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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支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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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后,城南的梧桐树上蝉鸣聒噪不绝,层层叠叠的声浪拂过枝叶,簌簌如轻笑。
巷子窄,两边老楼仿佛正缓缓向彼此倾斜。墙根苔藓无声蔓延,墙面石灰浆早已斑驳成印象派的画。
雨水洇染的黄痕,孩童脏手印,层层剥落又重叠的招贴,拼成它沉默的履历。
顶楼西头那间的窗户忽地开了,里头摔出个搪瓷杯,哐当砸在楼下自行车棚顶上,惊起几只野猫。
“钱呢?藏哪去了你?”
“俞建明,这是闻闻的学费,你别想动。”
“你再嚷一句试试?”
“我就嚷了!这日子你还想过吗!”
“贱人,是不是外头有人了?天天闹离婚!”
“我十八岁就跟了你,这辈子就你一个男人!你说这种话,该下地狱!”
“你再说一遍——”
门轴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俞拙闻站在玄关,书包还挂在肩上。鞋柜上那个缺了角的陶瓷娃娃依然咧着嘴笑。他的目光越过客厅,落在厨房门口那两个纠缠的人影上。
俞建明的手钳着闻小莉的胳膊,像铁箍。她的后背撞在冰箱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下,又一下。
“把钱拿出来。”俞建明声音不高,酒气却熏人。
“不可能。闻闻高二了,这钱谁也不能动。”
“上什么学?赶紧给老子挣钱去!”
“俞建明,你不配当爹,你不是男人!”
不知哪句点燃了引线,俞建明彻底暴怒。
这样的戏码日日上演。
俞拙闻面无表情地看着。
“妈的,老子打死你——”
拳头落下去,闻小莉没哭也没喊。她偏着头,乱发黏在嘴角,目光越过俞建明的肩膀,直直看向俞拙闻。那眼神是干的,像旱裂的田地。
俞拙闻指甲掐进掌心。他放下书包,动作很轻。转身,走进厨房。
斩骨刀就在砧板旁,厚重,泛着冷光。他握住刀柄,木质光滑,那是母亲常年摩挲的痕迹。俞建明的背影在视野里晃动,宽阔,脆弱,毫无防备。
杀了他。
念头清晰如刃。
他受够了。
就在他抬起手的瞬间,闻小莉看到了他。她的眼睛骤然睁大,那里面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瞬间重组。一种可怕的明悟。
然后,俞拙闻看见闻小莉笑了。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一个几乎不存在的弧度,却比任何表情都更令人胆寒。
俞建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钳制她的手松了一瞬,头颅微微转向后方,就在这个间隙。
闻小莉的手快如幻影。不是取,而是猛一拍砧板,尖头剔肉刀弹起。她握住刀柄,毫无犹豫,借着俞建明转头的惯性,将整把刀送进他左颈下方。
精准,冷静,致命。
俞建明身体僵住。他转回来,难以置信地瞪着她。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像破风箱。他松开手,茫然摸向脖子,那里只剩深色刀柄。
血没有喷,只是缓慢粘稠地浸透旧T恤领口。他晃了晃,像截断木,向后轰然倒地。
世界死寂。
俞拙闻还举着斩骨刀,手臂悬在半空,像个滑稽的雕塑。
闻小莉缓缓抽回手,没看地上抽搐的身体。她走向俞拙闻,脚步很稳。抬手沾着血点轻轻握住他举刀的手腕,引导他放下刀。
刀背碰在大理石台面,铿然一响。
她手上温热的陌生的血覆在他冰冷手背上。
她看着他,眼里没有惊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平静,和深不见底的疲惫。
“好了,”她声音异常轻柔,像哄受惊的孩子,“没事了。”
俞拙闻低头,看着俞建明。那双曾经充满暴戾的眼睛正逐渐失去焦点,空洞地望着厨房顶灯,灯光在他瞳孔里碎成冰冷的残片。
闻小莉的手依然覆在他的手上,紧紧握着。
万籁俱寂,但这寂静绵密柔软,像裹住一切的茧。
邻居闻声而来,在门外惊叫。如一石入潭,寂静荡漾开,又合拢。
闻小莉被带走了。
没有挣扎,没有回头。她的背影在窄楼道里一晃,便被深色警服与人影吞没。脚步声杂沓远去,如退潮。
俞拙闻站在门口,望着空荡的楼梯拐角。一名女警留下,试图安抚,问是否有亲戚。她的声音像隔层玻璃。俞拙闻只点头或摇头,目光却穿过她,落在玄关那个缺角陶瓷娃娃上。它仍在笑,此刻显得诡异刺眼。
楼下的邻居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像潮湿的霉菌在楼道里滋生。
“早料到会出事。”
“那男的不是东西,老打老婆孩子。”
“天天喝赌闹,死了活该。”
“孩子可怜啊,往后怎么办…”
“可这也太…”
目光如探针,试图刺入门内,捕捉血腥细节。
俞拙闻砰地关上门,将所有窥探嘈杂隔绝在外。
世界被关在外面,屋内的寂静却更骇人。
他慢慢走回厨房门口。地砖上,粉笔人形轮廓刺眼地白,旁是一滩暗褐血迹,边缘不规则,像拙劣地图。
空气里混着消毒水铁锈腥气,和残留酒味。
他沿门框滑坐,没哭。眼眶干涩发痛。闻小莉最后那个眼神,近乎温柔的平静,与那瞬令人胆寒的微笑,在脑中循环。
是为保护他?还是积怨爆发?
