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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雪地劫道 火把的光在 ...

  •   火把的光在结冰的睫毛上跳动,他舔了舔龟裂的嘴唇,尝到铁锈味的血沫——方才砍翻二当家时迸溅的。脚下积雪发出咯吱响动,像极了老家屋檐下的耗子,那年他就是听着这种声音,把菜刀埋进了里正的胸膛。
      张镇林眯起眼睛,左脸那道尚未痊愈的刀疤在寒风中隐隐作痛。远处的山脊线上,朦胧的晨光刚刚泛起一丝灰白,照得他羊皮大氅上的血迹愈发刺目。
      "大哥,前面就是官道了。"身后的瘦猴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哈着白气道,"听说今儿有笔大买卖,从海参崴运回来的俄国货。"
      张镇林没有回答,只是摸了摸腰间那柄祖传的马刀。刀柄上缠着一圈已经泛黄的麻布,那是他娘临终前撕下的裹脚布。"记住了,咱张家的刀,只有见了血才算认主。"临终前,老娘攥着他的手,眼里含着浑浊的泪水,"可这刀认主的同时,也就认了命。"
      他至今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只记得那年他十四岁,饿得浑身冒冷汗,扛着这柄刀第一次上了山。
      "都藏好了,莫出声。"张镇林压低嗓音,声音像是从冻土里挤出来的一样,"记住规矩,见了官爷和女人,都给我放一马。咱是拦道要钱,不是寻仇害命。"
      身后七八个大汉应了一声,各自埋伏进路边的雪沟和灌木丛中。这片林子是出了名的"黑风口",官道两侧的白桦林密得像把梳子,风一起,雪沫子扑面而来,能把人眼睛都糊住。
      张镇林蹲在一棵粗壮的白桦后,右手无名指那截少了半截的残指隐隐作痛。那是三年前在赌坊欠了高利贷,被人用烟袋锅子活活砸断的。后来他找到那个放贷的,用同样的烟袋锅子把对方的脑袋开了瓢。江湖上传言,张镇林的烟袋锅子上有煞气,谁见了都得让三分。
      天色渐亮,远处传来马蹄声和车轮碾压积雪的闷响。张镇林眯起眼睛,透过飘舞的雪花,看见一支车队缓缓驶来。前头两个骑马的是清一色的黑衣劲装,腰间鼓鼓囊囊,显然带着家伙。后面跟着三辆大车,车上盖着厚厚的油布,不知装的什么货。
      "瘪犊子,这趟活不好干啊。"张镇林咕哝一句,却摸出了绑在大腿上的火铳。这是他从一个俄国逃兵手里换来的,用了两块上好的人参和一张熊皮。那俄国人临走时用蹩脚的中国话说:"这枪和你很像,又粗又野,但认准了就不会放过。"
      车队越来越近,领头的黑衣人忽然勒住马,警惕地环顾四周。张镇林屏住呼吸,感觉雪水顺着脖颈往里灌,冰凉刺骨。
      就在这时,一声哨响划破长空。
      "他娘的,谁这么不长眼!"张镇林暗骂一声,却也知道计划已露,当即站起身来,举起火铳对天就是一枪。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他的嗓音在寒风中格外洪亮,带着几分天不怕地不怕的狠劲。话音未落,埋伏的弟兄们纷纷跳出,举着刀枪棍棒将车队团团围住。
      领头的黑衣人冷笑一声,缓缓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我道是谁,原来是闯关东的张三爷。久闻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张镇林眉头一皱,这人竟然认得他。他仔细打量对方,只见那人约莫三十出头,眼神锐利如鹰,腰间别着一把西洋造的手枪,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主。
      "阁下既知在下姓名,还不速速下马,免得大家动刀动枪伤了和气。"张镇林故作镇定,心里却已经打起了退堂鼓。这伙人来头不小,若是硬拼,怕是要折损不少弟兄。
      那黑衣人却不慌不忙,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在空中晃了晃。"张三爷,我家主人有请,说是有一桩大买卖要与您商量。"
      "你家主人是哪路神仙?"张镇林警惕地问道,手却没离开扳机。
      "杨宇成,杨先生。"黑衣人淡淡道,"奉天城里,想必您也听说过。"
      张镇林心头一震。杨宇成这个名字,近来在关东道可谓是无人不知。此人原是科举出身,却因卷入政治漩涡流落关外,靠着一手谋略,在短短几年间就成了奉天城里的红人,据说还与俄国人有些瓜葛。
      "杨先生请我,不知有何贵干?"张镇林没有放下火铳,反而示意弟兄们围得更紧些。
      黑衣人笑了笑,翻身下马,将信递了过来。"张三爷请看信,自然明白。"
      张镇林接过信,单手拆开。信纸上只有简单的几行字:关外多事之秋,沙俄虎视,日本窥伺。闻张兄义薄云天,手下数百弟兄皆能生死相随。若有意组建保险队,保境安民,杨某愿做引荐。军械饷银,自有着落。
      "保险队?"张镇林念出这三个字,眉头紧锁。
      "正是。"黑衣人点点头,"如今关外局势复杂,官府鞭长莫及,百姓苦不堪言。杨先生有意招募义勇,组建保险队,专门保护商旅往来,剿灭土匪,维护一方安宁。"
      张镇林忍不住笑出声来:"我就是土匪,让我去剿灭土匪?"
