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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蛊惑 “哦?”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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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季的浪潮席卷而来,宿舍楼里到处都是打包纸箱、旧书和临别前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汪晨宿舍四个人里,只有她因为五年制的城市规划专业,还能在这片离别的喧嚣中多停留一年。临别前的午后,四个女孩约在小北门一家川味火锅店,仿佛要用最后一顿滚烫,抵抗即将到来的各奔东西。
冷气开得很足,红油锅却翻得热烈。狭小隔间里,锅气、蒜泥、芝麻酱和冰柠檬水的气味混在一起,熏得人鼻尖发热。
乔杉用长筷搅着碗里的麻酱,语气夸张:“羡慕念念马上飞波士顿,拥抱资本主义学术殿堂;更羡慕谷谷和白哥能在 G 市就地筑起甜蜜爱巢,开启人生副本。”
她故意把“爱巢”两个字咬得很重,换来谷谷一个飞来的白眼。
“你少来,我那叫合租,省房租!”
“哦,和男朋友合租,简称爱巢。”乔杉慢吞吞地补刀。
白念坐在对面,正在菌汤锅里捞金针菇,闻言只是笑。她笑起来温温柔柔的,眼神却永远像什么都看得明白。
汪晨正把一片毛肚按进红汤里,七上八下地涮着。
乔杉忽然用筷尖戳了戳她面前那碟只放了醋和一点蒜末的清汤蘸料。
“最羡慕的还是晨晨啊,还能在象牙塔里再苟一年,逃避社会毒打。只有我——”她拖长声音,带着一点自嘲的悲壮,“要踏上 gap year 的流放之路。”
谷谷往菌汤锅里下土豆片:“想好去哪流放了吗?总得有个方向吧。”
乔杉的筷尖在蘸料碟里画着一个个越来越小的圈,油脂在碟底慢慢晕开:“只要不在波士顿,哪里都行。南极考察站都行。”
白念捞牛肉丸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她:“至于躲我躲这么远?当年管邵宁一声不吭飞波士顿的时候,也没见你连夜去炸机场。”
玻璃杯轻轻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乔杉盯着杯子里慢慢融化的冰块。雾气浮上镜片,模糊了她的眼睛。
“说到底,我和他是一类人。”她的声音透过蒸汽传来,冷静得近乎残忍,“当爱情明晃晃挡在所谓前途面前的时候,舍弃爱情,才是最理智、最理所当然的选择。”
汪晨涮毛肚的手停了停。她想起大二那个夏天,乔杉面无表情地剪碎一件崭新的情侣卫衣。剪刀划过棉布,咔嚓,咔嚓,最后一下失了准头,刀尖划破了她自己的指尖。那时候她们谁都没敢劝。现在乔杉已经能平静地把南极科考项目填进 gap year 计划表里。
时间确实是很厉害的东西。它不一定能治好什么,但至少能把鲜血漂成旧痕。
锅底同时沸起来,红汤白汤翻滚,蒸汽隔开四个人的脸。
就在这时,隔壁桌一阵喧闹。谷谷男友白哥的宿舍结账离开,物理系的范奇志走在最后。临出门前,他像是无意,又像是十分有意地,将手里卷着的一本诗集朝她们这桌晃了晃,封面上的烫金书名在灯下闪了一下。
乔杉眼疾手快夹起一片毛肚,蘸了蘸香油蒜泥,望着范奇志离开的背影,语气瞬间恢复促狭:“啧啧,看看,革命的火种还没燎原,就被你这盆冰水浇灭了。”
白念被勾起兴趣,隔着蒸腾的热气看向汪晨:“说真的,奇志兄哪里不好?物理系稳居前三的学霸,还能写一手漂亮的十四行诗,妥妥的文武全才啊!怎么就入不了你的法眼?”
