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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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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耳的撕扯声仿佛还在空气中震颤,与门外林晚晚绝望的拍门和哭喊交织成一片混乱的噪音。我跪坐在冰凉的地毯上,指尖残留着纸屑的碎末和几道细小的血痕,微微刺痛。眼前是散落一地的白色碎片,像一场惨烈的微型雪崩,埋葬了我所有不堪回首的、卑微的过去。
“沈小姐!求你!开开门!砚辞他……他吃了药!很多药!他把自己反锁在里面,我怎么叫都没反应!他流了好多血……求你!救救他!他真的会死的!”林晚晚的声音已经彻底变了调,不再是刻意的娇柔,而是濒临崩溃的、带着死亡阴影的嘶喊。
**“他吃了药?很多药?会死?”**
这几个词像冰锥,狠狠扎进我麻木的神经末梢。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抽,那股刚刚被羞耻和自毁冲动压下去的、冰冷的恐惧感,瞬间卷土重来,攫住了我的喉咙。
顾砚辞……自杀?
这个念头荒谬得令人窒息,却又在眼前林晚晚那非人的哭喊中,变得无比真实。那个在巴黎后台掐着我脖子、眼神狠厉如困兽的男人?那个嘶吼着“孩子不是我的”、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与整个世界对抗的男人?他会……选择用这种方式结束?
理智在尖叫着不要相信,不要开门,不要卷入更深的地狱。这可能是林晚晚的又一个陷阱,一场博取同情或者转移视线的表演。但身体却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
“呃……”一声压抑的喘息从我喉间挤出。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膝盖撞到散落的丝绒盒子也浑然不觉。视线扫过地上那些被我亲手撕碎的、画着顾砚辞侧脸的残骸,一股尖锐的刺痛再次袭来,但立刻被门外更尖锐的死亡警报所覆盖。
我踉跄着冲到门边,手指颤抖着搭上了冰冷的门把手。
“沈小姐!求你了!记者……记者快上来了!保安快拦不住了!如果被拍到……”林晚晚的声音充满了绝望的紧迫感。
记者!舆论!曝光!
这些词此刻变得无比遥远和渺小。在“顾砚辞可能死了”这个巨大的、黑洞般的恐惧面前,一切都失去了重量。
我猛地拉开了房门。
刺眼的走廊灯光涌了进来。门口,林晚晚形容枯槁,精心打理过的卷发凌乱不堪,昂贵的裙子皱巴巴地沾着几处暗红色的、疑似干涸血迹的污渍。她脸上妆容被泪水冲刷得一片狼藉,眼睛红肿得可怕,里面盛满了真实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她看到我开门,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整个人就要扑进来。
“他在哪儿?!”我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砾摩擦,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和寒意。我下意识地用手臂格挡了一下她扑过来的身体,目光锐利地扫过她身后空荡却危机四伏的走廊。
“在……在他房间!1206!门反锁了!钥匙……钥匙打不开!他刚才撞门时手就流血了,额头也……他进去前看我的眼神……是空的!沈小姐,他吃了床头柜的药,一整瓶!我认得那瓶子!”林晚晚语无伦次,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她试图抓住我的手臂,手指冰冷而用力,“求你!快想办法!救救他!他不能死!他死了就全完了!”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尖叫出来,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对自身毁灭的恐惧。
“闭嘴!”我厉声喝止她刺耳的尖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濒临碎裂的痛感。顾砚辞房间的号码像烙印一样刻进脑海——1206。就在这条走廊的尽头。
我一把推开几乎要瘫软在我身上的林晚晚,看也没看她一眼,拔腿就朝着1206房的方向冲去!高跟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沉闷急促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紧绷欲断的心弦上。
“沈小姐!等等我!”林晚晚哭喊着在后面追赶。
走廊仿佛被无限拉长。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混合着消毒水、地毯的陈旧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淡的血腥味。这味道让我的胃再次痉挛起来。
1206房门前。
深色的实木门紧闭着,像一块冰冷的墓碑。门把手上,赫然残留着几道新鲜的血手印!暗红色,在金属的光泽上显得格外刺目惊心!门缝下方,似乎也隐隐透出一点暗色。
“顾砚辞!开门!”我用力拍打着厚重的门板,声音因为恐惧和用力而撕裂。“顾砚辞!你听见没有!开门!”
里面死寂一片。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我手掌拍打在门上的闷响,和自己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
“钥匙呢?酒店□□呢?!”我猛地回头,对着追上来的、面无人色的林晚晚吼道。
“经理……经理去拿了!马上就来!可是……可是我怕来不及了!他进去好一会儿了!药效……”林晚晚靠着墙,身体无力地向下滑,双手死死捂住嘴,眼泪汹涌而出。
来不及了……
这几个字像淬了毒的冰凌,狠狠扎进我的心脏!
看着门把手上刺目的血印,看着那紧闭的、仿佛隔绝了生死的门板,一股从未有过的、混杂着恐惧、愤怒和绝望的蛮力猛地冲上头顶!去他妈的钥匙!去他妈的程序!
“让开!”我对林晚晚吼道,同时后退几步,深吸一口气,目光死死锁住房门的锁芯位置。
身体里那点仅存的力气,连同着被羞辱、被欺骗、被颠覆认知后积攒的所有痛苦、愤怒和此刻对死亡的巨大恐惧,全部灌注到右脚上!
我猛地助跑两步,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踹向门锁的位置!
