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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匿名的好友 ...

  •   刘沐依和宋千冉照例打电话回家报了个平安,陈江耿在另一边默不作声地把亮着的手机又熄了屏,若有所思,但始终没有如她们那般拨电话过去。

      宋千冉虽然在跟姥姥聊着,但眼神一不留神乱瞟,无意间把陈江耿的神情尽收眼底。

      电话那边姥姥听宋千冉迟迟没有应声,还以为信号不好,接连喊了好几声。

      宋千冉被拉回神后连着“哎”了好几声,“在呢,在呢”。

      电话一挂,刘沐依和宋千冉就急不可耐了。

      “啊~好苦!”刘沐依率先发出了惨叫,但并没有就此作罢。

      边借着手机发出的光亮看着面前的瓶瓶罐罐,边说:“我不记得在哪看到说酒量好坏好像跟血型有关哎。”

      “那什么血型酒量最好?”宋千冉有意无意地跟她搭着话。

      “……好像是A型吧。”刘沐依眼珠骨碌一转。

      “你会不会记错了?我是AB型,现在也没什么反应啊。”宋千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一上来,给自己下的量比他们都猛,还试着把几种酒混着喝。

      “啊,可能吧。”刘沐依不觉间已经上脸了,似乎已经不记得在看那个科普时发现自己血型是酒量最差的。

      灯光微弱,没有人发现她不对劲。

      陈江耿一言未发,跟喝水一样。

      宋千冉怀疑他是不是背着他们偷偷练酒量了,陈江耿听到后笑而不言,似乎比平常更沉闷些,但具体是哪里不一样,说不上来。

      在场的只有林晏之干坐着,只是时不时会喝几口除了酒以外的饮品,他还是理智占主导的,毕竟一群疯子中还是要有个神智清醒的人,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这个公园他们来的时候还是有很多附近小区的人在活动的,公园中间是一个人工湖,上面覆盖着一大片荷花叶,只有稀疏几朵荷花,是在渐渐完全衰败的季节,但还是会时不时有人来这拍写真,大概是因为永安没有别的上得了台面的拍摄场地了。

      整个湖大都被石质栏杆围着,只有小部分可以直接往湖里去,他们正好是在那一部分往上走的草坪上。栏杆上的一串串小灯在夜晚亮起,照射到湖面金黄闪闪,栏杆外围有石椅等比分布。

      但是现在已经没什么人了,除了照常发光的路灯打在湖面上,湖里有东西搅动着,一波波的水纹往外扩。

      他们来这个公园露营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它是连着宋千冉那个小区的,保安巡视不会赶人,他们可以随时结束露营。

      周围除了他们四个手机电筒聚在一起发出的亮光,其余都是黑漆漆一片,但又因为有伴,酒气上身,壮了胆。

      等到所有人都发觉刘沐依上头了是在她开始抓着宋千冉胡言乱语的时候,有些话简直不堪入耳。

      闹腾了不一会儿后就突然躺下,渐渐没了声量,睡了过去。

      宋千冉想把她拽进帐篷里睡,死活拖不动,两个男的也不方便,最后索性放弃,把几个人的外套胡乱丢她身上,但又细心地露出那颗头,应该是不会冷着了。

      几个人的注意力刚才都在反应比较离谱的刘沐依身上,宋千冉一直强忍着头痛欲裂的恶心感。

      在确保刘沐依不折腾了后,下一秒就毫无征兆地呕了出来,本来以为餐布在劫难逃了,结果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林晏之就眼疾手快地把双手伸到了宋千冉嘴下方。

      现在那双手乘着一滩不明液固体混合物,宋千冉自己作为这呕吐物的主人都反胃,他怎么能做到下意识舍弃自己双手做这事的,宋千冉明明记得他有点洁癖,难道洁癖还分人吗?