      "张三爷误会了。"黑衣人正色道,"您劫富济贫,从不伤害无辜,在关外已有侠名。杨先生赏识的,正是您这份侠义之心。如今朝廷腐败,洋人横行,唯有像您这样的英雄豪杰,才能保一方百姓平安。"
      张镇林沉默不语。他抬头望向远处,晨光已经洒满山岭,雪地反射的光线刺得人眼睛生疼。他突然想起小时候,村里的老人常说,关东的天,一半是血色,一半是雪色。
      "这买卖,我要考虑考虑。"张镇林最终道,将信折好塞进怀里。
      "张三爷请便。"黑衣人拱了拱手,"三日后,奉天城外的老榆树下,杨先生亲自恭候。"
      说罢,他翻身上马,挥手示意车队继续前行。张镇林没有阻拦,只是静静地看着车队消失在风雪中。
      "大哥,就这么放他们走了?"瘦猴不解地问道。
      张镇林没有回答,只是摸了摸腰间的马刀,刀鞘上那道陈年的裂痕触感粗糙。他忽然想起娘临终前的话,关于刀认主也认命。
      "咱们回山寨。"他最终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今晚,我要跟大伙儿商量个事。"
      回山的路上,风雪渐大。张镇林走在最前头,羊皮大氅上的雪越积越厚,远远望去,像一座移动的小雪山。他的脑海中不断回响着那封信上的字句:保境安民,保险队。
      这些年来,他带着弟兄们在山上打打杀杀,说是侠义道,可骨子里不还是图个温饱?如今朝廷日渐腐朽,洋人的势力却越来越大。前些日子,他亲眼看见一队俄国兵如何在邻村肆意妄为,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当时他就想带人去拼命,却被大伙儿劝住了——他们只是山上的马匪,哪里斗得过配备洋枪洋炮的俄国兵?
      "大哥,你在想啥呢?"瘦猴追上来,递给他一个酒葫芦。
      张镇林接过来,灌了一大口烧刀子,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带来片刻的温暖。"我在想,咱们这么打打杀杀,到底是为了啥?"
      瘦猴愣了一下,挠挠头:"为了吃饱穿暖呗,还能为啥?"
      "就为这个?"张镇林反问,目光投向远方,"那咱们跟禽兽有啥区别?"
      瘦猴被问住了,讪讪地不再作声。
      张镇林继续往前走,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忽然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保险队,保境安民。
      这四个字像是烙在了他的脑海中。他想起小时候,村里的老人对他说过,男儿志在四方,当立不世之功。那时他还不懂什么是"不世之功",只知道要活下去,要让一家人吃饱饭。
      如今,他已经三十有二,带着一帮兄弟在山上称王称霸。可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吗?
      "大哥,你看!"瘦猴突然指着远处惊呼。
      张镇林抬头望去,只见山寨方向升起一股浓烟,黑压压的一片,在雪白的天地间格外醒目。
      "不好,山寨出事了!"
      他顾不得多想,拔腿就跑。羊皮大氅被风掀起,露出腰间那柄祖传的马刀,刀鞘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雪地上,他的脚印一个接一个,深深浅浅,却坚定不移地朝着山寨的方向延伸。
      风雪中,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回响:
      "大丈夫当带三尺剑立不世功。"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从哪里来的,或许是从他内心深处,又或许是祖辈的血脉在呼唤。但此刻,他只知道一件事:
      山寨有难,他必须回去。
      至于那封信,那个所谓的保险队,以及杨宇成的邀请,都得等到这场风雪过后再说了。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覆盖了他们的足迹。天地间一片苍茫,唯有那道朝着山寨奔去的身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坚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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