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原野，无休无止》sred

25、第二十五章 对，我不爽

　　星期四上午倒数第二节课下课，五班历史老师拖了两三分钟，人前脚刚走出教室，班上人陆陆续续有了动作。

　　体育委员走上讲台喊了声：“加快速度到操场集合，要是在上课铃响完后还没集合完，全班就会被罚跑。”

　　班上开始怨声载道。

　　“要罚也别罚我们啊，又不是我们想拖堂的。”

　　“就是！体育委员你就应该提醒历史佬准时下课，留够十分钟不就能准时集合完了。”

　　体育委员是一个短头发女生，不高不矮，这官不是她自愿当的，不过既然当了，她也就负责到底。

　　平日里话少腼腆，独来独往，这会儿被两个后排的男生你一句我一句为难着，脸色不太好看。

　　班上其他人都各忙各的，有的收拾书包，装饭盒，有的擦防晒霜，戴冰袖，穿防晒衣，却也耳听八方。

　　那两个男生正好坐在宋千冉和余梓隔壁组的最后一位。

　　余梓见此状刚想怼那两人几句，缺不料体育委员又喊了句。

　　“有说废话的时间，还不如抓紧下操场集合，别到时候你两最后集合。”

　　那个女生憋红了脸，一连串的话仿佛是从她身体里挤出来的，不过声量确也不小。

　　被怼的两人识趣噤了声。

　　经这么一出后，这每周星期四上午的最后一节体育课，在今天少见的在上课铃响之前就在操场指定位置集合完了。

　　同一节体育课的其他班级也不少，但似乎是因为不是同一个体育老师，其他体育老师在这方面也没有强硬要求，所以整个操场就只有五班整整齐齐地站好了，其他班都不紧不慢地踱步到各班集合点。

　　五班也因此受了不少人的注目礼。

　　站位从前到后，从左到右，身高由低到高，女前男后依次排列。

　　余梓恰巧站在宋千冉左边，两人在女生的最后一排，身后是男生，只有一排。

　　余梓对这注目礼深感不适，不由嘀咕道。

　　“都被当猴看了。”

　　宋千冉没有这种不适，不过也读懂了她其中的嘲讽，轻笑了声。

　　突然感受到一边手臂被拍了下，宋千冉转头，看到刘沐依抽回手，正贱兮兮地冲她笑，人从五班人与人的间隔中退出后，径直走去自己班的集合点。

　　宋千冉抿嘴弯唇，一脸无言。

　　余梓见状问：“谁啊？”

　　“朋友。”

　　余梓尾音上扬地“哦”了声。

　　上课铃一响，他们体育老师准时出现，是个女老师，低马尾，露出光洁额头，手拿文件夹举到头上遮挡烈阳，不同于其他男体育老师，她皮肤白皙，着装也得体，走过来时拿文件夹的手一同拿着口哨，口哨的挂绳在半空中一来一回地摇晃。

　　这节课因为刘沐依班上的体育老师出差了，就一同由五班的体育老师带。

　　两个班一并由刘沐依班上的男体育委员带预备活动，结束后在女老师的一声哨声下，开始了一圈接一圈的跑步训练，为月底的国测做准备。

　　所有人一起出发，不计时跑四圈，要求前两圈跑到弯道时加速，后两圈直道加速。

　　宋千冉在一众人中跑得不前不后，跑了没一圈后，余梓跟了上来，跟她并排跑。

　　“你累不累？”余梓边喘边问。

　　“还行。”宋千冉偏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你说我跑少一圈体育老师会不会发现？”

　　两人会心一笑，到后面逐渐放慢了速度，最后顺利偷跑了一圈。

　　前前后后所有人都跑过终点线后，女老师让两个班到沙池旁的大树下集合，放松三分钟。一群人都不约而同地进行着基本的跑后放松，平顺气息，拍打腿部肌肉，拉伸。

　　余梓活动着双腕双脚，不经意间往身旁的宋千冉一瞥。

　　当下正值初秋，微凉的风中透着暖意，宋千冉站在树荫外，阳光直直地打到她身上，毫不吝啬地照耀着她艳丽的五官，以及白到发光的皮肤。

　　晃神间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宋千冉你好漂亮！”

