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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55章-难安 “……抱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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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动瞬间后涌上的是难安。
晏雪临不止一次想过,若柳重焰知晓了自己堕仙身份,会作何反应?
倘若他知晓,那座破败庙宇在很久很久以前,曾一度是……供奉他的地方,又会作何感想?
两百年,足够久了。久到那些受凡人敬仰供奉、香火鼎盛的岁月,早模糊得有些看不清,曾经的仙君早忘了该如何与一个人类长久地、坦诚地相处。
旧庙地下与玉衡对峙,有逃避,有深埋的不安,亦有被触及旧事的烦躁。慌乱间,将仅存的“依赖”投向了身边唯一可抓住的人——柳重焰。那般任性的举止,既是为麻痹敌人,又何尝不是一种孤注一掷的交付,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意味。
直到返回忘忧阁,理智回笼,心绪又浮了上来。下意识想避开少年,想用琐事麻痹,却又在目光流转间,忍不住再望向那个少年。
看少年指挥若定,眉宇间戾气与担忧交织——所有情绪皆因他而起,为他而牵。
纷乱间,少年灼热的呼吸几乎喷在脸上,带着压抑的怒火与后怕的颤音,将晏雪临飘远的思绪猛地拽回——
“说什么?你觉得你该说什么?晏阁主。”
晏雪临心下一沉:“你先起来。”
柳重焰不动:“为什么要那么做?明知那是陷阱,明知那绳子捆上就难挣脱,还不顾自己安危演那出戏?我方才……我方才差点以为……”他哽了一下,“……是我魔气失控伤到了你!”
见他这副模样,晏雪临忽然觉得自己的心情有些可笑。他轻叹,抬手轻拍了拍少年的肩:“不是你的魔气。”
“是引魂灯的标记与我的妖力冲撞所致,与你无关,我清楚我的底线,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那你也不能——”少年猛深吸一口气,“你若真出了什么事,我该怎么办?你到底……把自己当作什么了?”
最后一句话,又轻又沉,像把钝刀,猝不及防凿开了晏雪临一直紧绷的防御。
把自己当作什么?
是早被遗忘的仙君?是掌控妖市一方的阁主?还是个连坦诚都需鼓起勇气的……懦夫?
他抬眼,迎上目光。那双眼里的担忧、戾气、占有欲,全都赤裸而纯粹,唯独没有他潜意识里惧怕的探究与惊讶。
这个少年,在意的仅仅是他本身的安危。
一种混杂着愧疚与难以言喻动容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冲垮了最后的堤防。
他沉默良久,长睫微颤,才极轻地吐出一句:“……抱歉。”
柳重焰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
砚知白再见到晏雪临时,已是次日正午。
自晏雪临带着柳重焰离去,他的心便一直悬着。怎料不过两三日,一行人归来时竟那般狼狈——他甚至来不及细问,就被阁主一连串的命令推着连轴转。
忘忧阁需人维持,前厅要照料,后厢还得与漓丝一同安顿心神未定的月楼主、那位眼放精光紧抓药箱的百大夫,以及受伤的春兰与铃兰。
刚将人安置妥当,又得急遣金爪率精锐暗中探查妖市各通道,确认牡丹楼是否平安……
直至诸事反复查验无误,砚知白才得了些空隙,寻到正指挥小鬼洒扫的三目鬼,问清了来龙去脉。
略去那老鬼添油加醋、吹嘘自己如何机灵英勇的大篇幅渲染后——
砚知白捏了捏眉心,心下真是五味杂陈。
一面为自家兄长感到酸楚——难怪月楼主先前百般推拒,不愿兄长插手;一面又不禁钦佩众人直面强权、周旋到底的胆魄。更觉患难之中,柳公子那份不顾自身、全力相护的心意,着实令人动容哎呀呀——
念头刚起,他便猛地刹住——不对!那盏至关重要的引魂灯,怎么说毁就毁了?!
匆匆行至兄长寝室外,恰见那扇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
狐妖缓步走出,已换了身干净常服,粉发随意披散在肩头。虽面色仍欠些红润,却也比昨日的模样好了许多。
“兄长!”
砚知白赶忙迎上,关切地将他细细打量,“您伤势如何了?可还难受?我让厨房熬了参鸡汤,过会给您送来。”
晏雪临摇头:“昨日百大夫看过了,并无大碍。”
砚知白松一口气,又絮絮汇报起昨日交代诸事,从百大夫的药方说到妖市各通道的巡查。
可话未说完,便见面前狐妖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嗯”、“知道了”地应着,目光飘忽不定。
晏雪临微微抬手,止住了他话头:
“此事……根源在于玉衡私怨,矛头直指月蕊,我不过被顺势卷入,谒天司眼下还没那个胆子,敢直接摸进妖市来。”
“眼下最要紧的,是封锁消息,尤其是玉衡与月蕊之间的……谨记,丝毫不能外传。”
“兄长放心,我明白轻重。”砚知白点头。迟疑片刻,观察着晏雪临的脸色,才提起真正悬心的事:
“那……柳公子呢?听闻他昨日魔气翻腾得厉害,可需让大夫瞧瞧?还有,那引魂灯……?”
