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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微光 她这才后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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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程的高铁在狂风里穿行,车身不时晃一下,轮轨撞击声沉闷地砸进车厢。
汪晨蜷在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窗外已经看不清海,也看不清防浪堤,雨幕连成灰白色的一片,狠狠冲刷着车窗,把整个世界隔在外面。
手机屏幕亮起,是母亲又一次发来的消息:到哪了?安全吗?
汪晨盯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回复。指尖无意识地刮着手背上干掉的防晒霜结块。那是下午在港口,被武亦琛扣住手腕时蹭上去的,此刻摸起来粗糙得像一小片砂纸。
两年了。
七百多个日夜,像一条无形的绳索,在G市和H市之间反复撕扯、拉锯。他们分享过最隐秘的喘息,交换过最滚烫的体温,却在每一次潮汐退去后,心照不宣地避开所有关于关系的定义。
汪晨闭上眼,记忆不受控制地回溯。她甚至能清晰地记起第一次时,M市那个酒店老旧空调外机在窗外单调滴落的水声,规律得如同某种无情的倒计时,敲打在她混乱的心跳上。
她无法对自己撒谎。
□□的欢愉,远比她想象中更令人沉沦。尤其是对象是武亦琛的时候。
后座婴儿忽然哭起来,尖细的哭声撕开她混乱的回忆。汪晨皱了皱眉,一把拉起卫衣帽子,将大半张脸都罩进去。
昏暗的车窗玻璃映出她模糊的影子。嘴唇还带着下午港口那个吻留下的轻微红肿,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目。
她看着玻璃里的自己,几乎无声地说:“足够了啊。”
声音很快被轮轨声吞没。
她提醒自己,既然享受了□□的欢愉,就只在乎眼前的快乐吧,别奢望更多了。
车厢里冷气很重,卫衣帽子里却还残留着武亦琛身上的味道。青柠须后水,阳光晒过的棉质 T 恤,还有港口咸湿的风。它们固执地混在消毒水、汗味和速食盒饭的气味里,让她避无可避。
汪晨闭上眼,想把那些气味和声音都压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旁有人轻轻动了一下。
她没有睁眼,只感觉对面座位上的人似乎站起身,行李箱滚轮在过道里发出很轻的声响。列车到站的提示音混在雨声里,模糊不清。
片刻后,有什么东西被放在她膝上。
汪晨睁开眼。
是一方折得整齐的手帕,压在她的手机旁边。
她怔了怔,下意识抬头去看,过道里只剩一道高瘦的背影,已经随着下车的人流走远。
假期结束后,汪晨回到 G 市,开始在 G 市商业银行市场部实习。
生活被塞进刻板的格子间和密密麻麻的数据表里。她每天对着外汇牌价、客户流水和会议纪要,把自己从城市规划的图纸里,一点一点挪进一个完全陌生的金融世界。
某个沉闷的周四下午,同组的刘爽敲了敲她的隔板:“小汪,等会儿我要去 MS 资本,要不要一起?”
汪晨正在整理外汇牌价表,手指一顿。
“我?” 汪晨有些意外。
“我第一次独立去见这种级别的客户。”刘爽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点恳求,“你就当帮我压个阵,壮壮胆。”
汪晨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色西装。新买的,廉价,袖口还留着明显的熨烫折痕,硬邦邦地硌着手腕。她胸前的工牌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拧成了麻花,怎么拨都不太服帖。
她沉默了两秒,把表格保存。
“好。”
MS 资本的前台铺着镜面大理石,冷气开得很足。汪晨一走进去,就觉得后背紧了一下。
前台秘书妆容精致,目光从刘爽剪裁合体的衬衫和 A 字裙上滑过,又落到汪晨那套标准制式却难掩质感单薄的黑西装上。那目光停顿得很短,职业化到几乎挑不出错,却足够让汪晨意识到自己和这个空间之间的距离。
“徐总临时延长了一个电话会议,请稍等。”
秘书将两杯温水放到会议桌上,语气甜美,温度很低。
刘爽拿出真皮记事本和鎏金钢笔,低头翻会议纪要。汪晨则打开银行统一配发的仿皮笔记本,首页还粘着半张没撕干净的便利贴,字迹潦草。
等待持续了十五分钟。
会议室门被轻轻叩响,秘书站在门口:“刘经理,徐总那边结束了,方便移步他办公室单独聊聊吗?”