　　这一叫音量不算小，惹得一众人都投来了目光。

　　宋千冉大概是觉得她突然这么一叫有些莫名其妙，对她轻皱了下眉头表示疑惑，回了声：“发什么神经。”

　　余梓这一惊呼倒也不是说她现在才发现她同桌是个大美人，只是此情此景又一次被她那张脸惊艳到，像往常跟她相处，说话都会偶尔因此发呆那样。

　　宋千冉不是那种大部分男生喜欢的清纯小白花形象，她的长相是带有攻击性的。

　　她眼形较长，内眼角微微上扬，眼尾略带弯钩，多情的桃花眼在她脸上却有了薄情寡义的感觉，挺鼻薄唇，无论是骨相和皮相都很无可挑剔。

　　很多人一眼看过去的第一反应是惊讶于她优越的五官，若受其漫不经心的回瞥，便会不由自主地呼吸一窒。

　　除去浑然天成的清冷，她身上还有强烈的高傲和睥睨，却又不让人感到讨厌。

　　不过宋千冉大部分在学校的时候确实都在恪守成规地当一个三好学生，与她表现出来的叛逆反行其道，只是偶尔做出些出格的事。

　　女娲真不公平，余梓不禁想。

　　后面女老师又接连给两个班安排了跳高、引体向上、仰卧起坐的训练，介于配合和完成度都较高，这节课最后还剩十五分钟可以自由活动。

　　一众人苦瓜脸顿时喜笑颜开，原地散开。

　　各有各消磨时间的方法，有的去打羽毛球，有的打篮球，有的踢足球，也有的站在放书包的地方等下课铃一响就冲去饭堂……

　　总之每个人大都有自己的伴或是小团体，每当这种集体活动解散后，第一时间就是去找自己的伴，似乎在学校里独来独往是件会被当成异类的事情，而没有人会愿意成为异类。

　　但总有人不愿随波逐流，只按自己个人意愿做事，喜欢独自一人。

　　宋千冉初中三年跟刘沐依、陈江耿两人一个班时，到这种解散自由活动都是三人待在一起，分班后在林晏之来永安之前基本上都是一个人，她不喜欢交朋友，甚至有些排斥跟人接触，所以碰到类似于这种解散自由活动时间在一起的，刘沐依和陈江耿就会来找宋千冉。

　　这种不用谁刻意跟谁约定好的，单是因为了解一方个性如此，担心那个人落单，也不问那个人需不需要，就不约而同地相聚在一起。

　　这节体育课解散后宋千冉在人群中试图找寻刘沐依的身影，来回扫了好几遍都没见她人，刚才跑步的时候也也没追上来。

　　疑惑之际，宋千冉闷闷地横跨整个操场走去门口旁边的池塘，随手捡起草丛旁的树枝，挑拨着鱼群。

　　视线里黑色的鱼群，被树枝末端忽地侵入水里扰散，树根没有跟着鱼群到另一边去，就此停在了一个地方，没有规律地拍打水面。

　　不知何时，视线里出现了另一根树枝，碰了碰宋千冉手中的树枝，顺着那根树枝往旁边看去，是余梓。

　　余梓对上宋千冉的眼睛：“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看鱼。”

　　“鱼呢？”

　　“跑了。”

　　毫无营养且无厘头的聊天，却在不知不觉间让宋千冉感到一丝暖意，许是太阳太大了，她这样想着。

　　刘沐依一解散就准备去找宋千冉打羽毛球，不想林晏之突然叫住了她。

　　刘沐依：“你找我干嘛？”

　　林晏之：“问你点事。”

　　刘沐依原本想着应该不会耽误太久，就没有跟宋千冉说一声，以及林晏之这人太惹眼了，在还没有完全散开的人群里叫住她，吸引了周围不少人意味不明的目光。

　　两人走到读书长廊外围，水泥护栏往外看就是校外，三四米往下是一条不宽不窄的人行道，人行道外是一排树林，再往外就是永安的主流河。一墙之隔，两边是不同的世界，一边寂寥无人，一边哨声打球踢球呐喊声混杂。

　　刘沐依双臂交叉撑在护栏上，托腮看向远处，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他的问题。

　　“要说奇怪…我刚认识她那会儿，她手臂上一直缠着绷带。”

