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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小蝴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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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千冉思绪跟着那个小蝴蝶不禁回到了她离开宜城那天——
向来静谧的庄园上黑云密布,仿佛随时会迎来一场足以冲刷一切的暴雨。
偌大的客厅里一切都是冷冰冰的,气压低沉,让人喘不过气。
宋麒伟眉头紧皱地在翻阅着手中的文件,威严又沉着。
许语慧坐在沙发上,嘴里抿着咖啡,一举一动间都透露着一股高傲与优雅。
与周遭的一切毫无违和感。
“张叔,你等会就将小冉送到机场,航班信息我已经发给你了,行李不用收拾,到永安换新的……”
许语慧在吩咐张叔一些关于送宋千冉去永安的事,宋麒伟一言未发。
永安是许语慧娘家,一个不起眼的小县城,不衰,也不兴。
宋千冉空洞的眼眸中看不出一丝情绪,在得知她将要被送去永安后脸色就变得惨白,原本就白皙的皮肤没有一丝血色。
她穿着一身白裙,垂下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全身上下无不展露着颓丧,如坠入了深渊般绝望。
她脑子嗡嗡的,只是在她的视线里,许语慧的嘴在一张一合。
许语慧妆容保守精致,宋千冉的眉眼跟她的很像,但许语慧的眼里是犀利与决绝,就像她永远笔直的姿态,不容许任何差错,而宋千冉则是灰蒙蒙的森林,看不到一丝光亮。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为什么许语慧要把她丢给外姥姥姥爷,丢去永安,她单是觉得妈妈不要她了,而永安没有她熟悉的人和事,那时候的她对要去到永安这个陌生的县城更多的是感到害怕恐惧。
宋千冉不觉间攥紧衣角,指甲陷进掌心。
许语慧的声音像一把冰冷的利刃,将她和宜城的一切无情割裂开。她转身推开客厅门,湿热的风裹着雨前的土腥味扑面而来——就像她此刻翻涌的恐惧。
“阿冉!”
熟悉的嗓音刺破阴霾。
宋千冉抬头,林晏之站在不远处,衣服被风灌得鼓起,笑容明亮得刺眼。
“刚好要去找你,你就出来了,太巧了吧!我们去看看昨天种下的花苞有没有开吧!”
他就这样突然出现,打断了宋千冉的无措思绪。
他们那会儿十一岁,林晏之已经直逼一米七了,相较于同龄人长得飞快。
宋千冉也还是到他耳垂的位置,林晏之穿着休闲,衣服被暴雨前的风吹打着,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有着与宋千冉截然相反的活力。
每次遇到饭宴,她和林晏之总是被长辈拿来对比,而宋千冉总是被他们说嘴笨、过于内向、不讨喜,林晏之则似乎天生就会跟不同的人打交道,自然也更讨长辈喜欢。
宋千冉不在乎他们对自己的指指点点,其实不是她不会,而是不愿,她不愿为了迎合他人而让自己不舒服,这点倒是跟许语慧很像。
两个人一冷一热,似乎在旁人看来,不会有交集,也不应该。
但有些东西似乎早就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阿冉你怎么没有穿鞋啊,我去给你拿鞋,你在这等等我……”宋千冉反应过来时林晏之已经把她常穿的板鞋放在了她脚边。
宋千冉缓慢地穿上鞋子后,就被林晏之拉着跑去了花园。
少年边跑边回头说:“我们得快点,等会儿下雨我们就回不来了……”很是肆意飞扬,在宋千冉记忆里,他一直是这样。
林晏之额前的发迎着风顺到了后面,露出轮廓分明的五官,他鼻梁又高又挺,一张没有表情时冷冽的脸却总是对她笑意盈盈的。
他们找到了那个花苞,但是跟昨天他们种下时没有任何变化,林晏之不免有点失落。
“肯定是因为天气不好!你说呢?阿冉。”林晏之一脸期待地看着宋千冉。
宋千冉眼帘低垂,声音有些许沙哑:“林晏之,我要走了。”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垂着头。
从林晏之的角度可以看到宋千冉的睫毛轻颤了下,巴掌大小的精致五官没有什么表情。
“去哪,我可以去吗?”
林晏之以为宋千冉只是简单地去哪里玩,边用手拨弄着脚边的花花草草又边像往常一样问能不能带上他,仿佛跟日常的约定着去哪玩耍无异。
“永安,我要去那里上学……”
宋千冉始终没有抬起头,反而垂得越来越低,声音变得有些许哽咽。“为什么这么突然啊?那你还回来吗?不是……你什么时候去?”
