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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好久不见 京都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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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入夏晚,七月份还是带着微微凉意的,张扬这躺出差走了一个月,回到家时已是满心疲倦。
窗外,深夜的京都依旧繁华,他放下行李,意欲躺下休息一会儿,却忽然嗅到了一丝糜烂的味道,顺着望去,是他两个月前买的紫色风信子。
风信子花开春季,早在五月时就该花谢,却不料他买的这株顽强地活到了六月,他想到自己离开时还仔细地为它浇了水,希冀着这花能活得再久些,开得再盛些。
可是再顽强,花该败时自然还是得败。
张扬望着残花出了神,思绪回到了买花的那天。
再见到许亦,张扬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样的感受,后来的他后知后觉,他心里从六年前起就压着的一块大石,在见到许亦的那刻,好像忽而就松懈了些。
那是在花店的门口,张扬在思忖着该买些什么花回家去,为他黑白的生活添些颜色。
他看上了一盆蓝色的满天星,正准备伸手去够,忽而听见有人说了一句“这个好看,买这个吧,风信子。”
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一刹那,张扬就愣在了原地,这清凉如薄荷的声音,将张扬瞬间拉回了那个燥热的夏夜,拉回了自己此生最不愿回忆的曾经。
他的手就这样僵在了半空。
对比起张扬的僵硬,许亦却很冷静。
他看着张扬,嘴角轻牵一抹笑,薄唇轻启,“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张扬曾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从许亦的嘴里听到这四个字的。
确实是好久不见,距离他们分开,已经过了六年了。
张扬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看着许亦,他摆出了一个很是完美的微笑。
多年过去,许亦又长高了许多,五官更加立体分明,蓝色的眼眸也愈加摄人心魂,比夏夜的那个少年更让人移不开眼。
只是此刻的张扬不再敢直视着许亦,也许是心虚,也许是尴尬,他回避了许亦直勾勾的目光,将视线落在了许亦方才指着的风信子上,此时的风信子只是些紫色的小花苞,哪里说得上什么好看。
他不知许亦意欲何为,他此时也无暇揣测许亦的这份意味不明,他有太多太多话想说,许多话语在呼之欲出,许多画面在不断回现。
开了口,却只是一句,“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没有主语,但我们知道,我是在问你。
其实,张扬会觉得这样的话有些矫情,还有些虚伪。
矫情于扭捏,虚伪于心思。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这么懦弱,那么多话要说,那么多话不敢说。
他顿了顿,又接上了一句突兀的“好久不见。”
与此同时,许亦开了口:“我好想你。”
他说好久不见。
他说我好想你。
好久是多久,好想又是多想。
张扬又是一愣,微抬起头,在今夜第一次对上许亦的眼。
他有些无措地笑笑:“我们确实是很久没见了哈。”
许亦的眼神晦涩不明,空气一时变得寂静。
良久,还是许亦先开了口。
他没有回应张扬的话,转而说了句“留个联系方式吧。”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张扬下意识拒绝了这个提议,“我手机关机了。”
许亦笑笑,不再勉强,灰蓝色的眼眸辨不出情绪,只是下一瞬,他便抬手挥了挥,示意离开。
走得头也不回,像在赌气。
相遇得仓促,分离得自然也是仓促。
那天晚上的最后,张扬还是买走了许亦指着的那盆风信子,即使它还未开花,看起来那样的丑。
思绪回笼,自那夜之后,他没再见到许亦,或者说,他有意地避免了与许亦的相见,在买花之后的第三天,他就主动和上级申请了去偏远地区出差,一走就是一个月。
张扬不免感到些可笑,六年过去,自己遇到有关许亦的事,还是只晓得逃避。
就在这时,刘一垒的电话打了进来。
电话那边,有着杂乱而吵闹的背景音,“喂!张哥?!”
“你在干嘛呢?怎么那么吵。”
“哎呀我还能干嘛,就是在外面玩喽,你出差一走走了一个月,兄弟们都想着你呢,怎么样,明天出来玩么。”
“不去。”
张扬果断地拒绝了。
“别呀,明天是我生日,给兄弟个面子!”
“你不是上个月才过完的生日么?”
刘一垒笑嘻嘻道:“那是公历,这次是农历,哪能一样呢。”
张扬无语凝噎了一阵,还是应了下来。
电话那头传来刘一垒打趣的声音,“我就知道张哥对我最好!”
电话挂断,张扬揉了揉脑袋,连日工作的疲倦、刘一垒的电话、没倒过来的时差,让他一时从与许亦重逢的回忆中稍稍地抽离了出来。
风拂水面,簌簌而响。
回首,他看见了乡江,月光映照在江面之上,让江面显出诡异的平静。
不知为何,他的脚开始不由自主地向江岸移动,一步一步,走到了水中,慢慢陷进水里。
他开始在水里拼命地挣扎,忽然,他看到一个少年在往下沉,他看不清少年的样貌,却依稀辨认出了自己高中的校服。
他向着少年游去,拼命地想要抓住少年的衣襟,可就是怎么也抓不住,反是自己呛了水,感到窒息,开始不住挣扎,慢慢、慢慢地沉下去。
就在他即将闭上眼时,他的耳边忽然传来一句“你为什么不救我?”