他心知柳重焰或许与“阿灼”有某些说不清的关联,更清楚那可是晏雪临寻觅两百年的执念所系……关乎魂魄的法器何等世间难寻?眼看即将触及真相的边际——
可这盏灯,就这么轻易被少年毁去了。
砚知白暗自忧心,怕兄长心底沉积多年的执念化作芥蒂,伤了眼下这般难得的情分。
谁知,晏雪临并无多大波澜,只是提及柳重焰时微微一僵,下意识拢了拢本就严谨的衣领:“……他没事,我检查过了。”
他又抬手,掌心上是一枚似玉非珠的小球。
砚知白还没反应过来,先被那法器吸引住了,他端详片刻,惊呼一声:“这是……南山一脉的‘至阳之眼’?兄长怎地把这东西取出来了。”
他曾在清点库房时见过记载。这小球一旦注入灵力,爆发的惊人烈光能使敌人短暂失明、行动滞缓。更特别的是,其光华所及之处,周遭法器的灵韵亦会受扰紊乱,品阶稍低的,甚至当场损毁。
“……嗯,带着以防万一。”晏雪临沉默片刻,才抬眼看向砚知白,神色有些复杂。
“您带着它,是因为……”砚知白隐约猜到了什么,试探道,“是担心引魂灯会伤到柳公子?”
“本是以防万一。”晏雪临轻叹了口气,无奈地笑,“我原担心那灯的力量与他体内的魔气相冲,或会反噬其身,才将此物带在身边,想着若有不妥,或可借其力暂时压制灯中的魂引之术。”
“……只是没料到,最后被那灯标记的,是我自己。”
砚知白恍然:“所以柳公子才会那般决绝地将灯毁去。”他看着晏雪临,意味深长,“他显然与您一样,将眼前人的安危,看得比任何虚无缥缈的旧影都重,不是吗?”
晏雪临没应声,只是狐耳几不可察地软了几分。
砚知白看在眼里,心中那点隐忧终于散去。他转而问道:“那这‘至阳之眼’,您如今打算如何处置?”
“暂且收着吧。”晏雪临慢慢将小球纳入袖中,“……总归,是份心意。”
说得含糊,砚知白却听懂了。他不再多问,一笑道:“兄长能这般想,是再好不过了。”
狐妖轻“嗯”了一声,耳尖在透过窗户的日光下泛着柔和的色泽。
心结既解,亦好不容易安抚好了少年,晏雪临回房静养了一夜,待到次日天光晴好,估摸着月蕊等人心绪应已平复,这才起身前去探望。
客房内,暖阳透过窗洒入。春兰肩伤已妥善包扎,气色好了许多,正靠坐在榻上,铃兰在一旁相伴。见晏雪临进来,春兰眼眶一红,挣扎着便要下床行礼。
“阁主大人!”她声音哽咽,“春兰愚蠢,轻信奸人,连累了阁主为此涉险,险些酿成大祸……春兰、春兰万死难辞其咎!”
晏雪临抬手虚虚一扶,止住她动作,懒懒笑应:“行了,躺着罢。你有这般护主的心思,并非坏事,只是日后多机灵些,有什么事,记得问过你们楼主再决定。”
月蕊正坐在桌边斟茶,闻言也转过身,脸上带着释然的笑意。
下属安然,积压多年的恶气也借此机会一吐为快,她心情显然畅快了许多,眉目间都明亮了几分。
“晏阁主说得是,此番也算买个教训。”月蕊将一杯茶推到晏雪临面前,“只是可惜了那盏引魂灯……若早知它对柳小公子干系重大,我合该更谨慎保管的。”
她惋惜极了:“这次真是……唉,你想吃什么点心,尽管同我说,好让我弥补一下。”
晏雪临笑着摇头:“你平日做的花糕便很好。”
“就知你最爱那一味。”月蕊忽又想起什么,“说起花糕——你什么时候能让柳小公子来学?我可是答应过要亲自教他的,总不能食言呀。”
晏雪临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有些无奈:“你什么时候得空,直接叫他去便是了。这种事,何须问我。”
月蕊闻言,眼眸弯了弯:“我瞧着柳小公子那孩子,心性赤诚,对你是实打实的上心。你既肯容他近身,有些事,或早或晚,总要让他知晓的。”
她话音微顿,意有所指地:
“比如……做那花糕所需的,可不仅仅只是加糖就有滋味呢?”
晏雪临抬眸看她,花妖却已优雅地别开视线,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他指尖摩挲着温热杯壁,轻声道:
“……我不擅做糕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