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原野，无休无止》sred

40、第四十章 不要原谅他

　　在给宋千冉发信息的前几分钟，林晏之从吊着一口气的林季白口中听到了晚来的道歉。

　　“对不起，你的眼睛跟她的太像了。”

　　当时在场的除了家庭医生还有林晏之的爸妈和宋千冉的姥姥姥爷，这句突如其来的言语让他们不明所以。

　　只有林晏之明白其中缘由，也因此一时间如鲠在喉，不知该作何反应。

　　也是在这短暂的几秒沉默中，林季白离开了。

　　林晏之在接到电话时，妈妈只说爷爷快不行了，有话要跟他说，让他赶紧回来。

　　林晏之听到这个消息时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对于亲人的死亡，我该作何反应呢？他就是怀揣着这样的心情赶回宜城的。

　　然后又在被轻推着进房间时，一个跟上一次见面时状态截然相反的林季白毫无气色地躺在床上，这样的画面映入眼帘。

　　原来人在静候着死亡来临时是这副模样的吗？

　　那样无可奈何，那样平静，那样悄无声息……

　　林晏之眼泪哗的一下倾盆而出，毫无预兆，他具象地感受到自己的眼泪像断了弦的珍珠一样止不住。

　　他自己也无法解释为什么在面对这样的林季白时表现出来的感情会如此汹涌，那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

　　是因为被这种人类在静候死亡的氛围所震慑住了吗？还是因为血缘中的某种天生自带的情感纽带在发挥作用？

　　林晏之想不明白，但总归不会是因为他对这个名义上的爷爷有着深厚的感情，或许在小时候被那样对待之前是有的吧，只是那样的事情发生后，他没有办法再对这个所谓的爷爷持以世俗意义上理所应当的爷孙感情。

　　而那句林季白为了亲口道歉所以吊着一口气说出的话，让林晏之的心绪变得更加复杂起来。

　　他原本可以心安理得顺理成章地恨，恨他对自己造成的无法弥补的伤害，恨他对那样束手就械的自己宣泄怨恨。可这一句道歉过后，林晏之没有办法再像从前那样纯粹地恨他了。

　　他的心上像是被一块大石头重重地压住了般，致使每一次的呼吸都格外沉重。

　　也是在这些感到难以承受的时刻，他格外想见到宋千冉。

　　所以事情一结束，林晏之没有在宜城过多逗留就回永安了。

　　两人不知在刮得哗哗作响的江风中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多久后，宋千冉才狠下心来轻轻拍了拍林晏之肩膀。

　　“行了没，我被你勒得有点喘不过来气了…”

　　林晏之听到后才慌忙松开手，只是分开过程中仍能从他脸上看出有依恋尚存。

　　宋千冉眼中，林晏之的眼睛布满红血丝，没有眼泪，更像是被某种东西憋成了这番模样，脸上也不再如往常般挂着始终如一的笑，多了些不易察觉的疲惫。他额间的发被风吹得凌乱，可那双眼睛依旧坚定不移地看着她，就像航海者仰望北极星，充满了毋容置疑的笃定和追随。

　　她心间不觉刺痛了一瞬。

　　宋千冉收回视线后就拉着林晏之走去了城墙之下的靠椅上坐着。

　　这个地方正是风口，可只有这里比较隐蔽，没什么人会闲得下来受罪，所以也只能勉为其难地忍受着这一阵又一阵的寒风了。

　　也是因为风大，两人几乎是贴着坐下的，宋千冉的手跟林晏之的紧紧地十指相扣，被她一同揣进了温暖的口袋里。

　　两人任由自己被风无所遁形地吹打着，也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是宋千冉蓦然吸了吸鼻子后先开口说的话。

　　“林晏之，你可以继续讨厌他，甚至恨他，你可以无所顾忌地像之前那样恨他，这没有什么对不对的，因为你确确实实地被他伤害了，你就有理由恨他，就算他是你的爷爷，就算他跟你道歉了，你也有权利选择不原谅，因为那些伤痕不可能因为一句话就消失，而我们也不是什么宽宏大量的菩萨。”

　　“相比于违背本心的假装原谅，假装释怀，彻底地恨对你而言更加好受一点，不是吗？那就不要原谅他。”

　　这一大段话宋千冉说得其实并不流畅，因为这风实在刺骨，所以她几乎是说几句就会不由自主地打个冷颤，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进了林晏之耳里会变得那么铿锵有力，那样温暖，特别是最后的那句“不要原谅他”，一瞬间将他的那块大石头骤然搬离了，毫不犹豫。

　　让他突然就呼吸顺畅了起来。

　　他也因此没有那么难以承受了。

　　于是他又冒起了想和宋千冉拥抱的念头，侧着身子向她展开双臂。

　　宋千冉被他的举动引得转头看去，下意识不经大脑地发问。

　　“又要抱？”