林晏之那时候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想要跟宋千冉待在一起,从小到大似乎已成了一种习惯。
这其中暗藏的情愫是随着年龄增长而日渐浓烈的,以至于那时的他,他们都没懂。
“现在。”
宋千冉只能回答这个问题。
她刚刚隐约听到张叔在找她,她该走了。
少年们不知天高地厚,总以为很多事情都可以自己做决定,但是现实往往与之相反。
林晏之那时也以为他也能跟着一起去,但是后来发生的事情让他不得不留在宜城。
林晏之几乎是一瞬间眼角变得湿润,“怎…怎么这么快……你不能等等我吗”,他的语气变得急切。
张叔在这时找到了宋千冉,准备带她走。
雨也是在那一刹那“哗”地下了一地,试图冲刷掉那些汹涌情绪。
宋千冉走进了张叔撑开的伞下,林晏之站在藤棚下看着她,眼眸中情绪不明。
“我走了。”
宋千冉语气很淡,被冰冷的大雨染上了凉意,在那个狂风暴雨的雨夜里刺痛了少年的心。
林晏之连忙抓住了宋千冉的手腕,但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她驻足。
两只手在雨中任凭水滴拍打着,其中一只纤细粉嫩的手上的小蝴蝶在风雨中摇曳舞蹈。
偌大的雨群毫不留情面地拍打着地面,似是要掀起什么,去回应它的敲打。
气息里充斥着雨水与泥土混杂翻涌的痕迹,企图用一场足够磅礴的大雨去让周遭的一切都脱胎换骨,焕然一新。
宋千冉狠下心把手抽了回来,“张叔,我们走吧。”
小蝴蝶也随之被甩进了泥泞里。
林晏之蹲下捡起那条手链,小心翼翼地用干净的衣摆擦拭它,起来时他们已经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林晏之拼尽全力地跑进雨中,想要追上他们,但似乎一切都迟了些,最后只是看着车越开越远。
宋千冉也没有回过头来看他一眼,也理所当然没有看到林晏之通红的眼眶。
他那时候是真的切身体会到为什么大人们总说宋千冉生性冷淡,她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进不了她心里。
……
“你怎么了?”林晏之把她从过往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总有些东西能轻而易举地将她拉回那时那刻,她不自然地转过头,试图让窗外的风吹清她的思绪。
“为什么还留着那个?”宋千冉强压着自己的汹涌情绪问道。
林晏之愣了一瞬,他没有想到从她口中听到的第一个问题会是这个。
但还是很快反应过来,“没想到吧,留着还给你的。”
正当林晏之上手准备摘下还给宋千冉时,却被她伸手制止了。
只见宋千冉眼眸中闪过一丝怨恨,而后说:“不用了,已经不重要了。”
随便吧,她也没那么想要回它,它也只是一条手链而已,是许语慧在某次生日随意扔给她的礼物,宋千冉曾如获至宝般把它当作是许语慧爱她的证明。
有些东西就应该从她离开宜城后就永远摒弃在身后,不值得回望。
但她不知道这条手链对于林晏之意味着什么。
林晏之听到这话不免心生苦涩,心里有着什么东西在止不住地往下跌。
她不要的东西,那个雨夜被他捡起,一戴就戴了五年。
“开学第一天照例搞卫生,内宿生回去整理内务,外宿生留下搞教室卫生,两两一组……”张燕在讲台上环视全班并安排着等下的大清洁。
林晏之悄无声息地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听到张燕的话后随即把一边手臂搭上了宋千冉座椅上,说:“我们一组?”
“不了,我要忙别的事。”
宋千冉收拾东西的手顿了一下,像是察觉到什么,往后门看了看。
陈江耿已经在五班教室后门等了一会儿了,两人昨晚就约好了。
林晏之不免疑惑,不自觉地眉头一皱,对着那人不由多了审视与警惕意味。
作为社长和副社长,他们两开学照例要去收拾打扫摄影社的卫生,也要着手准备招新的事情。
教室里在张燕话音刚落,班上就开始人头涌动,各忙活各的。
在林晏之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宋千冉已经拿起包往外走了。
又在刚往外踏出一步时,转身用只有他们两个听得到的音量说:“今晚见。”
陈江耿和刘沐依都是在宋千冉刚来到永安半年时认识的,现在已经是宋千冉来到永安的第五年了,三人性格各异,但不知为何却凑在了一起,磁场莫名很合得来。
陈江耿一身黑,眼前碎发有些遮眼,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掩藏不了的五官优越,有一股痞坏的野劲,随意搭在身侧的手臂隐约有青筋凸起,光是站在那里就吸引了不少目光。
