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小妮 林雁浑身发 ...
-
窗外，一株海棠斜探出头，影子映在雕花窗棂上，颤巍巍摇晃。
借着微亮天光，林雁双手抱胸，盯着眼前人若有所思。
那人年岁尚轻，约莫只有十六七，一张脸并未完全长开，如一株尚未舒展筋骨的新竹，腰板笔挺间藏着几分青涩的倔强。
崭新的夹袄长裙穿在身上，每一丝褶皱走向都如同被精心调整过，端正拘谨，隐约能瞧出后世风华绝代的模样。
林雁一眼就瞧见了她颈前的金锁。
不同于后世的残破，如今完好无所挂在胸前，缠金流苏微微摇晃，与她肩头发丝纠缠到一处，她却好似毫无知觉，漆黑眼瞳种空荡荡一片——
像极了尊毫无灵魂的瓷娃娃，任人摆布。
林雁躬身替她解开那缕发丝，有意无意拨动金锁移位，就见那人无声垂眸，并不追究饰品为何会自己动，只是缓慢将其摆正。
一丝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双手再度放在膝上，怔怔出神。
不是瞎子啊。
林雁情不自禁叹气，惊觉事情越来越蹊跷。
她竟进入到谢昭月的过往中。
想起身上古怪的契约，她一时陷入为难，纠结中，熟悉的嗓音再度落入耳中。
另一边的谢昭月似是在飞速移动，声音夹杂在呼啸风中，模糊听不真切。
“西南角力量最薄弱，你过去看看有什……”
林雁眨眨眼，轻声打断她的话。
“我在你的回忆里。”
生怕谢昭月听不清般，她又加重语气重复，声音略带茫然，“我见到你了，谢昭月。”
可你为什么这么……古怪。
后半句林雁没出口，只是盯着床上人影怔怔出神，说不清的情绪将她包裹在其中，竟一时间无法挪动脚步。
另一边风声戛然而止。
等待许久，林雁才听见她的嗓音再度传来，“我知道了。”
谢昭月语气很平静，仿佛刚才的静寂只是林雁错觉，清晰下达指示，“你那边可能会有危险，我们先汇合。”
“我明白了。”
林雁心底清楚，自己对臆境并不了解，贸然行动只会拖后腿，于是爽快转身，冲着西南角直奔而去。
房间面积不小，以层层屏风隔绝成单独空间，西南角落中是一间茶室，墙上挂满山水字画，也不知多久没人来过，桌前积了厚重的灰。
她行动时，谢昭月嗓音不停，“若是两人因果交缠，便会出现臆境重合的情况，我和李老头素不相识，唯一的交集只能是物品。”
“你四处看看，有没有奇怪的东西？”
林雁用心听着，很快上手仔细翻找起来。
茶室不大，被各种杂物摆的满满当当，显然是被人当作了仓库。
埋头翻了半晌，除了书卷茶杯外再无其他，林雁额头逐渐冒汗，不禁冲着对面抱怨，“你没有点提示吗？”
这么找要找到猴年马月啊！
正想着，不远处忽地传来些细微响动，林雁惊出身冷汗，下意识藏身在窗帐后。
定睛一瞧，墙角处竟有什么东西在向内拱，将里面堆放的木盒轻巧推开，一个人影无声钻了进来。
林雁不禁屏住呼吸，紧盯着那人灰头土脸爬起身，又小心将东西摆好。
来人打扮的像是个丫鬟，进来后第一时间环视四周，直到视线从林雁身上掠过，她才后知后觉——
这里人又看不见自己，她心虚个什么劲儿！
林雁对自己的行为哭笑不得，正准备坐下缓缓，不料一屁股坐到个什么东西，硌得她生疼。
什么玩意？
掏出一看，竟是个巴掌大的铜质香炉，右下角缺只腿，上面锈迹斑斑，像是被搁了许久。
这东西她在李伯家见过！
林雁猛地一拍脑门，惊喜出声，“我找到了！是个香炉！”
据说是他年轻在田里挖出的，当个古董宝贝般藏着，一有客人来又忍不住掏出来显摆，所以林雁记得很深。
“好。”
话音刚落，白光乍现，顷刻间将林雁吞噬进去。
朦胧之间，无数碎片从她眼前飞速流逝，最终缓缓定格在那张精细的床前。
林雁大脑一片混乱，只眼睁睁瞧着谢昭月闭上双眼，一行血泪无声垂落。
而她面前，是那丫鬟惨死的横尸。
……
林雁是被晒醒的。
睁眼便瞧见正午日头高高挂起，地上泥土被晒得滚烫。只有脑袋枕着的东西软硬适中，清凉宜人。
循着这丝凉意，林雁无声靠拢，整个人舒适喂叹出声。
四周隐约传来村民的闲聊，她半眯起眼打量，发觉自己就躺在那见鬼的青石旁，附近坐着一圈人乘凉，看那装扮确实是几十年前。
疑惑自心间升起，她成功离开了吗？谢昭月又在哪？
正想着，熟悉的嗓音从头顶传来，“你还好吧？”
林雁正要回答，忽地察觉到一丝不对。
这声音怎么靠的这么近？
原本困倦的眼皮唰一下睁开，林雁猛地抬头，正好撞进谢昭月那双透亮的眼。
为什么她躺会在谢昭月身上啊！
尤其周遭还围绕着一圈村民，虽清楚她们看不见，可这林雁总觉得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股脑爬起身，瞪着谢昭月你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面对她的质疑，谢昭月无辜眨眼，“不舒服吗？我这里很凉快的。”
看着她坦然的视线，林雁不禁扶额。
她定定神，眼前逐渐浮现出方才的片段，出声转移话题，“我看到你的记忆了，为什么……”
话未说完，已被谢昭月出声打断，“这个以后再说，你先看眼前。”