　　林晏之随即瘪了瘪嘴，露出一副被中伤了心生委屈的神情。

　　“不可以吗？”

　　宋千冉顿时对上了他那双眼眶开始发红的双眼，这个预兆不太妙，连忙回应。

　　“哎哎哎，可以是…可以，就是……”

　　“你不要抱太紧了…”

　　下一秒，林晏之直接忽略掉宋千冉那飘忽不定的眼神，微微弯着唇整个身子往她那靠了过去。

　　等真切地抱到人时，他才好好答应了她。

　　“好。”

　　他果真像亲口答应的那样，没有再像刚才的那个“勒人”似的拥抱了，但两人之间依旧没有缝隙。

　　一时间，好像江边吹来的风静止了，耳边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林晏之的情绪大概是真的被她这么一番话调理好了，又恢复了往常的松散模样。

　　“这几天想我了没？”

　　宋千冉听到他这样问后在他看不到的角度滴溜着眼珠子，几秒后才回应道。

　　“如果我说不想，你是不是会生气？”

　　话音刚落，宋千冉瞬间感觉他抱自己的力度加重了。

　　“你就是喜欢看我生气对不对？”

　　宋千冉当即要推开林晏之想跟他面对面解释，不过根本推不开。

　　于是她妥协了，就这样说也行。

　　“没有，我就随口一问。”

　　“那你很厉害了，随口一问都能惹我生气！”

　　两人这对话让人根本想象不到他们正紧紧抱着对方，而且火气正上涨的那位还越抱越紧，仿佛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撒手。

　　“所以你生气了？”

　　“我没有！”

　　“哦。”

　　“哦是什么意思？”

　　“就……我知道了的意思。”

　　“然后呢？”

　　“什么然后呢？”

　　“你没有别的话要跟我说了？”

　　宋千冉这会儿不想跟他呛了，边上手在他后背用安抚式的手法上下摩挲边低声说。

　　“这几天我很想你，吃饭在想你，上课在想你，发呆也在想你，不管干什么都在想你。”

　　“真的假的？”

　　某人的语气甚至不用看到正脸都知道他在窃喜，不，是狂喜。

　　宋千冉倒是开始耐心认真了。

　　“真的。你叫我别担心，可我从你给我发的那条短信开始，就一直担心到刚才突然看到你。”

　　林晏之忽地开始用下巴在她脖子上一下又一下地磨蹭，宋千冉条件反射地瑟缩了下，又接着说。

　　“林晏之，不止你恨他，我也讨厌他，我原本是对他没什么感情的，但是一想到他把你关在那个地方，我就很生气！真的很生气！然后我设想了下你的感受，我又很难过……”

　　她说到最后声音渐渐变小了，最后还弄出了些吸鼻子的声响。

　　林晏之听到后猛地就直起身，双手把她的脸捧到跟自己面对面。

　　“你哭了？”

　　宋千冉这时又吸了下鼻子，怔怔地跟他对上视线。

　　“没有啊，我就是有点冷。”

　　林晏之顿时表现得有点沮丧。

　　宋千冉不由困惑。

　　他解释道：“我还以为你很喜欢我呢，竟然因为心疼我哭了。”

　　她对着他眨了眨眼睛。

　　“所以你很喜欢我吗？你哭了。”

　　在她跟他对上眼时，宋千冉就发现林晏之眼眶红了，眼尾还残留着泪水。

　　林晏之身上那种在日常跟她相处时偶尔表露的不怀好意的痞气这时又上来了，脸一点点靠近她，而后在距离两人脸还有一指宽时，用鼻尖轻点了下宋千冉的鼻尖，忽地很郑重地跟她说。

　　“我当然很喜欢你啊，我一直都很喜欢你。”

　　两人的脸颊都因为这句话不约而同地泛起一层淡粉。

　　宋千冉这次竟然没有躲开，而且还定定地跟他对视了好一阵子。

　　那不是一种对峙非要争个谁高谁低的眼神，而是好似想要从他眼中看出点什么的注视。

　　因此林晏之表现得格外欣喜，不过没两分钟后，不知道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蓦然一亮。

　　“阿冉，你问我个问题。”

　　“什么？”

　　“你问我喜欢你什么？”

　　宋千冉则大概是还沉浸在两人目不转睛的对视中，愣了好几秒，没反应过来什么，而后就略显呆滞且鬼使神差地照做了。

　　“林晏之，你喜欢我什么？”