向他走来的人更是让路过之人落在他们身上的目光不由增多,两人都是冷淡疏离那一挂。
刘沐依曾评价说他们两站一起有一种全世界都欠他们钱的厌世感,确实如此。
而刘沐依的加入就仿佛是在证明他两身上还是有人情味的。
他很自然地接过了宋千冉递过来的包,两人并排走着。
“打算怎么准备招新?”宋千冉微微侧头问着,依旧目视前方。
“有样学样。”陈江耿张口就一副吊儿郎当的鬼样。
“合着你没准备是吧?”她一眼看穿。
“你早该知道的。”陈江耿不经意间瞥了她一眼后不由轻笑了声。
宋千冉翻了个白眼,沉默了一会儿。
“真麻烦。”宋千冉想到招新的事就头痛。
“现在知道后悔了,那也来不及了。”陈江耿顺势调侃道。
下一秒腹部就被宋千冉用手肘击中,长“嘶”一声却又带着笑意,颇有一乐在其中的感觉。
关于摄影社的创立说来话不长。
永安中学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禁止学生带相机来学校。
至于为什么,那些老古董歪门邪说的理由一堆,比如相机会给持有的学生有空隙侵犯老师的肖像权;比如有同学在上课做笔记时拿出相机拍下以便课后再整理,但有些老师就觉得这是在给他们懒惰找出口;又比如有些成绩数据学校不允许外传,带相机就会给这些成绩偷摸传出去有机可乘……
这些话吧,在理,也不在理。大多是一些蓄意叵测,简单来说就是“被害妄想”,莫名其妙。
又偏偏撞宋千冉枪口上了。
她这个人对什么都淡淡的,提不上兴趣,但却偏偏喜欢捣拾关于摄影的东西。
高一开学那会儿晚修又闲得要命,实在无聊,宋千冉也忘了在哪听说每个社团都会有固定的活动场所,对她来说就是有了可以逃离晚自习的去处,但对那些社团又不感兴趣,一冲动之下就想着自己创办个社团玩玩。
本来按理来说一个社团创办要经过提交申请,团委部门审核,校领导同意等等一系列程序,怎么也得磨蹭大半个月。
但偏偏宋千冉两天就搞定了,场地批下来也很快。
拉上陈江耿是因为她不想处理诸如招新、日常活动等的麻烦事情,而且陈江耿入学成绩第二,两个人往那一站,说服力拉满。毕竟是自打入学就年年在光荣榜上的两人,带着成绩优异的头衔似乎不管干什么都会很轻而易举。
用刘沐依的话来说就是,宋千冉“算盘打得叮当响”,但偏偏陈江耿不假思索地就答应了,也是让刘沐依开了眼。
但其实如果不是刘沐依已经加入了学生会和司仪队两个部门,学校规定每个学生最多只能加入两个部门,她大概率也会被宋千冉拉进“创社大队”,对于这个她表示很是幸运。
这个时间几乎每个班级都在忙着搞教室卫生,走廊上的人也多了起来。
两人本来想直接去宿舍找刘沐依,却不料路过七班就听到了刘沐依的声音,脚步骤停,在教室后门处停下。
刘沐依眼尖,再加上两个学校风云人物走哪都吸睛,还没等他两叫就出来了。
“你宿舍收拾好了?”宋千冉疑惑,她那堆东西杂七杂八,收拾起来肯定费劲。
“我妈咪来了嘿嘿嘿……”刘沐依一脸得意。
“那走吧,跟我们准备下招新的事。”宋千冉先发制人。
“不是…我不是你们社的啊…”刘沐依没反应过来,佯装两眼汪汪,乞求放过。
但很明显已经晚了。
宋千冉漠然,装没看到,挽上她手臂就往外扯,全然不顾某人的挣扎。
陈江耿对此置之不理,毕竟多一个打工的对他这个名义上的社长没有什么坏处。
到了摄影社活动场所,因为摄影社是后来创立的,所以没有像其他社一样都分布在行政楼二楼,而是在图书馆二楼,初中级的科任老师办公处隔壁的一间闲置的房间。
而这间房间可谓是发挥了前所未有的大用处。
短短一年,原本空旷且没有几样像样的物品的房间,已经在他们的精心布置下变成了“温馨小屋”。
沙发、书架、茶几、储物柜、落地灯等等,几乎每个都尽职尽责地发挥着自己的作用。
还有几张不同规格的椅子,有的是吧台椅,有的是带轮的靠椅,有的是学校饭堂的排椅……大多都是宋千冉借着社团的名义“收集”回来的,有些是她发现闲置在学校某个角落偷摸搬回来的。
但大部分都是他们去学校附近的修理店捡回来的,在周末趁初中级的那些老师不值班就搬回摄影社。
储物柜的每个柜门上都贴着照片,大多是关于他们三的照片,只有很小一部分是学校要求拍摄的关于学校的照片。
其实这不像什么摄影社活动部,更像他们三个的小家,就差把床搬来了。
因为三个人每个人都身兼有职,所以几乎所有可以借身上之职逃脱的活动,他们能不参加就不参加,躲到这来。
一来是因为永安中学对于上晚修的规矩设定简直是惨无人道。
比如上晚修期间不可以上厕所,理由是走来走去影响其他同学休息,也避免有心之人假借上厕所名义逃脱晚自习;再比如不能外出打水,不能在教室里讨论……一个比一个离谱。
二来是学校规定的大部分集体活动太无聊了,能躲就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