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篝火燃尽时入眠》方方537

92、（九十二）

　　一则童话——后篇
　　很快，房间中的同伴越来越少，不久前，叔叔也被搬了出去。
　　原本我还十分担心他们的情况，同时好奇着他们究竟去做了什么。
　　但很快就轮到我了。
　　我被一个人搬了出去，丢进了一团篝火中。
　　周围寒风刺骨，而火焰不断灼烧着我的身躯。
　　那是此前的疼痛完全无法比拟的疼痛。
　　简直要命了。
　　直到我听见了叔叔的声音。
　　“小芽子，不要再喊了，剩些力气吧。”
　　“叔叔，你不痛吗？”
　　“我已经习惯了。”叔叔的语气十分平静，但我仍然在其中听出了一丝怪异。
　　那并不是叔叔的情绪。
　　火焰炙烤着我，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火焰的燃烧中慢慢变化形态，而我的身下则是一团团黑灰，不用想也知道那是什么。
　　我痛苦地大喊。
　　我无法克制自己。
　　无尽的爆发。
　　伴随着灼烧。
　　有的只是噼啪作响的声音。
　　我知道自己将会面临什么样的结局，但我并不能坦然接受。
　　胆怯的大喊，痛苦的大喊，绝望的大喊，悲伤的大喊。
　　无论怎么样，都不应该这样结束。
　　可最后还是这样了。
　　“小芽子，再听叔叔讲个故事吧。”
　　“我不听！”我大喊着。
　　“有一天啊，一群人来到了森林中，他们看到了上好的木料，于是想着，绝对不能这样浪费了，同时，树木们也认为自己不能被浪费，于是心甘情愿的被人们砍伐……”
　　我听着叔叔的声音，愣在了那里。
　　这是什么啊？
　　我们应该拥有这样的结局吗？
　　但这份痛楚远远没有结束。
　　“你说，当我们燃尽时，痛苦是不是就能结束了呢？”我这样问道。
　　“小芽子啊，我们所能带来的是温暖和希望啊，这是一份神圣而又热烈的工作，要抱着十足的干劲来完成它。”他面露神圣之色，轻声说道。
　　“可是，这真的很痛哎。”我感觉自己随时都要爆裂开来，周围的噼啪作响声也似乎在预示着将要发生的事。
　　“不，这不是一份痛楚，而是一份恩赐啊……”
　　叔叔很快没了动静，只留下我一人承受着火焰的炙烤。
　　我的身板比较瘦弱，但痛苦结束的速度也远远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快，我无法想象，那些身体健壮的大人们究竟经受了多大的痛苦，生命力才逐渐从这个世界上消亡。
　　不对！
　　这其实是一份恩赐。
　　火焰的恩赐。
　　一个念头涌入了我的心中。
　　这是一份神圣的工作。
　　不对！
　　这是不应该发生的。
　　错误的地方。
　　另一个念头涌入了我的心中。
　　这是一个绝望的故事。
　　可无论我怎么想，都不会有任何结果了。
　　我想看花啊。
　　我想看那些乡村姑娘在听到奇幻故事时惊讶的表情。
　　我想让鸟儿在身上筑巢啊。
　　我想让他们带来更多有趣的故事，同时倾听他们生活时唱出的歌谣。
　　我知道，外面仍然下着雪。
　　所以他们都已经死了吧。
　　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吧。
　　不会再有花开，不会再有鸟鸣。
　　那这样的痛楚也变得可以理解。
　　但明明已经到了临死之时，为何脑中还会回忆起这些不属于自己的念头。
　　我拼尽全力，试图移动身体，想从这火海中逃出，终于，我带着火焰翻出了火堆，落在了一个人的脚边。
　　“喂，你怎么放木头的，这上好的木料被雪弄潮了，你负担的起吗？”那人从地上捡起了我，又将我重新丢回了那地狱之中。
　　是吗？
　　原来是这样吗？
　　原来我的作用是这样啊。
　　想到这里，我不再大喊大叫，而是安静地躺在火堆中，感受着火焰的温度。
　　我想，如果我能生出手脚，一定回接住来年花开时的花瓣，也会接住想要初次飞翔而坠落的小鸟，甚至可以抵挡住暴风暴雨的侵蚀，成为一个顶天地立的小芽子吧。
　　到那个时候，我就不叫小芽子，叫大芽子吧！
　　终于，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失去了实感，逐渐化为灰烬。
　　在那之前，我不断的重复着叔叔之前说的话。
　　至于为什么。
　　或许是为了让自己死的坦荡吧。
　　终于，这团篝火在夜里熄灭。
　　而深夜是一个令人十分向往的时刻，在大雪的时代还未开始之前，满天的星河是我十分喜爱的事物之一。
　　对哦。
　　我还有那么多喜欢的事情。
　　是不是我太自作多情了呢？
　　至少。
　　篝火燃尽时。
　　我获得了久违的安眠。
　　童话落幕。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