      刚吐完一轮,宋千冉喉咙深处须臾间又涌上一股酸水,这会儿眼疾手快地抓过了身旁的空袋子,只是一味地将胃里的东西往外倒。

      林晏之条件反射般想上手给宋千冉顺气,才发觉自己的手不是那么干净,慌忙跑去一旁水龙头处洗手。

      走回去时却发现应该在那的两个人不见了。

      宋千冉把那宛如一团发酵的烂泥吐得差不多后,实在忍受不了口腔里散发着酒精的腐臭味,作势要去厕所洗洗。

      看到远处林晏之在洗手,不免心生愧疚,便没有再想着要他扶自己去厕所。

      陈江耿看出她心中顾虑,一手握上她肩膀,把东倒西歪的宋千冉扶了过来。

      “我带你去厕所。”

      宋千冉此时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没有推脱。

      说是小区附近的公园,但其实不常来,也不熟悉其中构造,再加上周围黑不拉几的,两人绕了一段路才找到厕所。

      陈江耿在外面打着手机灯亮等宋千冉。

      宋千冉从厕所出来后明显清醒了不少,也没有那么难受了,但是她大概再也不会碰酒了,说什么借酒消愁,本来还想看看这酒有什么魔力,能忘记烦恼,结果让她本来开开心心的,变成了生不如死,而且这种痛苦还是在她喝得差不多,自以为是天生酒量好,反倒来了个巨大的后马炮,差点把她给崩没了。

      两人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走着走着宋千冉不知想到了什么,冷不防地问:“你现在没有跟他们一起住吗?”

      关于陈江耿家里的事情,宋千冉碰巧瞥见过一部分,所以便对此一直很小心地不提起。

      两人也维持着那默契,真的没有提。

      许是酒精的作用,往日闭口不谈的却在此时被悄然提起。

      像是某扇落灰了的门,在一个阒然无声的夜晚被敲响。

      陈江耿听到这话后第一反应是看向宋千冉,她依旧借着那唯一由陈江耿手机发出的一束灯光看着脚下的路,一步步小心谨慎,仿佛刚才那话不是她说的。

      宋千冉今晚穿了一条白色的连体半身裙,直筒袜搭配一双黑色小皮鞋,露出一截笔直匀称的小腿,发型一改学校的高马尾,只是随意地扎了个略显凌乱的低丸子搭在后脖子上,比往日多了几丝温婉柔和。

      恍惚间,与陈江耿记忆里见宋千冉的第一眼重合。

      那天连续争吵了一年的爸爸妈妈正式办好了离婚手续,但是争吵并没有因此停止。

      他们又开始争陈江耿的抚养权,但他们忘了那天是陈江耿十二岁的生日。

      家里又变得一片狼藉,陈江耿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麻木了,他不清楚,幼小的他哪有那么多对情绪的感知与描述。只是感觉胸口有个很大的石头一直压着,本来他在很努力地抬起那个石头,尽管力气微不足道,但他还是日复一日地想要搬走它,然后不知道在哪个瞬间,突然放下了,任由那个石头压着自己,他不想搬了。

      他步伐沉重地走出门口,结果在迈出门坎第一步后,突如其来的暴雨毫不留情地落下,但他没有停下脚步,依旧不管不顾地往外走,甚至不觉加快了步伐。

      路上的行人都对这大雨唯恐而不及,各自奔赴着到躲雨的地方,只有他一个人往雨里走。

      这时突然有一个人开着摩托车经过,车尾处绑着不锈钢窗架,窗架的尖角在陈江耿那边,车主以为他会反应过来躲开,再加上下雨路滑,一时间控制不了车头拐弯。

      但是车主眼睁睁看着陈江耿没有任何避让和闪躲,而是让那尖角径直在手臂上划出了一道又长又深的伤口,狰狞又骇人,刹时间,那鲜红的血被磅礴的雨水夹带着垂直往下流,从陈江耿的指尖落到地上,又被路上的雨水冲走。