　　刘沐依停顿了会儿又接着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一开始也是这样想的，不过后来我发现宋千冉她很怕疼，就是那种不小心划到一道微微渗血的疤，就会冒眼泪的程度，然后我就打消了这个想法”

　　林晏之轻点了头，表示赞同。

　　“没有什么别的了？”

　　刘沐依蹙眉思考了会儿，“暂时想不起来了。”

　　刘沐依抬表看时间，骂了声。

　　“想起再跟你说，快下课了，我要去打饭了，你帮我跟她说一声为什么我没去找她。”

　　说罢刘沐依转身拔腿就冲饭堂的方向跑去。

　　林晏之收回目光后径直往校门口走去。

　　天气好得不像话，抬眼望去，湛蓝的空中偶有几朵薄云，多的是看不尽的辽阔。

　　余梓在林晏之来到宋千冉身边前一步先走了。

　　两人刚碰面，放学铃声响起。

　　两人一前一后刷脸离校，校外没什么人，也就没有必要刻意保持距离。

　　宋千冉：“你刚才去哪了，没有看到你在篮球场。”

　　池塘往上就是篮球场。

　　林晏之：“我去找刘沐依了，有点事，刘沐依让我跟你说一声，她刚刚没来找你是因为我突然找她。”

　　“哦。”

　　林晏之和刘沐依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了，都可以越过我直接面对面了，而且他们之间能有什么事，宋千冉一个个问号接连蹦出，不过脸上神情没有表现出丝毫好奇。

　　这会儿林晏之也出奇地安静，平日里他总是叽里呱啦说个不停。

　　宋千冉偏头向他看去，正对上他的视线。

　　下一秒，他毫无预兆地抓起宋千冉的手，两只手各抓住她的手腕。

　　宋千冉条件反射想要挣脱，想起那些疤痕早已祛除，顿时卸了力。

　　林晏之敏锐地感受到了这个举动：“为什么躲？”

　　紧盯着她神情的变化，像是生怕会错过什么。

　　“身体本能防御机制好吧，更何况我都不知道你要干嘛。”宋千冉自如面对。

　　林晏之狐疑的目光在她脸上直打转。

　　他转而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手臂，把两个手臂的每一寸都看了个遍，仿佛要看出个洞来。

　　确定无异后才松了手。

　　宋千冉揉了揉被他无意识用力握住的手腕处，问：“你在干嘛？”

　　林晏之不语，只是摇了摇头。

　　后面直到走回家，两人都没有再说过话。

　　当晚第一节晚修下课，宋千冉和余梓都没有离开座位。

　　宋千冉见余梓没有像往常般一下课就往外跑，不禁问。

　　“今晚怎么没逛操场？”

　　余梓跟辛瑜每节晚修下课没什么别的事情都去逛操场，小情侣之间培养感情的小技巧罢了。

　　余梓剥着手里的的橘子，应声道：“辛瑜她班主任占时间预演明天的公开课。”

　　宋千冉了然地“哦”了声。

　　想来最近确实各科老师的课程都因为公开课，偶有调动，自习课也多了起来，不过像她们这种重点班公开课也很频繁。

　　公开课顾名思义就是公开让各老师根据自身情况来听课，同时完成自己的课程记录，不管是授课老师还是听课老师，大部分都是形式主义，应付式完成各自任务而已。

　　学生也因此要配合演戏，宋千冉和余梓坐在最后一排，老师来听课必定有人坐在她们后面，两人上课就不是认真听讲那类人，这周公开课多起来，对她们来说就是一种酷刑，平日里睡一觉就过去的课，这几天要挺直腰板坐四十分钟。

　　课间周身嘈杂，特别是教室后门那一块——林晏之被围在中间，一群人不知道在聊什么聊得热火朝天，男女混杂。

　　宋千冉应声看过去，林晏之整个人半靠在桌沿，一脚立在地上，一脚弯曲踩着椅子的脚撑，晚修不用检查校服，他一身黑，一手撑在桌子上，手背上隐有青筋凸起，那张跟周围人都不在一个图层的脸带着微不可察的笑意。

　　宋千冉并不意外林晏之短短几个月就在班上混开了，其实准确来说是一个月，毕竟在换座位之前，他天天跟她一样待在座位上，丝毫没有要社交的意思，换了座位后一下就展露出了他最经常表现出来的性格魅力。