砰——!!!
一声沉闷却巨大的声响在走廊里炸开!门板剧烈地震颤了一下!锁芯处传来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我整条腿发麻,身体向后踉跄,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沈小姐!”林晚晚惊呼。
我没有停顿,甚至没有去看脚踝传来的剧痛,稳住身形,再次后退,助跑,又一次狠狠踹出!
砰——!!!
这一次,锁芯的金属悲鸣声更加刺耳!门板向内猛地凹进去一大块!门框周围的木屑簌簌落下!
“再来!”我咬着牙,口腔里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不知道是喉咙涌上的,还是刚才摔倒时咬破了哪里。
第三次!我用尽残存的、甚至透支生命般的力气,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疯狂,再次狠狠踹向那扇该死的门!
轰——咔哒!!!
伴随着一声更大的闷响和清晰的金属断裂声,厚重的房门终于不堪重负,猛地向内弹开!门锁彻底报废!
一股浓烈的、混杂着血腥味和某种药物甜腻气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我踉跄着冲了进去!
房间内光线昏暗,厚重的窗帘紧闭着。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的霓虹被隔绝在外,只透进一片模糊的、冰冷的幽蓝。
首先闯入视线的,是地板上蜿蜒的、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迹!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卧室的方向!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我顺着血迹,跌跌撞撞地冲进卧室!
眼前的景象,让我的血液瞬间冻结!
顾砚辞高大的身躯蜷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就在巨大的床边。他穿着被扯得凌乱不堪的衬衫,领口敞开,露出线条紧绷却苍白的脖颈。他额角一片青紫红肿,渗出的鲜血已经凝固了大半,黏在散乱的黑色额发上。更可怕的是他的右手——手背一片血肉模糊,指骨关节处皮开肉绽,深可见骨!显然是用拳头疯狂砸门或墙壁造成的!暗红的血浸透了袖口,在地板上洇开一大片深色。
他的脸色是骇人的死灰,嘴唇泛着不祥的青紫色。他双眼紧闭,眉头痛苦地紧锁着,长长的睫毛在毫无血色的眼睑下投下浓重的阴影。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在他蜷缩的身体旁边,倒着一个空了的白色药瓶,瓶盖滚落在不远处。几粒白色的药片散落在血迹斑斑的地毯上。
他真的……吃了药!
他真的……快死了!
“顾砚辞!” 我扑到他身边,膝盖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也浑然不觉。手指颤抖着伸向他的颈侧,触手一片冰凉滑腻,几乎感觉不到脉搏的跳动!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我淹没!
“不……不!顾砚辞!你醒醒!你给我醒过来!”我用力拍打着他冰冷的脸颊,声音破碎嘶哑,带着自己也未曾预料到的、深入骨髓的恐慌和绝望。为什么这么冷?为什么没有反应?!
“药……是安眠药!强效的!一整瓶!”林晚晚也冲了进来,看到地上的景象,发出更加凄厉的尖叫,“快叫救护车!快啊!”
救护车!对!救护车!
我猛地抬头,视线慌乱地扫过房间,寻找电话。床头柜!那里有座机!
就在我挣扎着要起身去抓电话时,地上的人似乎被我的拍打和呼喊惊动,极其微弱地、痛苦地呻吟了一声:“呃……”
他的眼皮艰难地颤动了一下,似乎想要睁开一条缝隙。
“顾砚辞!看着我!看着我!”我捧住他冰冷的脸颊,强迫他转向我,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恐惧而变调,“你吃了什么?!告诉我!救护车马上就来!你给我撑住!听见没有!”
他灰败的脸上,那双曾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费力地掀开一条细缝。眼神涣散、空洞,仿佛失去了所有焦点,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痛苦。他的视线似乎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又似乎穿透了我,落向某个虚无的深渊。
薄唇艰难地翕动了一下,气若游丝,几乎只剩下口型:
“脏……”
一个模糊的、破碎的音节。
脏?
什么脏?
是说他自己?是说林晚晚?是说这个局面?还是……在说看到我这张脸?
这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我混乱的脑海。
就在这时,他涣散的目光似乎终于捕捉到了什么——是我身上,刚才撕碎素描时,几片细小的白色纸屑还粘在我的袖口和衣襟上。
那是我撕碎自己愚蠢过去的证据。
他的瞳孔似乎极其微弱地收缩了一下,那空洞的眼神里,瞬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解读的情绪——是厌恶?是嘲讽?是痛苦?还是……更深沉的绝望?
随即,那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也彻底熄灭了。他的头无力地偏向一边,身体彻底软了下去,再无声息。
“顾砚辞!!!” 我失声尖叫,巨大的恐惧和一种灭顶的、无法言喻的剧痛瞬间将我吞噬!我再也顾不上其他,疯了一样扑在他身上,徒劳地按压他冰冷僵硬的胸膛。
“救护车!叫救护车啊!”林晚晚已经彻底崩溃,歇斯底里地对着门外尖叫。
混乱中,酒店经理带着保安和□□终于赶到门口,看到屋内的景象,瞬间面如土色。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撕破了酒店死寂的上空。
而我,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双手沾满顾砚辞冰冷粘稠的鲜血,看着他死灰般毫无生气的脸,耳边只剩下他最后那个破碎的、充满无尽厌弃的音节:
“脏……”
整个世界,在我眼前彻底崩塌、旋转、沉入无边的、冰冷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