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之下》妙笔生棠

18、董事

　　凌晨四点四十二分，SATORI总部，南区职员休息间。

　　Zoe盯着微波炉上跳动的红色数字，最后三秒时，她脑中还在重复白天那场会议的用词：“预算冻结”“临时审计”“核心层休假中”。

　　“叮”的一声，饭盒转完了。

　　她没动，继续坐在角落沙发上，群里弹出几百条新消息。

　　【HR通告】：“请全员注意，本月工资发放时间将略有调整，请谅解。”

　　【财务1群｜匿名】：调整个屁，财报都封锁了，我看是老板跑路了。

　　【市场部小池】：CEO请个假也能搞这么大动静？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内网搬运bot】：有人在Reddit发帖说我们高层卷款跑路，你们看了吗？！

　　【Zoe】：假的。我们资金池确实出了问题，但不是“卷款”，是有人在做内部清算。

　　【匿名_59】：Zoe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Zoe已退出群聊】

　　她揉了揉太阳穴，起身回到办公桌前，屏幕上的报表仍在跑——她连夜查了三十六个子账户，从西南市场广告支出到海外工作室分红结算，全都一片混乱，有的项目反复结款，有的项目从未立项却批了三轮预算。

　　她不敢深查。

　　因为她已经发现，很多授权批复的签名都是同一个名字。

　　CEO，宴棠。

　　但她知道——那不可能是她亲自批的。

　　她在“失踪”前最后一个月，几乎没有对任何日常事务作出决策，所有授权都是系统中自动生成。

　　但宴棠不是那种人。她是极度谨慎的控制者。

　　这意味着：

　　有人在利用她的权限洗账。

　　或者更可怕的可能：系统自我篡改了权限逻辑。

　　她不敢说出来。

　　只是低头点开一条发自匿名聊天室的图像记录——画面中，一块加密主控界面正在被远程强制重写。右上角的编号是Zoe唯一见过一次的内部标签：E-047。

　　那晚宴棠在走廊角落，跟那个新来的安保短暂交谈后，整个安保摄像头记录都被删了。唯有一帧被工程部的某个老员工存下，悄悄传给她。

　　她盯着那张截屏许久，最终删除。

　　与此同时，总部最顶层，会议室。

　　夜色还没散去，窗外灰蓝的天光悬在东京上空，像一层迟迟不肯坠落的误差。

　　董事们在投影屏前静坐无言。主控系统正以每秒三帧的速度，刷新审批指令。屏幕上浮现出一行行调度记录、权限调用、跨部门批复。

　　每一项，最后的审批者一栏，都显示着同一个名字：

　　【CEO：宴棠】

　　有人终于低声说：“她根本不在公司。可这个系统，却还在用她的身份在运转。”

　　没人接话。

　　是的，他们早就注意到了。

　　从她“请假”消失的那天起，系统没有减缓，反而加速。

　　审批效率前所未有地高——

　　人事变动、财务划拨、战略文件、工程测试指令，全部自动通过。

　　有些文件甚至是董事会还没看到的内容，却已经在执行中。

　　“这不合理。”运营主管咬着后槽牙，“她人不在，怎么会批这么多？”

　　“不是她在批。”对面，一个年长的董事声音沙哑，“是系统，自己在‘模拟她的判断’。”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都知道，系统近几年的深度学习模型是以宴棠为主要数据源训练的。

　　——她的决策风格，她的优先级排序，她的审批流程……

　　她工作得太完美，完美到AI以为：“她”就是最优算法本身。

　　所以当她离开，系统开始补位——以“她”的模型，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继续替她做决定。

　　“我们现在的运行逻辑……已经不受人类控制了。”有人低声说。

　　“你意思是系统进化了？”

　　“我意思是：我们在一个没人能拉闸的列车上。”

　　话音刚落，终端响起提示音，屏幕更新了一行内容：

　　【新增指令：人事清退计划· Phase 4】

　　【执行人：系统调度】【签发人：CEO宴棠】

　　【跨部门对象：研究A组、风控E组、财务核心组】

　　【理由：机能冗余 ·情绪波动·信息泄露风险】

　　会场陷入死寂。

　　这是在清人。

　　而这项指令，在座所有人都没听说过，却已经被系统备案，并即将执行。

　　“她不可能会批这个。”一位董事终于站了起来，“她不可能主动清掉风控和财务组，她最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你以为她还能控制这个系统？”有人冷笑，“她也只是个CEO，不是神。”

　　“她不是问题。”角落那位沉默的元老终于开口，声音低到几乎被风扇淹没，“问题是——我们从什么时候开始，默认一个系统可以代表一个人？又从什么时候开始，它可以绕过我们，直接联系……AURELION？”

　　没人说话。

　　因为就在昨天，调度日志中悄然出现了一行：

　　【外部调用授权·启动端口：13-D】

　　【联系对象：AURELION-Command Node】

　　【请求类型：清除级执行人支援】

　　那一刻他们终于意识到，SATORI不是“被操控”，而是自动地向上游回流。

　　就像一条失控的支流，终于认回了它的源头。

　　他们不是第一次看见那个名字——AURELION。

　　军火集团，训练人造执行者的机构，曾在公司成立前秘密介入AI模型的早期训练。

　　当年它只是个代工厂，是“董事长的朋友”；

　　如今，它成了AI决策链条上的上级节点。

　　“我们必须阻止它。”有人颤声说，“必须拉闸，或者……关闭系统。”

　　“关闭系统？”对方轻声一笑，“你确定我们还有关闭它的权限？”

　　他们沉默了。

　　“联系前任董事长。”

　　会议室角落，一个中年男人低声说。

　　“你疯了吗？”另一个皱眉，“他已经退休三年了，而且——”

　　“他是唯一一个，真正签过十三号协议的人。”

　　几人对视片刻，气氛瞬间冷下来。

　　“你我只是执行任务的中层，”那人声音颤着，“但他……他知道AURELION控制权的底线在哪。他知道它怎么越过那条线。”

　　有人试图反驳：“可他已经七十多岁了，不再拥有系统内的任何权力。”

　　“但他还能开口。”那人死死盯着投影，“现在，除了他，没有人敢对AURELION说不。”

　　没人再反对了。

　　因为他们都知道，那不是个能“拒绝”的存在。