清晰起来：离开。离开这个环境，离开这个让她永远无法摆脱受助者身份标签的人。
　　Sam收到她的邮件时显然非常意外：“Chen，发生什么事了？回国发展当然可以，但为什么非要离职？我们在G市有分公司，我可以帮你申请内部调动，这比你在国内重新开始要顺利得多。”
　　汪晨沉默了片刻，接受了这个折中的方案。
　　“好，那就麻烦你帮我申请调动吧。”但她紧接着，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恳求，“Sam，请不要把这件事告诉Ivan。”
　　Sam镜片后的目光透出探究，显然对她和徐微中之间复杂的关系有所察觉，但他最终只是点点头：“当然，我尊重员工的个人决定和隐私。我不是多嘴的人。”
　　回国,这个决定看似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实则充满了冲动，尤其在她意外遇见武亦琛之后。
　　汪晨有一个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习惯：她总是不自觉地、过度美化那条未曾踏足的人生路径。即便现在纽约的生活在旁人眼中光鲜亮丽，可当她手中握有了选择的权力，那个尘封已久的念头便如野草般疯长出来。如果当初毕业就回国，她和武亦琛，会是什么光景？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在距离和时间的滤镜下，似乎蒙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她将这种冲动和盘托出，告诉了白念。
　　“你简直是疯了！”白念在电话那头惊呼，那震惊的语气和几个月前徐微中的那句“你简直是疯了”如出一辙。
　　“汪晨，你这纯粹是在刻舟求剑！非要去验证一条没走过的路，有什么意义？”
　　白念的质问尖锐而清醒，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但汪晨心底那股执拗的劲头却被激了起来。
　　“那就试试吧。”她听见自己固执的声音，“至少我还有后悔的资本，不是吗？”
　　是的，她握在手里的H1B签证，就是她最大的退路。内心深处的那个声音越来越响，带着蛊惑：回去吧，回去亲眼看看，哪怕只是为了彻底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