汪晨把几块冻豆腐下进菌汤里,看着它们沉下去,又慢慢浮起来。她头也没抬,语气平静:“他非要把薛定谔方程叠加态的不确定性,和徐志摩扯上量子纠缠关系,美其名曰科学与艺术的终极浪漫。我脑细胞实在不够烧,CPU过热警告。”
谷谷笑得筷子都差点掉进锅里。
其实范奇志第一次放话要追汪晨,是大一帮她们寝室搬行李那天。
那天太阳刺眼,他扛着测绘仪上楼,站在图书馆恢弘的穹顶下,用一种咏叹调般的语气对汪晨说:“汪晨,你知道吗?你就是我的物理缪斯,我的灵感源泉。”
那过于戏剧化的表白方式,吓得汪晨手一抖,差点把肩上扛着的昂贵测绘仪砸在自己脚背上。
后来谷谷举着艺术展门票杀回寝室,拍在她桌上,恶狠狠地威胁:“你再不去听他扯量子力学抒情,我就物理超度你。”
展厅里,范奇志站在一幅抽象画前,把麦克斯韦方程组和人体雕塑联姻。汪晨听到第五个隐喻时,终于问他:“你每天几点睡觉?”
范奇志茫然:“啊?”
“又搞科研又写诗,不熬通宵吗?”
那晚物理系男生宿舍传来哀嚎:“对牛弹琴!简直对牛弹琴!”
谷谷复述这段时,白念一口酸梅汤全喷在专业书上。乔杉正在保养她那把地质锤,闻言停下动作,用锤尖指向汪晨,一本正经地说:“下次他再说什么缪斯,你就告诉他,缪斯女神只接收用数学公式推导出来的量子情书,不收十四行诗的糖衣炮弹。”
六月底的湿热黏在汪晨后颈。GMAT 词汇书被风扇吹得簌簌翻页,桌角的手机再一次震动起来。汪晨终于扯下缠在保温杯上的有线耳机,起身走到宿舍楼外。
夜里的台阶还残留着白天的热气。蚊虫聚成一团团低飞的雾,她刚按下接听键,小腿就被叮了几个包。
视频接通。屏幕里,武亦琛的侧脸被笔记本冷光镀了一层蓝。他坐在 Z 市家中那间宽敞书房里,身后是一整面书架,摆满厚重的书和精致模型。
这个夏天,汪晨还在为 GMAT 词汇和逻辑题焦头烂额,前途悬在半空;而武亦琛那张 H 大毕业证书,早已被妥帖地锁进 Z 市家中厚重的保险柜里,成为他人生履历上一枚闪亮徽章。
“我八月底飞纽约。”他说。
背景里有机械键盘清脆的敲击声,和宿舍楼外聒噪的蝉鸣混在一起。
“你什么时候回 Z 市?” 他的目光还停在电脑屏幕上,像只是随口一问。
汪晨低头松开缠在指尖的耳机线,又烦躁地绕回去。塑料线勒得指尖微微发白:“大概两三周后吧。”
键盘声停了。武亦琛转过脸,正对镜头。屏幕冷光把他的脸切成明暗分明的两半,他的目光却很直:“早点回来。”
不是商量,更像要求。
“早回去也没意义。”
汪晨用鞋尖碾着台阶上一只吸饱了血、飞不动的蚊子,瓷砖上拖出一道暗红的痕。这个动作带着一丝泄愤的意味。
她想起去年圣诞节在H市酒店的行政套房里,这人也是这样,在书桌前处理邮件,毫无预兆地停下敲键盘的手,转身就把窝在沙发里看书的她拽过去,不由分说地压进宽大的真皮办公椅里。
记忆和屏幕里那张脸重叠,她心头一阵烦乱。
武亦琛低低笑了一声:“汪同学这是在怕我?”
就在这时,楼道里的感应灯忽然熄灭。黑暗漫过台阶转角,手机屏幕成了唯一的光源,幽幽地映亮汪晨的脸,也映亮屏幕上武亦琛解开了最上面两颗纽扣的衬衫领口,露出一小段线条清晰的锁骨。
汪晨屏住呼吸。
嗒——
感应灯又亮了。
她别开脸,视线仓促地投向墙角剥落的墙皮上,声音带着点恼羞成怒的咕哝:“你每次这样笑……”
屏幕里,武亦琛似乎在调整手机支架。空调风掀起他敞开的衬衫领口。
她有点恼羞成怒地补完后半句:“分明就是在施展美男计,故意蛊惑我。”
武亦琛停住动作,他脸上的笑意不但没收,反而更深。眼底闪过一点愉悦,像听见了什么极有趣的事:“哦?”他拖长语调,“我倒是不知道,自己居然还有能施展美男计的资本”
汪晨抿紧唇,远处毕业生摔碎啤酒瓶的动静恰好掩住她的那声叹息。
他当然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