俞建明,那个曾扛他在肩也把酒瓶砸向母亲的男人,只剩地上冰冷轮廓。恨未散,更复杂的空茫却涌上,如潮淹礁石。
社区人员与远房来了又走,带同情与不易察觉的猎奇。他们收拾客厅,试图恢复正常,唯厨房那片如无法愈合的疮疤,人人绕行。俞拙闻被临时安置表姨家。
几日后,他在法援律师陪同下探视闻小莉。
隔冰冷玻璃,她穿着统一号服,脸色苍白,眼神仍是干的,龟裂痕更深。她拿起通话器。
“闻闻,”声音透过线路,失真却平静,“好好吃饭,上学。”
“妈,”俞拙闻喉头发紧,万语千言,只挤出一句,“那时为什么笑?”
闻小莉沉默,目光似穿透玻璃,回到厨房刹那。她极轻摇头,不答,只说:“别多想,都过去了。以后靠你自己了。”
“妈,你后悔吗?”
她怔住,眼角滑下一滴泪,抬手拭去,“不后悔。只后悔没多捅几刀。他该死,这种人该下地狱。”
恨意赤裸。
俞拙闻不懂,曾相爱的两人,为何会走到这步,两败俱伤。
闻小莉与俞建明高中相恋,闻小莉大学毕业就和俞建明结了婚。
父母反对,她却一头扎进去。
俞建明小的时候父亲出车祸死了,母亲改嫁,被寄养在亲戚家,初中之后就不在上学,天天跟着一群小混混混吃等死,后来遇到了上高中的闻小莉,花言巧语骗了闻小莉。
爱情有保质期,他们的感情终被时间耗尽。生活琐碎,俞建明的酗酒,家暴,赌博,成了致命刀,刀刀致命。
“我和你外公说了,他会照顾你。你去他那儿。”闻小莉交代,“好好学习,别影响高考。你是妈的希望,懂吗?”
俞拙闻点头。
考上华北,出人头地,是母亲对他的期望。
会面很短。离开时,他回头,见她仍坐得笔直,像被风雪摧折未倒的芦苇。
俞建明葬礼简陋匆忙,几乎无亲至。几个老街坊露面即散。俞拙闻站在新坟前,坟土湿黑。他以为会解脱或更恨,却没有,只一片巨大虚无的平静。
整个暑假,俞拙闻打工挣学费。清早背书包出门找兼职。
巷口小卖部老板娘认得他,知道他家的事。
这条巷子,所有的事如瘟疫一般蔓延迅速,无事能藏。
“面包拿着吃,不要钱。”
俞拙闻皱眉,不喜同情,从口袋摸出五块放台上。
“不用。”他的声音冷的没有温度。
老板娘拿钱,找了三块。他没说话,接过准备离开。
“唉,等一下。”
老板娘叫住了他。
俞拙闻回头,瞳孔没有聚焦,仿佛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你是不是要找兼职。”老板娘递给他一张名片,“瞧见对面那片别墅区没有,这名片上人要给自家小儿子找家教老师,你学习好,可以去试试。”
俞拙闻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白色的卡纸,质地粗糙,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地址:青梧路17号,支宅。
连个名字都没有。
他对老板娘道了谢,将名片塞进裤兜。青梧路就在对面那片崭新的别墅区,与脚下这条破败潮湿的巷子仿佛两个世界。
第二天下午,他按照地址找了过去。别墅区管理严格,保安盘问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放行。
青梧路很安静,两旁是高大的银杏树,枝叶滤下细碎的阳光。17号是一栋灰墙黑瓦的现代中式别墅,院墙很高,铁艺大门紧闭,透着一种疏离的整洁。
他按了门铃。对讲机里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确认了他的来意后,大门悄无声息地滑开。
庭院很大,草坪修剪得一丝不苟,角落种着几竿翠竹。一个穿着米色亚麻衫气质娴静的女人站在房门前的台阶上等他,大约四十岁上下。
“是俞同学吧?我姓沈,沈妤。”她微笑着引他进去,“是我想给小儿子找个家教,他下半年要升初三,数学和物理有些吃力。”
屋内是开阔的挑空客厅,光线明亮,陈设简洁雅致,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一切都井然有序,光洁的地板映出模糊的人影,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细微的风声。这种过分的整洁和安静,让俞拙闻有些不自在,仿佛自己鞋底沾着的巷子里的尘土和隐秘,都是对这环境的亵渎。