这句话情绪并不激烈,甚至说有些平静,可张扬突然感到很难过,非常难过,他想说“不是的,我没有不救你……”
可是话出不了口。
张扬猛地呼出一口气,这才惊觉自己已然浑身是汗。
看看钟,竟已是下午两点。
平日里的这个时候,他已经在上班了,今日是由着他的领导通情达理,安排张扬出了一个月的差后,特地留了一天假让张扬好好休息。
张扬回到京都以后就加入了一个画室,
张扬睡得浑身酸胀,脑子也是沉重得很,睡梦中的场景让他有些迷惘,于是在强撑着起来而无果后,他选择了躺平。
刺眼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透了进来,将张扬的眼眸渲成棕色。
卧室里一阵寂静,良久,张扬深叹了一口气,喃喃道:“果然还是……对不起。”
晚上,张扬收拾好,搭了件白色衬衫配西装裤。
站在镜子前,他看着自己的脸,其实这六年并未在他脸上留下什么痕迹,从前读书时,班上的女孩就说他长得很帅气,是那种端正而又柔和,让人不自觉心生好感的帅。
到了饭店门口,他正欲进去,忽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许亦穿着简单的白T,靠在街道边的一棵大树上吸着烟。
微微的碎发散落额前,冷淡的眉眼与白皙的皮肤在白烟之中若隐若现,许亦此时看上去,就像是天神散落人间,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张扬皱着眉,提步走上前去,正欲开口时,一个长得很漂亮的男孩疾步走了过来,一下便挽住了许亦的手,极尽亲密。
男孩的长相颇具混血感,浓密的睫毛,浅棕的细眉,水嫩的肌肤,配上忽闪着的无辜大眼,笑得甜美又可人,像是精致的洋布娃娃。
见到这一幕,张扬猛地一顿,尴尬地想要停住,却发现许亦已经注意到了自己,他只能在愣了一瞬后抬起手,挥了一挥算是打招呼。
旁边的男孩发现许亦顿住,便也顺着看了过来,“他是谁?你们认识吗?”
许亦点点头,“嗯,以前在清海见过。”
男孩听到清海二字,瞬间有些凝固,但很快,他又整理好了神色,许是感受到两人之间僵硬的气氛,他拉着许亦就往旁边的店里走去。
如果张扬没看错,男孩在进门之前还回头狠狠瞪了自己一眼,颇具敌意。
张扬抬头,看着店面的名字,INLOVE——是京都一家很有名的gay吧。
京都有钱人家,同性恋者不少,这样的场所自然也不少。
想到方才许亦与那男孩的亲密模样,他一时有些生气和可笑,还说想自己,看他那模样,分明就过得很是滋润,大晚上不睡觉跑来这里。
张扬还想到,许亦似乎和那男孩说了清海的事。
他本以为,在京都,只有他们二人守着清海的夏夜,守着共同的回忆,却不料……
也是自己好笑,六年都释怀不了。
张扬在门口一阵气堵,刘一垒在里面也是一阵气堵——约好了人,偏又迟到,这个张扬。
他拿起电话往外走,正要开口,突然看见张扬就站在门外,他赶紧招呼着张扬。
张扬回过神,这才想起自己在门口呆愣了好一会儿,便赶忙跟着走刘一垒走了进去。
他在京都呆了这么些年,认识许多人,但因为不爱深交,平日里约着出来玩的朋友倒不多。
刘一垒是他的大学同学,家里有钱,在学校时就对他多有关注,从没说看不起他,两人就这样认识到了如今。
平日里,刘一垒在自家老爸的公司上班,多有空闲,再加上他是不婚主义者,没人管他,他就经常约张扬出来聚聚,尽管十次有九次张扬都会拒绝他。
待大家都坐下来后,刘一垒拉着张扬,开玩笑说着要让他自罚三杯,张扬没说什么,几杯酒下肚,静静地坐到了一边。
好说歹说认识了这么多年,兄弟有问题,自己能看不出来么?
刘一垒见张扬这失魂落魄的模样,便打呵呵到:“瞧你这模样,跟失恋了似的。”
说完,他用手肘推了推张扬,岂料张扬并未回话,反而端起酒杯又是一杯下肚。
张扬的酒量向来很差,刚才自罚的那三杯,刘一垒都怕他醉了,更别说再多喝几杯了。
“不是?!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看上去真跟失恋了似的,啧,不会是遇到前女友了吧,什么时候背着你兄弟我谈恋爱了?”
说到这,刘一垒想到,这么些年,自己虽是不婚主义,也多多少少谈了几段恋爱,可张扬,从两人认识到现在,他几乎没见过张扬与哪个女孩子走得很近,于是他又自己给否认了。
“不不不,肯定不是失恋,你早已成神戒色了。”
张扬终于愿意施舍给刘一垒一个眼神,“就是失恋了,我被甩了。”
“什么?!你被甩了?!”
餐桌上的大家本来都闹哄哄地做着自己的事,忽然就见刘一垒拍案而起,一时全将目光投了过来。
刘一垒一下子难以接受如此炸裂的信息,但又不好发作让众人知晓,只得尴尬笑笑圆场。
再回首,却只见罪魁祸首脑袋一摊,水灵灵地趴在了桌子上,一动不动。
刘一垒忍了忍,抬手推了推张扬。
被推之人的脑袋软乎乎地侧开。
刘一垒愣住了。
他分明地看到了张扬脸上的泪水。
通红的眼眸,凝滞的眉心——是刘一垒从未见过的,为情所困的张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