她话说的很快，仿佛对自己的过往毫不在意，只是皱起眉，冲着村民的方向努努嘴，神色凝重。
即将出口的疑惑被打断，林雁来不及气恼，三两句闲谈便随风吹入耳中——
“好些天不下雨，庄稼地都干了，赶明儿个再拜拜山神嘛。”
说话的是个戴草帽的年轻人，嘴里叼着烟，像个烟囱似的不断冒气，时间带来的苍老被逆转，她竟不敢认这是哪位长辈，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就因为这两眼，林雁才注意到那青石前竟摆着个两人高的香炉，香灰几乎堆积了半盆之多，还有青烟从中不断飘散。
这就是阿婆口中香火鼎盛的时期吗？
不等她多想，远处遥遥传来句笑骂，“你小子没得媳妇没得闺女，山神哪会保佑你。
林雁登时不解，山神保佑还分人吗？
似是看穿了她的疑问，先到一步的谢昭月眯了眯眼，语气难得冷厉，遥遥望向回应那人，“这就是李老头。”
只见来人慢悠悠停下自行车，举手投足若有若无将腕间手表露出，炫耀之意分外明显。
林雁凑近观察，确定谢昭月没蒙她，虽然模样略有变动，但骨架轮廓早已定性，隐约能看出李伯迟暮的模样。
不远处有人出声，“是嘞，还得是你运道好，真叫人羡慕。”
李老头咧嘴一笑，状似谦逊，“哪的话，比不上老许一连生了两个女儿，这才叫祖坟冒青烟。”
话虽是这么说，但他说话是眼睛眯起，神色自得，显然对那人的恭维很是受用。
一句话，将林雁脚步钉在原地——
村里姓许的只有阿婆一家。
他口中的两个女儿，会不会是阿婆早已夭折的孩子？
心中疑惑横生，叫林雁迫不及待想要了解真相，她抓住谢昭月的手臂，语气都在颤抖，“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昭月垂眸，似是不忍开口，半晌只发出一声轻叹。
二人身处臆境，只能随此间主人记忆游走，不待林雁刨根问底，眼前景象蓦地加速，转眼已来到李伯家中。
这院子与林雁记忆中天差地别。
崭新的瓦房气势辉煌，和周遭邻居的土坯房形成鲜明对比，乍一看如同鹤立鸡群。
院里布局极其方正，正中央一颗枣树枝繁叶茂，投下一片阴凉。
李老头车还没站稳，吆喝已然出口，“去厨房煮碗绿豆汤来，天忒热了。”
等了半天不见回应，他立刻冷下脸，大力推开厨房门没瞧见人影，谩骂已然出声。
“人死哪儿去了，怎么还不做饭？”
半晌，才有细微声响从隔壁传来，女人声音里带着喘，额上急出一身汗，“小妮出了疹子，连水也喝不下，要不去镇上看看大夫？”
李老头呸一声，语气活像是见了仇人，“看什么看，能祭给山神是她的福分，赶紧做饭去！”
光是说还不够，竟扬起巴掌就要打，口中骂骂咧咧，大抵都是在怨女人不争气。
那副恶毒嘴脸，直叫林雁绷起青筋，若非是被谢昭月拽着，她早已冲上前将其暴揍一顿。
似是感受到她的情绪，纷飞记忆如雪花般扑面而来，男人的怒骂与女人惨叫声交相辉映，林雁几乎无法站稳，只能依靠谢昭月勉强支撑。
太阳明晃晃照在头顶，林雁却浑身发寒，如同置身于冰天雪地，手脚冰凉，动弹不得。
眼前景色渐渐模糊，她能听见谢昭月在提醒，“血气就快要消散了。”
这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过往，任谁都无法改变。
“这就是阿婆隐瞒的真相吗？”
半晌后，林雁听见自己如此问道。
谢昭月并肩站在她身侧，无声垂眼，似是无法回答。
只有那双清凉的手按上林雁肩头，默默拍了两下，轻轻安抚。
咒骂声渐行渐远，一阵头重脚轻后，李阿婆身影再度出现在二人面前。
岁月压弯了她的脊背，她佝偻着身躯坐在地上，视线尚还紧盯着血气消散的方向，一脸大仇得报的快意。
她没有看林雁，两眼空洞无物，只有悲凉的笑声在房中辗转循环，笑着笑着，眼眶便湿润了两分。
林雁躬身将人搀扶回屋，默默替她掩紧房门。
破碎的声音顺着门缝传出，消散在苍茫夜色中——
“小妮。”
……
锅里水咕噜咕噜响，谢昭月往里下了把细面，视线却不自觉往屋内瞟。
此回来后林雁便沉默异常，将自己关在房中静寂。
谁也没想到原本计划的捉凶会演变成这样，李伯的记忆便是血淋淋的罪证，一点点撕开被封存起的过往。
她略闭上眼，脑海中那张清秀脸庞却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谢昭月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努力压下那份暴戾的情绪。
从林雁误入臆境那一刻，那些过往便如泉水涌上谢昭月心头。
还是先了结青石村一事，再同她开口吧。
谢昭月幽幽长叹，端着热汤面推门而入——
林雁正坐在窗口发呆，听闻声响换了个姿势，冲着她努力挤出个笑容，“明天再去见见阿婆吧。”
她要帮谢昭月拿回金锁，也要弄清曾经的真相。
屋里没开灯，昏暗中她听见谢昭月独有的清凉嗓音。
“好，我陪你。”
来晚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小妮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