“沈阿姨好。”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沈妤请他坐下,简单问了问他的学习情况和高考志愿,语气一直很温和,没有流露出对他家庭背景的好奇或同情。这让他稍稍放松了一些。
“听陈姐,就是小卖部的老板娘说你成绩很好,本来是想请你辅导功课的。”沈妤话锋微转,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不过,昨天刚接到通知,小栩就是我小儿子,他学校组织了暑期集训,可能要持续到开学前了。所以这家教…”
俞拙闻的心沉了一下。他需要这笔钱。
“不过,”沈妤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沉吟片刻,“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这里倒是有另一份工作。家里负责打扫庭院的师傅最近家里有事,请假回老家了。院子里的杂草需要清理,还有一些盆栽需要定期修剪养护。工作不算轻松,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俞拙闻几乎没有犹豫。“我愿意。”
“那好。工钱就按市价算,每天下午过来工作两到三个小时,可以吗?”
“可以。”
事情就这样定下了。
接下来的日子,俞拙闻每天下午都会来支宅。工作内容并不复杂,主要是拔除草坪里的杂草,给花卉和盆栽浇水,修剪过于茂盛的枝叶。沈妤大多数时间不在家,家里只有一个负责做饭和日常打扫的保姆张姨。张姨话不多,总是默默做好自己的事,给俞拙闻递水时会对他善意地笑笑。
他很少见到沈妤的家人。只偶尔在晚,会看到一个穿着篮球服身材高挑的少年骑着单车冲进院子,应该是她的大儿子。还有一次,听到二楼传来隐约的钢琴声,弹得有些生涩,断断续续。
直到一周后,他在修剪一丛月季时,听到了客厅里传来的对话。落地窗开着一条缝,声音清晰地飘出来。
是沈妤和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事情我已经了解清楚了。就是对面巷子里那家,男的长期家暴,被女人反杀了。”男人顿了顿,“那孩子现在在给我们家打理院子?”
“嗯,我看他挺不容易的,人也沉稳,就让他暂时做着。”是沈妤的声音。
“你心善是好事,”男人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不过,这种家庭出来的孩子,心理难免有些问题。你多留意些,注意安全,尤其是小栩和小柯在家的时候。”
“我知道分寸。”沈妤的声音依旧温和,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那孩子眼神很干净,只是运气不好。”
俞拙闻握修剪钳的手僵半空,月季刺扎指腹,微痛。他慢慢松手,看血珠渗出。
原来她知道。谁都知道。
那熟悉被审视被标记感又覆来,如黏网裹身,在这光鲜庭院亦难挣脱。他低头,继续动作,更用力,似要将窃语与杂草连根除。
“喂,谁啊?谁让你来的?”
清冽少年声响起。
他回头,见一穿17号球衣的男生抱篮球打量他。
俞拙闻沉默看。
支柯不耐咂嘴:“问你话呢?真没礼貌。”
俞拙闻仍沉默。支柯不再理,抱球嘟囔:“原来是哑巴。”
俞拙闻看支柯背影挺拔嚣张,那几句冒犯如随手拍灰。他抿唇,咽回解释。
他厌被陌生人居高临下审看,尤其对方顶一头汗湿微乱短发,像精力过剩到处标记地盘的豹猫。
另一边,支柯运球,力不自觉加重,篮球砸地砰砰闷响,似替他发泄不满。
他不过看这人面生,问一句。
结果对方眼神飘忽,一言不发,活像他洪水猛兽。支柯最烦磨唧不清之人,这简直是无言的傲慢。
“装什么装?”支柯撇嘴,给俞拙闻定性。
俞拙闻对支柯的第一印象并不是很好。
同样,支柯也是。
他觉得俞拙闻很没有礼貌。
他们都坚信自己对对方的判断准确无误。
却不知道,这糟糕的开场,仅仅是故事的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