      车主连忙停好车去看那个男孩反应时,正打算理论一番,却出奇地没有在他脸上找到一丝表现出痛疼的神情,更甚之,车主已经觉得这人就是故意往上撞的。

      车主担心之余觉得自己可能遇到碰瓷的了,但转念一想碰瓷的应该不会真的搭上自己的性命,再加上不管怎样这伤都是因为他,总归还是要带这人去医院看看。

      等车主一顿瞎想回过神来时,陈江耿已经消失在车主的视线中了。

      陈江耿那会儿是恼火的,恼火为什么那个尖角没有对着他脖子划过,他为什么还活着。

      后来不知道走到了哪里,雨依旧没有停,他不由自主地在一个路边的长椅坐了下来。

      冥冥之中有些齿轮就是在这一刻开始了转动。

      不知道坐了多久,陈江耿莫名感觉身上没了雨滴往下拍打的触觉,但在他视线里,明明雨势并没有变小。

      困惑之余,转过头看到了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他身边的宋千冉。

      那是陈江耿记忆里见到宋千冉的第一眼。

      跟今晚一样,同样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

      那会儿的宋千冉全身都透露着对生的厌恨,抑制不住的忧伤往外溢。

      她用左手撑着伞隔在他们两个中间,伞的一大半是偏向他的,因为他看到她另一边的衣襟一大片被打湿了。

      紧接着映入陈江耿眼帘的,是那因撑伞而举起的左手,手臂上胡乱缠着不知道绕了多少圈的白色绷带,绷带之下不断渗出的红浸染着,不免让人往不好的方面想。

      就在陈江耿诧异之时,宋千冉收回了落在原处豆大雨无情滴砸落在地面的目光。

      转而跟他一样,看着他那骇人的伤口,眼神与陈江耿一路上碰到的那些人不同,更多的是平常与寡淡。

      大概是自己身上的伤疤更加令人发指,所以面对陈江耿手臂上那道伤口没有一丝愕然。

      缓缓道出:“你不疼吗?”

      因为太久没与人交流,少女偏冷的声线有些沙哑,话语间听不出是何种情绪。

      他那时候只是觉得好笑,怎么会有人连自己都没顾好就去关心别人,而且还是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半晌,陈江耿没好气地提醒式反问:“那你呢?”

      宋千冉眼底闪过一抹笑意,但那笑堪比三九天的湿风阴冷刺骨,说:“没感觉,应该是免疫了。”

      说着把伞递给陈江耿,示意他拿着,陈江耿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还是鬼使神差地照做了。

      只见她把手臂上那绷带一层层揭开,像上釉的白瓷般透亮的皮肤上露出一道道伤疤,深浅不一,新疤覆旧痂,犹如平坦的地面被硬生生地劈开了几道裂痕。

      全部拆下后,宋千冉把那沾有她鲜血绷带递给了他,说:“止血。”

      宋千冉见陈江耿非但没接,反而不自觉蹙眉起来,条件发射觉得他大概是嫌弃了,也正常,但她现在短时间内想不到更好的止血方法了,只能拿这个凑合着。

      宋千冉正想解释一通,还没等张口,陈江耿蓦然接了过去,把伞还给宋千冉,开始默不作声往自己手臂上缠了起来,用的是那没有鲜血的一部分。

      血,好像止住了。

      那条绷带浸染了两个人的血。

      两人的羁绊从此开始。

      后来两人默契地一言未发,直到雨停。

      还是宋千冉先打破这静谧:“你要去医院吗?”

      她余光瞥见那人摇了摇头,而后说:“我自己可以。”

      宋千冉听出了些别的事情,问:“经常处理伤口?”

      "嗯。"

      “那我先走了。”她该回家了。

      两人没有道别,似乎知道会有下一次见面。

      那会儿原本陈江耿对这个世界已经厌恶至极了,却顿然生出了对眼前人的好奇。

      他好奇她这些疤是怎么来的,好奇她身上没来由的死寂是为什么,好奇是怎样的一个人会在自己处境也不好的时候选择去帮助别人,好奇她是个怎样的人……

      以至于后面好奇衍生成了活下去的力量。

      陈江耿对宋千冉的感情就是那时种下的,然后又在悄无声息地在无数个日夜里生根发芽。

      “陈江耿。”宋千冉把陈江耿从那段回忆里拉了回来。

      “差不多,有时候我妈会回来住几晚。”陈江耿回答着她刚才的话,不冷不淡。

      “那你一个人得多自在啊。”

      陈江耿觉得宋千冉大概是有某种魔法,总是能轻松地把原本要趋向沉重的话题扭转过来。

      于是那些会带来伤痛的东西就悄然地被藏了起来。

      也能让他在和她相处时从那些痛苦中抽出身来。

      宋千冉这会儿身上的死寂相比于那个时候已经淡了许多,但是不是完全消失,只是被她藏了起来。

      陈江耿依旧望向她,只是那双平常冷淡的双眸此刻悄然染上了笑。

      纵使从始至终宋千冉目光不曾落在过他身上。

      两人还没回到去,就在路上见到了林晏之。

      他上来就问:“去哪了?”比平常多了几分不自知的焦急与烦躁。

      宋千冉知道他有点生气了,因为不告而别,所以条件反射般快步走到他身边,冲他眨巴着眼睛说:“厕所啊。”