　　天生的亲和力，幽默风趣但不轻浮，不站队且能调解矛盾，随和但有原则，这些林晏之表现出来的性格再配上优越的身形五官，在哪里都很受欢迎。

　　校园论坛上对他的讨论也只增不减，不止是学生间，办公室的那些老师也经常夸赞他，虽然他成绩不算卓越，但也不吊车尾，在班上偏中上，对老师恰到好处的礼节，很擅长带动班上的气氛，这样的学生没有哪个老师不会喜欢。

　　林晏之在宜城就是被人群簇拥的人，在永安也是，宋千冉暗自腹诽。

　　余梓递过去的半个橙子，宋千冉迟迟没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是不是很不爽？”

　　宋千冉被余梓无端一问拉回了思绪，心里不由咯噔一跳。

　　“你在说什么？”

　　宋千冉接过橙子，故作茫然反问。

　　只见余梓笑眯眯地探寻她脸上一丝一缕的表情。

　　“宋千冉，人的眼睛是不会撒谎的，你刚刚眼睛里的嫉妒都要溢出来了。”

　　余梓真的出乎意料地了解自己，仅仅是在她们同桌的第一个月，她们的关系就日渐熟络到这种程度了，这对其他人来说可能是正常的速度，但宋千冉知道自己不是。

　　她是一个很慢热的人，更甚之她并不是一个喜欢跟人打交道的人，包括在以往的每一个完全陌生的同桌，有人带着目的跟她交朋友，有人因她的冷漠疏离打退堂鼓，有人嫉妒她之深背后造谣，各种不欢而散的结果，也导致后来不管换了怎样的同桌，她都不再有试图跨过“同学”这个界限以至更深的交情的打算，保持冷漠。

　　不过这次余梓似乎有些不一样，她们时常同频，无论是在上课时对哪个老师的不满，还是对班上哪个同学的做派，余梓都能把自己心中所想说出来，因为那也正是她心中所想，一两次可以称作巧合，次数多了就会有些惊喜。

　　惊喜原来世上不止你这么想，原来有人能懂你。这个世上或许真的没有人能完全感同身受自己的想法吧，但是能在一部分人事物上有共同的想法也已是万幸。人与人的关系是会在这些意外之喜中拉近与对方的距离的。

　　“对啊，我不爽。”宋千冉不再掩饰，坦然承认。

　　“哈哈哈哈哈，你好搞笑，没事啊，反正他应该最喜欢你。”余梓最后那句压着声音，还刻意凑到了宋千冉耳旁说。

　　“你滚啊！”宋千冉说着就把余梓推搡到了一边。

　　宋千冉跟林晏之谈恋爱这件事，是辛瑜放学不经意间碰到的，接着告诉余梓，余梓观察了好几天，最后憋不住问宋千冉，宋千冉直接承认，两人也承诺不会说出去。

　　两人不约而同迸发出笑声，原本两人在这嘈杂环境中笑声并不明显，却不知为何教室没来由地安静了一刹，以至于整个教室她们的笑声格外清晰，一个直发出鹅鹅鹅的笑声，另一个像一串银铃摇急了。

　　等她们反应过来不对劲时，教室上所有人的目光已经投了过来。

　　一股名为尴尬的涌流直冲天灵盖，宋千冉和余梓急刹车般噤了声。

　　随后班上传来稀疏笑声，又恢复嘈杂。

　　余梓还因为笑声被猛地“叫停”，回过神来后接连打了好几个嗝。

　　打嗝之余也不忘骂几句：“干嘛突然安静，神经病啊！”

　　宋千冉咯咯直笑。

　　最后一节晚修上课铃响的前两分钟，宋千冉无意间往教室后门一瞥，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那的刘沐依，半个身子探进后门旁的窗口处，林晏之跟刘沐依的头靠得很近。

　　刘沐依似是感受到了宋千冉如有实质的视线，抬头望了过来，冲宋千冉谄媚地单眼一眨，而后在上课铃响起后跑回教室。

　　宋千冉眉头依旧保持着蹙起状态，林晏之没有看过来。

　　林晏之脑海里一直回荡着刚才刘沐依说的最后一句话——“你可以去问下陈江耿，他知道的可能比我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