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七十五） ...
-
梦里的世界依旧很冷。
那种无法总言语描述的冰冷和寂寞。
一种所有熟悉的事物都在身边，却又无比陌生的感受。
我可以确定。
自己将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消失。
这其实是一个笼统的说法。
所有人都会死去，而我也活了足够长的时间。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开始感到眷恋。
眷恋一些事物。
曾经的我一直过着独来独往的日子，因此，我的感受逐渐变得麻木。
人类的死亡，我已经司空见惯了。
可为何，现在再度重温这个世界时，我却想要伸出手抓住什么。
或许独自一人消失才是我最好的结局。
热闹和繁华本来就不存在。
但换言之，冷漠和孤独在这个世界上泛滥时，我的心就被冰封了起来。
能否看到积雪消融呢？
能否看到鲜花盛开呢？
能否拥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土地，并在上面播种，看着麦穗长满枝干呢？
流水潺潺的高千穗峡。
9000米高的瓦胡岛高积云。
都消失在了风雪之中。
因此，我开始畏惧。
畏惧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
“你在想什么呢？”凛司君端着两杯啤酒，坐在我对面，并将一杯酒推了过来。
“嗯……”我思考片刻，开口说道：“你见过薰衣草盛开的富良野吗？每到七月和八月这段时间，那里就会成为一片紫色的海洋。”
“原来在想以前的景色啊。”凛司君喝了一口啤酒，“我好像是见过的。”
“为什么是好像呢……”
“因为时间太过久远，我自己也不记得了。”
“这样啊。”我低下头，听到这样的答案，难免会有些失望。
“只要大雪结束了，不就能看见了吗？”凛司君露出了十分轻快的笑容，“人们难免会触景深情嘛。”
“嗯……”我摇了摇头，端起酒杯喝光了里面的酒，“再来一杯。”
“好，好。”凛司离开座位，朝着吧台走去。
是啊，人难免会触景深情。
那上千年间都只能看到风雪的苍白景色，又会萌生什么样的感情呢？
恐怕除了寂寞别无词汇可以形容。
我曾经能够看到的景色有很多。
垄断了半座城市的高山，山顶上方有着白茫茫的积雪。
滔滔不绝奔向远方的河流，连横置其中的石块也会在漫长的时光中改变形状。
朝气蓬勃的海浪，它们会在撞击沙滩后摔得粉碎。
晴天十分飘过天空的一缕孤独云朵，在风的吹动下变幻着形状。
弥漫着幽深之意的森林，泥土的滋味会传遍肺腑。
雨后，柏油路散发着的淡淡气味，以及空气中透露的寒意。
24小时便利店闪烁着的温暖灯光，烤面包的香气混杂着巧克力酱的甜味。
公共交通的复杂气味，女士身上的淡淡香水和男士西装的樟脑丸气味。
还有人偷偷吃了包子，即使开着窗户也无法将气味散去。
这样的感受有很多。
嗅觉，视觉，听觉，都会在这些时刻被无限放大。
也真是因为如此，我没有将它们遗忘。
“你的啤酒，给。”凛司君将杯子递给我，看着杯中冒着气泡的啤酒，我突然变得有些难过。
紧接着，多年不曾动摇的内心竟迫使我流下了两滴泪水。
“嗯，好。”我低着头，尽可能掩盖自己落泪的事实。
“其实吧。”凛司君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轻快，“我经常回想以前的时光，但很多事情无论怎么努力都没办法重新想起，这其实是一件很令人难过的事情，不是吗？”
“嗯……”我没有回答，只是哼了两声。
“但无论是快乐的事情，还是悲伤的事情，都会在蒙上这层模糊的纱布后变得别有一番风味。”凛司君笑了起来，“因为这是人的大脑为了让自身能够储存更多新的，美好的事情，而专门腾出的空位，当新的事物发生后，那些被遗忘的空缺便会被填补起来，这恐怕就是人能够记住这么多事情的原因吧。”
我擦了擦脸颊，抬起头，看向正自顾自说着话的凛司君，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动作，而是接着说道。
“虽然我们有很多不愿意忘记的事情，它们已经在不自觉之间从我们的心底溜走了，但为了收纳更多的美好，我想这是值得的事情。”
“什么样的美好？”我问道。
“我们一起喝酒时的快乐，一起故地重游的留恋，一起为了明天新世界的憧憬，一起播种下新的种子的欢欣，一起看到金黄的麦田时的激动。”凛司君掰着手指，“太多太多了，我根本没办法数清楚。”
“原来有这么多吗？”
“对啊，如果太过注意曾经的事情，岂不是没法记住这些美好的瞬间？”
“那你会一直记得我们所经历的瞬间吗？”我问出了一个十分不符合自己性格的问题。
“这个啊。”凛司君笑了笑，“当然不会忘记的啊，我们可是搭档。”
我确信自己听见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是的，我也不会忘记。
不能忘记。
但这对凛司来说是不公平的。
如果我将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那凛司君拥有的那些记忆还有什么意义。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了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
为何作为一个麻木的独行者，我开始对这个世界产生眷恋。
我开始害怕消失。
“原来是这样啊。”我喃喃自语道。
其实并不是我自身的问题。
也不是我自己真的眷恋这个世界。
我只是不想分离。
不想和凛司君分开。
至于我们那些美好的回忆。
才解锁了不到一半吧。
那剩下的呢？
剩下的还需要我们去创造。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