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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扣 第一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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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环寒风
腿上盖的薄被其实还有点温度,可是坐起的姿势实在让它遮掩不了上身。南霁舒不是故意摸那硬邦邦的手骨的,只是思考时会习惯动作地扶着臂,可那层皮下面再无他物,只有将就地捏着,希冀从那里面能散出几分热度,对抗从头顶数尺之上的破洞不断吹进来的寒风。
阴冷无情,吹冻了人便无情离去,绝无留恋,也不管留下的是生是死。
南霁舒心想,这世上在没有比这人更加让自己喜欢的了。喜欢到任由他将自己左手的骨头一点点捏碎也还是不悔,喜欢到以失宠之身沦落到这湿冷小屋里独自疗伤终不后悔,又痴又傻地等着那个人再想起自己剩下的可利用之处,再像唤宠物般召他回去,温温柔柔地怜惜一番后,转过头就把自己推入万丈深渊,若自己侥幸没死,便再一次遣自己滚蛋,直到下一次想起来……这般一环套着一环,连环锁扣似的将自己这条贱命耗尽,在旁的人看来,真是再完美不过了。
可是南霁舒还是不满意,他只觉得这人还是欠缺了点,非要把自己弄到他看不到的地方住着,一日一膳地好生养着,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态度,竟看得出心软。若他真是漂亮的心狠,应该是自己天天在眼前晃悠也想不起对自己做过的事,不给吃不给住,只当是多了个皮相赏心悦目的死物,不是更好?
想到这里,不禁握紧了整个手臂,南霁舒原本悠然的心情平生了一丝不满,但是心里又明白,这人虽有些缺憾,但自己是难再找到比他更让自己喜欢的人了,能将这一身贱骨折腾地有模有样的,将世人掐指数下来,除了自己外,也只有他了,偏自己又没有自虐的决心毅力,所以只有将就了。
于是这起床后的三省吾身,又一次在南霁舒心安理得的自我安慰下结束了。
早膳喝的是野珍粥,配的是清焯山蔬,南霁舒难得这么款待自己一次,捧着打不烂的铁大碗,眼瞅着那水上漂的菇片和野菜,心中很是自豪。昨日寻鞋时发现床底下旮旯角这几株鲜嫩的山菌,他竟会花力气挪开那破板床,只为采它添伙食,实在不是当日“宁饿死不下床”的自己的作风,可如今他却不仅挪了板床,还在门外采了几株草当配菜,“贫寒最是磨人”这话,他身体力行地体会到了。
坐在床上用完膳,草草将碗筷摞在一起放在床底下,心想着过会吃午膳时再洗也不迟,尤其今日实在是冷,想到出门就要头皮发麻。正好自己此时又犯了困,裹着被一躺下来,不定又到了黄昏夜里,那人的手下便会送来他的一日一膳,连准备午膳的功夫也省了去,避寒避饥,更是妙哉。
于是双腿一踢,原本蜷成一团的被子扬在空中,铺将开来,直直落下时就盖住了缩成一团的身子,头手脚无一处露在外面,再密密地将多余的布料折在身下,如同蛹状地裹成一团,呼吸和体热平均地温暖了这狭窄空间,南霁舒不由舒服地叹息着闭上眼,觉得这便是人间最好的地方。毕竟全然只有自己温度的空间,绝不会因谁的闯入或离开而漏风进来。
一觉无梦到天黑。
再睁开眼的时候,南霁舒是被饭菜香熏起来的,只可惜是在门外。鼻子里边闻着那股诱人的味道,边挣扎着要不要开门拿,模仿着思绪的翻来覆去,裹着被子滚来滚去,直到想起那床底还有一摞碗筷,这寒冬腊月的天又是极阴冷,若是不洗不晾,明日怕就是要生霉了,南霁舒虽是性懒,但也自恃懒得有原则,生蛆生霉之事绝不想见到,于是慢吞吞地从被子里先是冒出了一个头,再是双手,再是半身,抖了两抖,一咬牙,终于掀开了被子,一副绝情断义的样子。
趴在床边拿起碗筷。早上因是喝粥,碗里无油,水米又是吃得极干净,摸在手上没有那滑溜溜的触觉,反而让南霁舒心里不爽,觉得这碗许是三两天也不会生霉,自己何必为此舍了仙境入了地府?可是都已经掀了被,与温暖恩断义绝,再没有回头的道理,长叹一声,便端着碗筷下了床。
走到只离门一尺远的地方,就能感到那凛冽的寒风“呼呼”吹打在破木门上的气势,可这时的南霁舒已是破釜沉舟无所畏惧,也不管身上衣物单薄,就伸手抬起横木,打开门闩,气势汹汹地冲到门外取盘回来放在床上,再又冲到屋外数尺的井边,取水洗碗,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因寒冷有半点退缩,瘦弱的身子上凭空生出几分英雄气概来。
虽然这气概不多时就被看到晚膳时的馋相扫得荡然无存。
青菜炒的很嫩,想是过油焯了一下就起锅的,连盐也不舍得放,只恐坏了这原汁原味。豆腐却是火头足,糊烂炖在一起,五味杂全,好似调味盒子倒在锅里一般的妙。最美不过那碗糙米饭,甚大一份,味道四溢,许又是烧火的小子被叫去杀鸡,忘了看火候,煮出一锅无人下箸的拿来这里。
边用着膳,边幻想着那膳房里诸多情景,倒是有些意思,一顿饭下来,南霁舒的眉眼都笑开来了。
饭毕,熟练地沥出菜里的油,再将故意没吃完的饭放在自己的铁碗里留做明日白天用,他虽以前就不是个讲究的人,但也明白“午饱晚少,延年到老”的养生之道,想着自己虽做不到“午饱”,却可以“晚少”,平均起来,也还是平常人的寿命,不由地心安起来。
不被逼得走投无路绝不上心,不到破釜沉舟之时绝不出手,这个人就这么一身极贱的骨头。连名字里也透出这贱气——非得受了风吹雨打才得天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