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神》白芷黑籽

1、始终 述职

　　仙云渺渺，梵音阵阵。

　　巨大的莲花托举起瑶台，每片花瓣上聚着乌泱泱的人。瑶台上的灵气凝结成一片白雾，笼罩着他们。这些小仙都是驻守人间一方的基层干部，没有飞升仙界的资格，只能靠一季一次的述职大会才能上天。

　　仙界灵力远比凡间浓郁，众人皆闭眼打坐，抓紧时间屏息修炼。

　　莲心中央，一白袍紫带的仙官摊开任命簿，抑扬顿挫地唱起词道：“雍州小仙风归云，通过选拔试炼，资质优等。特任命尔为决明山山神，即日上任。”

　　底下一水晃眼的白里走出个身着青色麻衣的女子。她布衣荆钗，打扮朴素，浑然不似一个得道成仙的妖灵，更像一个初登仙境的乡野村妇。

　　风归云行礼，领命而去。

　　下了瑶台，一声娇蛮的呵斥叫住了她。

　　“站住！怎么回事？这届仙官是没长眼了吗？也是什么人都收上了！”

　　风归云磨了磨牙，回头看去，果然是羽族的仙子余念轻。

　　余念轻一袭淡粉色轻纱裙，后面簇拥的羽族同辈更是穿得争奇斗艳，好不花团景簇。羽族素爱颜色鲜艳，怪不得个个像大染缸里染过似的。

　　余念轻随手一指，瑶池的水划过来在风归云面前凝结成一面水镜。她轻哼一声，“也不看看自己长得什么妖魔鬼怪的模样，人形都没修炼好就想当神仙了。”

　　她后面的羽族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是啊，穿的不知道是什么衣服，好远就闻到一股土腥味。”

　　“就是就是，一点仙气也没有。”

　　“不知道还以为是哪个荒郊野岭出来的野人呢。”

　　……

　　水镜里风归云的脸上还沾着泥点子，她叹口气，旁若无人地伸出袖子擦了擦。

　　余念轻见状，气得一挥手让水镜碎裂。

　　水镜四分五裂，映像里风归云的脸也随之四分五裂。水珠淅淅沥沥地咂到她的脸上，她也不恼。

　　这次述职来得急，她还在下面修破庙呢，没洗把脸就被召上来了，正好借这捧瑶池水洗一洗。

　　余念轻“你你你”半天，最后大叫：“粗俗！”

　　风归云被她这声吸引，终于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她满脸疲惫，眼神黯淡无光，头发被浸湿，面色苍白，活像余念轻几天前看过的人间话本子里面出现的水鬼。

　　风归云不语，只慢慢像余念轻飘过去。

　　这……这不会是鬼修吧？！

　　余念轻怪叫着往后退。

　　见余念轻躲她躲到了仙女们中间，风归云脸上微微一怔。我不就累得不想走路，用点灵力飘过去了吗？也没动手啊……

　　她不作思索，远远隔着簇拥的仙子们行了一礼。

　　风归云捏着小本子，时不时瞟两眼，念出了提前准备好的话术，“小仙思来想去，觉得那天是我错了，是我对不起余仙子。小仙修行十载，未曾听闻羽族传言，不知问余仙子看尾羽是求偶之意。小仙实在失礼，唯愿仙子宽宏大量，体谅小仙则二。”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余念轻扒拉着姐妹们，从里面挤了出来，一张脸羞成了蟠桃，启唇轻斥：“知道自己错了还不快滚！”

　　风归云觑了几眼小本子，居然没有应对这种回话的方案。她厚着脸皮，一板一眼地念出方案一，“多谢余仙子的原谅，小仙感激涕零。”说完脚不沾地地离开了。

　　身后是仙子们打趣声，“我说小余怎么突然针对一个刚升上来的小仙”、“小余姐这是被看上了恼羞成怒呀”……以及余念轻的恼羞成怒，“谁要被她看上！不是，我是说我看不上她！”然后又是一阵调侃与笑声。

