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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幻灭 黎明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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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来临得悄无声息。
夏日清晨的光线透过薄窗帘渗进来,在书桌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光斑。
许昭被闹钟吵醒,眨了眨眼,意识逐渐回笼,拿过手机一看——5:40。
他坐在床上缓了五分钟才去洗漱,出门时外婆已经将蒸好的烧卖和早起打好的豆浆放在桌子上了,装在袋子里递给他。
许昭顿了顿,才说一句:“姥姥,以后不用起这么早,学校有早餐。”
老年人拿着围裙的衣角擦着手,笑道:“那学校的早餐天天吃不得吃腻,姥姥专门陪着你,这算什么。”
许昭沉默着点点头没说话。
吃完去学校的路上正逢日出——一轮红日悬在教学楼的轮廓线上,碎金般的光芒彷佛在地上流淌,倾泻而下,这样的场景许昭不知道看了多少次。
许昭脚步顿了顿,还是融入了匆匆的人流,手指攥着书包,和以往重复了千万次的前行如出一辙。
到达教室的时候,几个人零零散散地站着早读,没睡醒似的耷拉着脑袋。好像一切都回到了正轨,却还是少了些什么,触碰到了许昭不敢想不愿想的极寒之地,如出一辙的复习计划,高考像是一场梦,飘渺又真真实实印在脑子里。
眨眼间一周过去了,按照一中的传统,高三每周只有两小时的短暂假期,但是由于还在暑假期间,还是和高一高二一样,放六个小时。
许昭周六中午十二点拿着书包准备回家,刚出校门余光中看到了两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刹那间,他身子顿了顿,慢慢挪开视线,假意没有看到他们。
然而,还在东张西望的两个人很快就看到了刻意背过身的许昭,立马向他招手并小跑了过去,许昭无招,只得把他们带回了家。
到家后,他们推辞着说吃了才来,陪着许昭吃饭。谈话间才知道杨宇凡去了北京一所公安大学,吕航被华中的一所211高校录取。
吃完饭他俩陪了陪许昭,下午的时候许昭送他俩下楼,建城的闷热会持续一整天,即将西下的太阳光仍然刺得许昭睁不开眼睛。俩人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许昭盯着地面直至阴影完全消失,蝉鸣在耳边嘶鸣、叫嚣。
又陷入莫名其妙的陷阱,处处是陷阱,防不胜防。明明以为可以重新开始,又是生生缺了一环,轨迹被强行矫正了过来。
下午六点返校,他坐在座位上盯着书本,思绪又不知道飘到什么地方去了,眼前逐渐一片模糊,近在眼前的字总是看不清楚,他心底的声音依旧在叫嚣,缺失了极为重要的部分,他的轨道就回不去了,他努力矫正,只是徒劳。
周六短暂的休息过去之后仍然是忙碌的周日,高三的学生每天都是重复,五六点起床,匆匆忙忙赶到教室早读,然后去吃饭,紧接着迎接上午的五节课,吃完午饭开始午自习和午休,醒来又是下午的四节课,晚饭后有短暂的休息时间,英文歌伴随着下午的听力练习,两个小时的自习后面接着两节晚课。每周之间有几小时的短暂停歇,九月份之后甚至只有两小时的缓冲时间。
这就是普通高三生的一天,日复一日,直至高考。
也许每天的变动只有课表。
许昭已经这样生活了三年,因此决定复读的时候他并不觉得自己不能够去适应新的抉择。可是现实中他的确遇到了难以察觉的障碍,那天见过两位老同学之后,他隐隐约约感受到了什么,是他人的向前看和自己的止步不前甚至是倒退吗,是家庭的重大变故和每每母亲的叹息吗,还是将自己的高考失利归结于那场意外?
在他决心复读的那一刻,他想过这些问题,他暗自对自己说不要受到这些因素的干扰,但他低估了这些事情的影响,也低估了自己的坚持和毅力。
这些问题真真切切地影响到了他的复习,每次看见陌生的老师和同学,他都会不自觉地想起往年的岁月,亟待解决的拦路虎悄然间又加剧了他的焦虑,当他再一次从噩梦中惊醒一身冷汗的时候,茫然充斥他的大脑,他不敢给母亲郑雯报怨和坦白,他知道他的母亲正在承受着莫大的压力,中年丧夫,儿子失利,他实在不想因为他而徒增几根白发。
他下床打开了窗户,建城午夜的空气依旧闷热,不同于屋内的空调带来的适宜温度,可他却从燥热的空气中感受到了些许的踏实,平静地吹了一会风,打算上床睡觉,手机的信息提示声音不合时宜地回荡在房屋内,他看了一眼来人,叹了口气。
兴许是因为吹风而平复了很多,或许是这段时间的烦闷和无措让他不可避免地回想起了那人的身影,他第一次产生了点进那人头像的勇气。
聊天信息依旧停留在七月份,他避开了决绝而莫名其妙的绿框。陈京随显然不是死缠烂打的类型,也许看完了那段无故的文字是说不出什么话的。
——哪怕是作为朋友也不应该这样是吗?
——我现在不在建城,我过来找你面谈行吗?
他不得不向过去低头,当他决然妥协的时候,却发现与未来仍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令他惶恐不安,更让他倍感愧疚,这种愧疚感源于什么并不了然,他只知道,内心深处他是舍弃不下的,尽管对于如何定义这段关系一无所知。
了断有了断的结果,继续牵扯也许只有两败俱伤的终局,然后灰飞烟灭,空留余下岁月做出无数种假如。
许昭摩梭着手指,指心的纹路交叉又错过,倏地松开手,原来根本不在同一个平面。
他垂着眼,月光映照着颤抖的睫毛,颤颤巍巍地呼救,落下一片绝人之地。
打完最后一句话,意急心忙地删除拉黑,好像这就能彻底解决困境,好像这就能充斥空寂的心脏,好像这就能驱散挥之不去的阴霾。
谁也说不清楚,这太令人费解了,活生生的人就那么轻易地葬送在了车轮之下,可这个事实有无法拒绝。
他沉默地坐着,只是坐在那里,极度清醒又极度疲惫地看着窗外的天色逐渐放明,看着红艳艳的太阳逐渐爬上了东方的天空。
直到听到学校的铃声,他终于回过魂,揉了揉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