她的目光掠过汪晨,停了半秒:“这位同事可以在这里稍作休息。茶歇区有咖啡和点心。”
刘爽有些歉意地看了汪晨一眼。汪晨摇摇头,示意她没事。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等待变得漫长而无意义。汪晨索性拿出资料,把当天的汇率变动分析整理完。做完这一切,她才起身,准备去洗手间整理一下头发和拧巴的工牌。
MS 资本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吞得干干净净。转角处,一盆高大的散尾葵伸展着叶片,叶尖轻轻擦过她浆洗得过分挺括的肩头。
还没走到洗手间门口,隔间门板后先飘出一阵香水味,随后是两个女声。
“Amanda 上周送的袖扣还在徐总抽屉里吃灰呢。”
“要我说啊,Ivan 这种男人就该配个 AI 秘书……”
指甲敲击化妆镜的声音清脆地响了一下,像是提醒。
汪晨下意识后退,想避开这场尴尬的私语,鞋跟却卡进地毯接缝里。她踉跄了一下,正要稳住身形,手肘忽然被人扶住。
“小心。”
一股清冽的雪松气息靠近。
汪晨惊魂未定地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枚银灰色袖扣,暗纹在灯光下流动。再往上,是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线条利落的下颌,高挺的鼻梁,以及一双过分平静的眼睛。
男人松开手,扶正因为碰撞而微微歪斜的领带夹。
“实习生?”他问。
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洗手间门在这时打开,刚才还在八卦的两位女职员走出来,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徐总。”
汪晨心口猛地一跳。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把眼前这个男人,和刘爽口中那位难以捉摸的“徐总”对应起来。
MS 资本 Director,徐微中。
徐微中的目光从她左胸前别得有些歪的工牌上掠过,停了不到一秒。
汪晨忽然有点后悔没在会议室多待两分钟。
然而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唇角极轻地向上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冷峻的面部线条因为这个表情而奇异地生动起来。
“刘经理在车库电梯口等你。”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她刚才提到,你关于外汇管制时间差套利空间的分析,视角很独特。”
出租车卡在晚高峰里,寸步难行。
刘爽靠在车窗上,声音闷闷的:“完了,这事八成要黄。”
她翻着笔记本,上面有徐微中用电子笔签下的名字缩写。字母收尾锐利,像能划破纸页。
汪晨把工牌塞回西装内袋,示意她继续说。
“他两句话就拆穿了我们的套利模型。” 刘爽模仿着徐微中当时用指关节轻叩桌面的节奏和力度,“‘贵行的核心优势,仅限于利用跨境汇差?’这不就是变相说我们方案没技术含量,纯靠钻空子吗?”
车载广播里,播音员正在播报离岸人民币汇率的异常波动。汪晨盯着计价器上跳动的红色数字,沉默了几秒。
“也许他真正需要的不是套利。”她试探着开口,“而是结构性对冲方案。比如借助 NDF,对冲他们海外投资的汇率风险敞口。”
刘爽立刻摇头:“难。总行去年就叫停了这类高风险自营衍生品业务。上周合规部刚开除了一个私下帮客户做货币掉期的交易员,杀鸡儆猴呢。”
车窗外,摩天大楼的 LED 屏正轮播财经新闻。画面切换,恰好是 MS 资本高管访谈。
屏幕上的徐微中从容地回答问题。镜头捕捉到他一个无意识的动作,他抬手,极其精准地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露出一道分毫不差的白色衬衫边。
汪晨忽然想起洗手间门口那一幕。他扶住她时,深灰西装袖管下,也露出半厘米洁白的衬衫袖口,分毫不差。
她终于理解了那句“AI 秘书”。
像徐微中这样的男人,确实不太像需要人照顾。
他更像是永远提前完成校准,永远不会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露出任何不合时宜的狼狈。
一种难以言喻的距离感,无声地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