　　唉。

　　没找到恩人的第三万六千五十七天。

　　风归云在小本子上工工整整地又划了一横。

　　不过她解决了和余念轻的误会，今天还算是不错的一天！

　　这么想着，蹲在地上的风归云在上面的待办事项打了个勾，还在一旁画了一个笑脸。本子上的字写得不算好看，不过这也怪不得她，她一个妖灵出身，能识字就不错了，更何况她还能写！她简直是妖灵界的天才！

　　“第三百六十八号，进。”

　　宫殿大门打开了，一个小仙童探出了脑袋，唤号道。

　　风归云身体一震，抹了把脸，打起精神，迅速闪入殿内。

　　殿里跟她上一次来没什么两样。一张椅子一帘子一香炉。帘子隔出两个空间，背面的光把司命仙君的影子照到了帘子上，幽幽的紫色香炉烟气攀附上了帘子，增添了许多隐隐绰绰的神秘感。

　　风归云刚一落座，面前人就开口了。

　　“问。”

　　隔着一张帘子的，是全仙界最有名的司命仙君之一，但退休版。素日里他在殿里给大家算算命、卖卖情报、赚赚灵石。

　　风归云第一个关心的是她那小破山，“我想问问雍州未来几个月的天气。”

　　帘子后面的仙君顿了一下，“一个灵石。”

　　风归云毕恭毕敬地从袖口里掏出了芦苇编织的袋子，找了一个形状崎岖的灵石放到帘子下面。

　　嗯，少了这颗，袋子里的灵石们顿时好看多了。

　　仙君声音虚无缥缈，“巽卦，凤凰临世，时雨濛濛，雍州未来几个月，不缺雨。”

　　风归云喜笑颜开：“下雨好下雨好，好几个月大旱了，终于要下雨了。”

　　“还有要问的吗？”

　　“有的有的，还有一个，就是我怎么找到我的恩人？”

　　仙君纳闷，“不对啊，上次卦象我让你去羽族找人，你应该能碰到啊。”

　　风归云呐呐：“路上碰到一只赤羽鸟，我看着像我恩人，就问她尾羽颜色是什么，能不能让我看一眼，于是还没进去羽族的大门，就被轰出来了。”

　　这只赤羽鸟就是余念轻，人称赤霞仙子。

　　“哈哈哈有趣有趣，赤霞这丫头还是第一次闹出了这种笑话，”仙君抚掌大悦，“既然上次给你卜的卦未灵验，这次就免费给你卜一次。”

　　“咦，你恩人，好像，死了。”

　　待风归云离开后，卦象又出现了变化，仙君语气疑惑，“又活了？”

　　他看向帘子前，已无风归云的身影。仙君伸伸懒腰，收了命盘，“算了，等这个小山神下次上来述职的时候再告诉她吧。”

　　风归云浑浑噩噩地回到了凡间。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今日她风归云欲寻恩人报答，而恩人却先一步魂散天地了。

　　她回到自己的小庙里，掏出那枚玉佩。玉佩火红似血，就和恩人的羽毛一模一样。

　　她把玉佩埋进土里，给恩人建了个衣冠冢，脑海里不禁浮现第一次见到恩人的场景……

　　她叫风归云之前还有一个名字。

　　妖灵。

　　妖灵就是凡人话本里坟头盏盏的鬼火，也是随风而栖的风灵，还是睡在花蕊里的花精……一切由自然孕育而生、一直无知无觉的灵力诞生了意识，就被称之为妖灵。

　　她随风嬉戏，倚云酣眠，走过田间阡陌，越过江河湖海。

　　本该活不了一载就要化为灵气反哺天地，命运却让她意外遇到了恩人，被其点化，从此踏上求仙之路。

　　求仙十载，风归云自知恩情未报，一直寻觅恩人。

　　日后年年来此祭拜，想来也是一种大恩得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