　　“我喜欢你嘴硬心软，喜欢你走路时甩来甩去的马尾，喜欢你走神时发呆的样子，喜欢你眉眼弯弯的笑脸，也喜欢你落泪时故作倔强地把眼泪往上抹，喜欢你吃东西时鼓起的脸颊，喜欢你口是心非时会无意识咬下嘴唇，喜欢你跑完步后粉扑扑的脸，喜欢你没睡醒时两眼对不上焦的样子，喜欢你向我索要拥抱时的故作矜持，喜欢你不耐烦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喜欢你对于一些事情侃侃而谈时的自信大方，喜欢你因为讨厌社交所以刻意摆出的冷脸。”

　　“还有很多很多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我都喜欢，不是因为我喜欢这些举动，而是因为这些或微不足道、或举足轻重的事情发生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无人可替的你身上，我才会喜欢，我是说我很！很！很！很喜欢你！”

　　宋千冉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一动不动了好一会儿，迟迟没有反应。

　　她忽然想起了那些从小到大收到过的数不清的信纸，那些诉说着所谓心意的话语。

　　其实她一直都不懂，不懂为什么那些人可以轻易说出“喜欢”这种话，明明她跟他们没有任何接触，明明他们一点都不了解她这个人，他们大都跟她在日常生活中擦肩而过的人一样，只是见过她的外表而已，仅此而已，所以只是简单的一张好看的皮囊，就能让他们轻易地跟她表达心意吗？

　　有些时候宋千冉甚至想不通到底是自己对于感情的定义太过庄重，还是这个社会上的大多数感情就是这般随便轻浮……

　　所以就像她不理解的那样，她无法相信那些人表明心意的话语，也是因为她生人勿近的性格，她不会轻易对旁人产生感情，就更别说“喜欢”。

　　直到这一天，有个甚至比她还了解自己的人亲口说出，他喜欢她身上的小习惯、小举动，也喜欢她古怪的性格。

　　这时不理解的念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感受到鼻腔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往眼睛处上涌，酸涩又难以抑制的某些东西要出来了。

　　又被她强忍着憋了回去。

　　也是她没有作出任何反应的两分钟里，她忽然觉得她这辈子都不会喜欢上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了。

　　因为在她已经无法改变的十几年里，这个人已经稳稳扎根了十几年。

　　往后不管再出现谁，都不会有人比他更了解我了。

　　只是几年后宋千冉怎么也不会想到，现如今她脑海里冒出的这个念头，会成为一个诅咒——

　　因为那几年里她真的没有再喜欢上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

　　“我可不止喜欢亮亮的眼睛。”

　　不一会儿，眼前这个人瘪着嘴凉飕飕地补了句。

　　宋千冉这下才反应过来他这段突如其来的表白是因何而起，微微长大了嘴。

　　“你怎么……知道的……”

　　林晏之没好气地“哼”了声后又撅着嘴别开了脸。

　　不过这次宋千冉没有哄他，她震惊过后就收敛了神色，缓缓垂下眼眸，原本侧着为了让拥抱更舒服的身子也转了回去，一手不动声色地捏着另一只手的食指，一下用力一下放开。

　　“所以你为什么喜欢我？”

　　林晏之听到了她略显沉重的话语。

　　宋千冉从小到大接受到的好意都是有条件的，就像她从还未完全涉事时就知道要考个好成绩，学好每一门妈妈让培养的兴趣爱好，通过这些去获得爸爸妈妈的关爱，虽然成效寡淡，但她也只当是自己不够努力。

　　所以她感动之余就想问，林晏之为什么喜欢自己呢？他喜欢自己的原因，是否能在自己身上长存呢？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她确实因为小时候的那些习惯而在这方面变得不那么自信，又或许是因为当面对的人足够珍重时，自己就容易患得患失。

　　她不想否定这一点，因为这一部分也是构成她缺一不可的一部分。

　　宋千冉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林晏之的答案，被捏住的食指也不知不觉中多了很多深浅不一的月牙。

　　林晏之听到问题后先是感到鼻子一酸，而后伸手覆上她的手，制止了她的小动作，他起身单膝跪在了她面前，仰头对上她低头耷拉的双眸。

　　“阿冉，我不会因为你哪里没有做到最好就不喜欢你了，虽然这样说可能显得很空口无凭，但我喜欢你真的没有什么外在条件，我喜欢你仅仅是因为你这个人还存活在这个世界，你的心脏还正常地跳动，所以我喜欢你。”

　　他怎么会不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呢，他可是唯一一个从小就一直陪在她身边的人，他知道她为了得到她爸爸妈妈的关心照顾付出了多少。

　　以至于在他听到她那样问自己这个问题时，他的第一反应是心疼。

　　半晌，宋千冉才嗓音中带着哭腔冲他说：“你不许骗我！”

　　林晏之则哭笑不得地发誓：“我骗你我就被车撞死！”

　　宋千冉眼疾手快地把他竖起的三根手指打下。

　　“呸！呸！呸！避谶懂不懂！你快敲下这张椅子，这椅子是木制的。”

　　林晏之很听话地照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