      林晏之喉结上下滚动了下,气消了,就那么一瞬间。

      陈江耿盯着他两远去,在原地驻足了一会儿,才抬脚跟上去。

      短暂的幸福稍纵即逝。

      陈江耿回到那里后直接进了帐篷。

      宋千冉坐在餐布上,两手撑在身后,仰头安静地看着天空。

      永安光污染没有大城市严重,尽管如此在大多数地方看向天空依旧是没有一点亮光的,但许是因为这里是园区,周围漆黑一片,便衬得此刻天空繁星点点,每颗都错落闪耀着。

      林晏之在收拾“残局”,都快成他们保姆了。

      酒意没有完全散去,宋千冉就着迷人的晚风望着天。

      不知不觉中困意来袭,脑袋如同灌了铅般往下坠,起初因为迷糊间理智尚存,只是一点点往下坠,渐渐地,幅度愈发大。

      顷刻间,撑在身后的双手好像失了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就在宋千冉心想“完了”时,后脑勺被什么东西稳稳接住,避免了和地面的猛烈撞击。

      宋千冉也顺势很快睡了过去。

      林晏之本能地吃痛“嘶”了声,又刻意压低着声线。

      宋千冉正枕着他的小腹处,看样子还蛮享受的。

      少女的发丝隔着一层布料,时不时惹得他腹部一阵阵瘙痒,林晏之喉咙也不免发涩。

      林晏之把原本曲着的腿伸直,整个人缓缓躺下,生怕惊扰了刚睡着的那个人。

      林晏之没有睡意,许是被某人当作了枕头,又许是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像是大梦一场,来到永安,又重新像小时候那样站在宋千冉身边。

      突然林晏之耳边传来宋千冉含糊不清地低估着什么。

      他往下身瞟去时,只见宋千冉露出半边脸,双眸依旧是合上的,只有唇瓣在一张一合。

      林晏之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看来醉得不轻。

      又忽地清楚听到她喊了声自己的名字,后面接着的一句让林晏之顿时眼眶发热。

      “谢谢你来永安陪我。”

      宋千冉声音经过一番折腾后变得沙哑了些,但在林晏之听来多了分软糯。

      林晏之觉得如果人一生的最后一刻大脑真的会走回马灯,那这一刻肯定会是其中的一瞬。

      仲夏的夜燥热,却又不乏风情,轻而易举地撩拨着少年的心弦。

      到第二天早上几人醒来后就各回各家了,毕竟下午还要上学。

      林晏之和宋千冉两人顺路,把昨晚买的露营器材搬回林晏之住的地方放着,想着日后还会有用武之地。

      林晏之扛着那袋帐篷,手里也不忘拎着那袋还没开的零食。

      相比于宋千冉,就只是肩膀上百无聊赖地搭了件外套。

      林晏之:“睡得怎么样?”

      听到身旁人声音后宋千冉侧过头说:“托你的福,貌似还不错,不过……”做了个梦,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林晏之对她的话留有余地不免疑惑,但宋千冉也只是摇了摇头说没事。

      宋千冉已经记不太清是个怎样的梦了,但是昨晚睡得前所未有的好,应该跟这个有很大关系。

      宋千冉到了林晏之住的地方后并没有着急离开,而是开始着手把那些她特意买来的家具装饰置于这个房子开始布置。

      她不让林晏之帮忙,说是避免打乱她的节奏,然后林晏之走到了一个最不可能阻碍她的空地站着,看着她一个人在这里忙上忙下折腾。

      慢慢地,这个原本空旷且对于林晏之而言跟“酒店”没什么两样的房子,经由眼前人的手多了几分别样的温馨与格调。

      直到后来林晏之依旧记得,在他待在永安的那段日子里,这里的东西总会不由来地变多,是玩偶、是摆件、是各种各样的冰箱贴,都是宋千冉有意无意地往他这里带的东西。

      以至于后来就算离开了永安,这个房子的布置也没有变过,依旧保存着留有宋千冉的痕迹,承载着他们共同的记忆。

      毕竟这世上唯一不变的就是所有事物都在变化,或是人为,或是时间蹉跎,总之都躲不过变化这一命数,所以那些可以控制的变量,可以承载最初模样的事物,那就尽量不变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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