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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刃与药香 将军与恶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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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关的风,一年四季都带着砂砾的粗粝和铁锈的腥气,刮过黑石垒成的城墙,呜咽如鬼哭。将军府邸深处,这呜咽声被厚重的门帘阻隔,只留下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砰——!”
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骤然撕裂了室内的宁静。
浓稠苦涩的药汁泼溅开来,在冰冷的青石地上洇开一片深褐色的污迹,几滴甚至溅到了萧珩玄色常服的袍角,以及他撑在轮椅扶手上、骨节分明的手背。虎口处一道狰狞的旧疤被药汁浸染,微微刺痛。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了多种罕见药材的复杂气味。
轮椅上的男人——威震北疆的镇远将军萧珩,缓缓抬起眼。他的眉骨很高,眼窝深邃,鼻梁如刀削般挺直,即使坐着,即使那双曾让敌人闻风丧胆的腿如今只能无力地垂着,他身上那股久经沙场淬炼出的凛冽威势,依旧如同出鞘的寒刃,未曾消减半分。只是此刻,这威势被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压抑的怒火覆盖着。
他的目光,越过地上狼藉的药碗碎片,落在几步之外那个穿着素白锦袍的身影上。
容止。
他的“男妻”。
容止背对着他,身形单薄,肩线绷得笔直,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玉簪。方才那碗药,正是被他狠狠拂落在地。
“喝?”容止的声音响起,冰冷、尖刻,带着一种淬了毒的讥诮,在这药味弥漫的空间里格外刺耳,“喝再多,你这双腿也站不起来!不过是个废人,何必浪费这些金贵的药材?”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扎在萧珩旧伤未愈的心口。他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手背上溅到的药汁顺着青筋滑落,留下蜿蜒的痕迹。
“出去。”萧珩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砂纸摩擦,压抑着翻滚的怒意。他不想吵,尤其在旧伤被阴冷天气勾得隐隐作痛的时候。每一次争执,都让他觉得比在战场上厮杀更耗神。
容止猛地转过身。
烛火摇曳的光线勾勒出他堪称绝色的容颜,眉眼如画,肤白胜雪,只是那双漂亮的凤眸里,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怨毒、冰冷的嘲讽,以及……一种萧珩看不懂的、近乎绝望的偏执。
“出去?”容止冷笑,一步步走近,昂贵的锦缎鞋履踩过地上的药汁和碎片,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如同踩在人的心尖上。“这是我的地方,萧将军!别忘了,是你,是你们萧家,把我‘娶’进来的!一个家族破落的‘贵公子’,配一个残废的将军,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笑话!”
他停在萧珩轮椅前,居高临下,阴影笼罩下来,带着浓郁的、与他清冷外表不符的压迫感。那双眼睛死死盯着萧珩,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得惊人,有恨,有不甘,还有一种萧珩无法理解的、深不见底的痛苦。
“看着我!”容止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看着我这张脸!是不是让你想起了你当年意气风发、策马扬鞭的样子?再看看你现在!只能困在这方寸之地,像个废物一样被我这个‘下贱’的人指着鼻子骂!萧珩,你恨吗?你该恨!但最该恨的是谁?是你自己!是你成了这副鬼样子,才让我不得不困在这里陪你一起烂掉!”
刻薄的话语如同毒蛇的獠牙,狠狠噬咬着萧珩的神经。旧伤处传来一阵钻心的钝痛,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猛地抬手,一把攥住了容止纤细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闭嘴!”萧珩低吼,眼中是压抑到极致的风暴。他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张因疼痛和愤怒而微微扭曲的美丽脸庞,心头却是一片冰冷的荒芜。
“我让你……闭嘴!”他再次重复,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那是属于将军的威严。
容止吃痛地闷哼一声,但那双凤眸里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烧得更旺,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疯狂。他没有挣扎,只是用那双淬了冰又燃着火的眼睛,死死地回望着萧珩,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扭曲的快意。
两人在死寂中对峙着,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药味、未散的怒火和一种令人窒息的、名为“婚姻”的枷锁发出的沉重呻吟。
门外,传来侍女刻意压低的、带着惶恐的脚步声,大约是听到了动静,却又不敢进来。
萧珩猛地甩开容止的手腕,仿佛甩掉什么肮脏的东西。容止踉跄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矮几,一支素雅的玉簪从他松散的发髻间滑落,“叮”一声脆响,掉在药汁狼藉的地上,瞬间污浊不堪。
萧珩的目光掠过那支簪子,很普通的样式,却触手温润,绝非俗物。他心中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疑惑——一个“家族破落”的公子,日常用度却处处透着不合身份的精细。
但这疑惑立刻被汹涌的疲惫和厌恶淹没。
他转动轮椅,背对着那个让他喘不过气的身影,声音冷硬如铁:“收拾干净。还有,没我的允许,不许再进书房。”
他推动轮椅,沉重的木轮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碾碎了地上的药碗碎片,也碾碎了这死寂房间里最后一点虚假的平静。只留下容止一个人,站在原地,垂眼看着地上那支沾满污秽的玉簪。
烛光下,他绝美的侧脸线条紧绷,方才的怨毒和疯狂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苍凉和空洞。他缓缓蹲下身,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想要捡起那支簪子,指尖却在触碰到冰冷的污渍时,猛地瑟缩了一下。
最终,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门外,寒风依旧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